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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坦然 就是擔心你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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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坦然 就是擔心你誤會了。

駱淮認真地拿著羊皮繪制的簡易地圖, 站在案前,一手撐著桌沿,另一手沿著圖上蜿蜒的河谷快速移動著。

“這裏的地勢像一個口袋。”她情不自禁地說, “如果敵軍人多勢眾,不必正面硬抗。可以誘他們進來,然後封住谷口, 甕中捉鱉。”

陸儼亭坐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 正在低頭回一封南疆那邊的密函。他聞言筆尖不停, 只是不緊不慢應道,“是。谷口兩側坡度較緩, 適合設伏兵於此,待敵軍全部進入後同時放下石頭封路。”

駱淮扭頭看他,見他正一邊有理有據地同她商討,一邊還能一心二用, 將寫好的信紙吹幹墨跡, 折好封入蠟丸。

“……”

“殿下。”這時帳外傳來親衛的聲音,“探馬回報, 前方雍州城門大開, 城守未作任何抵抗,已遣人出城迎接殿下旌旗。”

駱淮直起身, 與終於擡起頭來的陸儼亭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消息並不令人意外。

距離涼州的那場雨,已經一個月了。

賑災事務已全部收尾,秋種的種子和農具也發放到了各戶。涼州城的百姓夾道相送,還有人追出城門外好幾裏地, 懷裏揣著新曬的幹菜和烙好的餅,非要塞給公主的衛隊。

隊伍就這樣在眾人的目送下啟程南下。涼州本地駐軍大部留駐,陳校尉也自請留下協助李知州鞏固城防。其餘從京城一路跟她過來的護衛又跟著她走, 另一部分是從涼州營中精挑細選出來的騎兵。

但讓眾人疑惑的是,駱淮走的時候竟還帶上了烏勒和阿依娜母子。

她沒開口,他們就一直沒處理這對母子。

“我們不去!”烏勒被提出來的時候還拼命掙紮,“母妃你說句話!”

阿依娜被反綁著雙手,一路上罵罵咧咧,從“中原人狡詐”罵到“你個小妮子”,又從“你怎麽不處死我們”到“你那相好的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從北戎話罵到漢話,從列祖列宗罵到駱淮的八輩祖宗。

其餘人聽得心驚膽戰,但駱淮不為所動。沒幾天,那些令人心煩的聲音就漸漸小了。

大軍一路南下,沿途的景象漸漸從黃土戈壁變成了起伏的山丘陵地。

鄰近的幾個州,有些望風而降,有些負隅頑抗了幾天,最終還是被攻破城門。

她沒有大肆殺戮投降的守軍,只將為首的幾個抵抗最激烈的主將收押看管,其餘兵卒願留者編入後隊,不願留者發放路費遣散。消息傳開之後,接下來的幾個縣城,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就開了城門。

每天晚上安營紮寨之後,駱淮便會抱著地圖往陸儼亭對面一坐,把圖往兩人中間一鋪:“今晚學什麽?”風雨無阻。

兩個人討論著烽火臺的位置,思索如何在河谷地帶布陣、在山地設伏、在平原列隊。

她學得很快,對著地圖,對著沙盤,對著他用木炭在地上畫出的簡易陣型圖,一點一點地學著如何從一個深宮公主變成一個真正的統帥。

駱淮專註地學習地形構造,推算行軍速度,就像當初拿下涼州時那樣。

最初,她跟他學習,是為了自己著想,怕自己要被他架空,為了慢慢積蓄力量,又或許是期待有朝一日將他手裏的底牌全盤接手。

而現在……她學這些,就只是因為她想學。

因為將來她要做那個坐在最高處的人,而她不想做一個什麽都不懂,只能依賴將領的君主。

是以探子的來報讓駱淮很高興,她覺得自己的名聲正在傳開,沿途的州府對她的隊伍態度從畏懼變成了好奇,又從好奇變成了歡迎。

駱淮隨手翻到下一頁圖,用筆桿敲了敲圖上的某個標註,又問:“這個地方,如果是你,會怎麽打?”

陸儼亭聞聲回頭,去看她點著的地方。

“我?”他沈吟片刻,唇角微微一彎,“我不會打這個地方。”

“為什麽?”

“因為這裏……”他走上前來,捉著她的手指在圖上畫了一個圈,“是我的老家,不需要打。”

駱淮:“……”

她面無表情地把地圖收了起來,“今晚就學到這兒吧。”

*

次日午後,大軍抵達雍州地界。

探馬回報說的情況果然屬實,城門大開,幾個守門兵卒懶洋洋地倚在墻根下,遠遠望見大軍的旗幟和煙塵,才有個人慢吞吞地起身跑回去報信。

沒過多久,雍州城門內便迎出一小隊人馬,領頭的中年文官穿著漿洗得發白的官服,走到駱淮馬前長揖到地:“下官雍州知州劉子期,參見鎮國公主殿下。下官已命人備好糧草飲水,請殿下入城休整。”

駱淮看著這個自稱劉子期的官員,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她在記憶深處翻找了一會兒,想起來了。

當初她的新政推行期間,六部曾向各州縣下發過一份詔令草案,要求各地官員反饋意見。在她後來翻閱過的反饋文書之中,有一份來自雍州的回文措辭格外懇切,不僅逐條表示讚同,還附上了幾項補充建議,言之有物。

那份回文末尾的署名,就是“雍州知州劉子期”。

“劉大人請起,”她翻身下馬,雙手扶起他,低聲說,“大人辛苦了。”

原來,雖然由於她的一念之差,新政被暫時中斷……但其實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還是有很多人理解並支持她的想法的。

大軍緩緩穿過城門。

駱淮在州府衙門安頓下來,簡單休整了片刻。

她正與陸儼亭、劉子期三人對著地圖討論下一步的行軍路線,便有士卒進來通報。

劉子期聽完來人附耳的低語,沈吟片刻。

他轉向駱淮拱手道:“殿下,方才城外巡哨抓獲了一股流寇,約莫四五十人。下官想著,殿下既是三軍主帥,此事請殿下給個示下,以正視聽。”

駱淮心裏明白,這既是向她表示尊重,也是借此事試探她的處事風格。

她點了點頭:“帶上來吧。”

*

說是流寇,其實規模小得可憐。

約莫四五十人,衣甲不整,兵器也駁雜得很,有拿砍刀的,有拿生銹長矛的,還有兩個扛著鋤頭的。

看著不像什麽成氣候的隊伍,倒更像是一群活不下去的百姓湊在一起抱團取暖,順便幹幾票沒本錢的買賣。

被綁了押上來的幾個人陸陸續續被按跪在地上,最中間那個領頭的人留著絡腮胡,身形高挑修長,乍一看,側臉的輪廓還挺利落。

駱淮怎麽看,怎麽覺得有點眼熟。

她下意識地偏過頭,陸儼亭在她邊上啊。

“你擡起頭來。”她開口道。

那人聽到她聲音時身子僵了僵,但還是依言行事。

看見他的正臉時,駱淮是真的詫異了。

“謝元洲?!”

她與跪著的人四目相對,男子也楞住了,盯著她看了好幾息,隨後目光飛速掠過大廳裏的每一個人。

“……長寧公主?”

看來,她沒有認錯人。

此人便是……那位她以為已經死在叛軍裏的,晉陽侯府世子。

也就是,曾經原本要同她成婚的人!

嚴格來說,算是駱靈均給她挑的第一個相看對象。

駱淮見他第一眼時,就略感無言。

因為他的側臉如若不仔細看……同陸儼亭竟有幾分相似。

她感嘆駱靈均可真是煞費苦心,能在京中的勳貴家族中找出這樣一人。

那是景和帝在位的時候了,謝元洲年紀輕輕便擔了皇城防務的要職,據說為人穩重,頗受看重。

當然了,還沒等到她見他第二面,他就被貶往了嶺南。

駱淮本就對他無可無不可,最後聽說他的消息,是已然在嶺南楊嘯叛亂途中不知所蹤。

“你沒死啊?你怎麽出現在這裏?還成了一個流寇頭子。”駱淮終於沒忍住脫口而出。

謝元洲幹笑了兩聲,還沒開口,邊上的小嘍啰已經搶著答道:“頭兒,這有啥不肯說的!不就是當初被我們擄走了嘛!那時候楊將軍攻破了鎮南軍大營,咱們瞧著頭兒穿著一身官服,就想綁回來,結果一不留神,把他腦袋敲開瓢了,昏迷了好久好久嘞!”

謝元洲閉了閉眼,一臉“我不認識這個人”的表情。

小嘍啰渾然不覺,繼續滔滔不絕地講了下去。

原來他們俘虜謝元洲回去以後,謝元洲就一直昏迷不醒。他們也束手無策,只好好吃好喝地看顧著他。

結果沒過多久,就得知朝廷派了一個姓陸的新欽差過來平叛。飛雲將軍兵敗之後,弟兄們更是死的死,俘的俘,他們這幾個負責看顧謝元洲的人倒是僥幸一直在後營,沒趕上正面交戰,便帶著謝元洲一路逃跑,輾轉躲進深山裏,稀裏糊塗地當上了山大王。

誰知謝元洲醒來時,記憶竟模糊了大半,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他見這夥人對他這個重傷員如此照顧,感激不已,加之他有文化,能識文斷字,在這閉塞的大山裏頗受尊敬,便暫時留了下來,還混成了頭領。

前段時間,他的記憶才完全恢覆過來。可事已至此,這些人救過他的命,他總不能丟下這些人不管。

朝中早已沒有他的位置,家裏人大概也以為他死了,如今是想回京也回不了了。

駱淮:“所以你就在這裏落草為寇了?”

謝元洲又幹笑了一聲,目光飄忽。

他也是京城勳貴子弟出身,這段時間在外打劫的時候也聽說過一些風聲,如今天下可以說是風起雲湧,群雄逐鹿。

弟兄們也起了心思,他們本來也是跟著楊嘯將軍起義的人,既然別的隊伍能成事,那麽加入這場逐鹿天下的游戲也未嘗不可。

畢竟亂世之中,誰能說得準最後的贏家是誰呢?

駱淮聽明白了。

原來這群土匪,就是當年楊嘯舊部的殘存力量!謝元洲竟是和他們混在了一起,如今又被她遇上了。

她上下打量了謝元洲一番,再次確認:“你們有多少人?”

“不到一百。”謝元洲答。

駱淮以為自己聽錯了:“不到一百?”

邊上的小嘍啰接話接得飛快:“對啊!就試試看嘛!要不行咱們就龜縮回山裏,也算嘗試過了。”

駱淮默默地扶了扶額角。

這話她一時沒法接。不成功就把它當作一次嘗試?這心態,倒也挺好的。

“嘗試的結果是被府衙巡哨抓獲?”

謝元洲不說話了。其實在今日之前,他們也能說是勝多敗少。

駱淮竭力穩住自己的表情,問:“那我給你們指條明路——跟著我。意下如何?”

這話一出,滿廳的人都張大了嘴。

那幾個被綁著的小嘍啰眼睛一下子亮了,互相交換著興奮的眼神。

可該應下的謝元洲,卻吞吞吐吐的,目光躲閃,不肯看她。

駱淮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正是自己身側那道頎長的白衣身影。

哦。駱淮明白了。

她想起陸儼亭對她的那些“相看對象”背地裏做過什麽,不由得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陸儼亭那時候就愛吃飛醋了。

可眼下,青年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面色恬淡如水,仿佛眼前這場故人重逢與他毫無關系。

他甚至溫聲開口:“殿下與謝世子既是舊識,想必有許多話要說。不如諸位大人同在下一起出去,共同交流一些州府駐防情況。”

說罷,他朝她微微一頷首,轉身走出了帳外。

駱淮:他好會裝。

果然,陸儼亭在外人面前,還是一派體貼賢良,很給她面子。

一炷香之後,她讓人將陸儼亭重新叫了進來。那夥流寇已然被帶下去安置。

他掀簾入帳時神色如常,步履從容,“殿下叫我有事?”

“哦,也沒什麽事。”駱淮閑適地靠在案邊,“就是擔心你誤會了。”

陸儼亭:“嗯?誤會什麽?”

語氣真摯茫然,一副完完全全狀況外的樣子。

駱淮瞇起眼睛:“誤會我和謝元洲有過什麽啊。你知曉的吧,本來,駱靈均是準備讓我同他成婚的。”

陸儼亭微微一愕,像是這才反應過來。

他旋即誠懇道:“我知道。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不是嗎?”

駱淮:“……”

為什麽他的態度如此坦然,她卻突然有些不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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