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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天底下最愛你的人 阿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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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天底下最愛你的人 阿淮……

雨仍然不緊不慢地下著, 在夜色裏似乎綿延不絕。

陸儼亭點起了一盞燈。

燭光搖曳,這個驟涼的雨夜在它的印襯下,倒也不那麽孤冷了。

駱淮的心也像這簇燭火一樣, 七上八下地晃動著。

她安靜地坐在榻上,方才坦誠時那股豁出去的勁頭終於消散了。

她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有問題, 還是陸儼亭那邊的問題。

在她把那封信的前因後果補充說明之後, 他便用一種極其怪異的眼神審視著她。

盯著她的眼睛看還不夠, 還一路順著臉頰和脖頸往下,直到……

“陸!儼!亭!”她的臉由紅轉青。

手仍然被他握在掌心裏抽不出來, 她大怒之下用指甲狠狠掐了他一把,“你還沒看夠?”

“殿下恕罪。”他這才慢條斯理收回了視線,“之前黑燈瞎火的,沒看清。”

“……”

見她終於要發脾氣了, 他才愉悅地彎起嘴角, 松開了對她的鉗制。

其實那也稱不上鉗制,只是一直握著她的手沒有放開而已。

他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平淡問道:“就因為這件事, 你要殺我?”

並不疾言厲色,動作也輕緩溫和, 幹燥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渡到她那邊。

駱淮擡頭看他。他繃緊的下頷在此刻顯得柔和了幾分。

她在心裏腹誹。

吃完之後倒是披上人皮了。

“你之前勸我殺掉皇帝的時候,”她低低地說,“可是極力推崇先發制人。”

“我之前沒照做,所以嘗到了苦頭, 把把柄拱手讓人。現在我決定按你說的辦了。”

聽罷,陸儼亭的臉色變了變。

“哦。”他無言了半晌,才涼涼開口, “所以,你是在把我教你的東西,用回到我身上來了。”

她不答話。

而他卻看著她這副眼眶微微泛紅、抿著嘴唇的神態,像是又要落淚的樣子,他的心都足足被扯痛幾分。

他連忙又坐近了點,就要去抱她,“好好好,是我不好,是我語氣重了。”

駱淮不理他,轉過身去,肩膀又微微顫抖。

“怎麽了?……你別哭啊。”

陸儼亭登時慌了手腳。

從前不是沒見過她哭,數月前的那回宮宴,她當著滿宮的人追憶先皇,表現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將那些老臣們騙得團團轉。他當時只冷眼看著,心想他家殿下這副眼眶發紅卻眼底冷然的模樣著實有意思得緊。

可現在,她好像是真的在傷心地哭,並非方才被他撞出來的眼淚。

“阿淮……”

他小聲叫她。

駱淮身子一僵,悶悶應了聲,“嗯?”

輕軟的回應像是一道指甲刮過他最敏感之處,激起一陣酥麻柔軟的動蕩。

這個小名,他從未叫過。

他只聽過另一個人這樣叫她。

那是一個極少數的,他同她,還有駱靈均三個人同時在的場合,新帝剛登基不久,一次禦花園的春日宴,她穿著月白色的裙衫,同駱靈均說笑,駱靈均喚她“阿淮”。

她笑盈盈地應了一句。

他恍然覺得這可真是個好名字,聽著就讓人想化成三月初融的春水。

雖然,她的小字也是他起的,可他很少叫她。

畢竟尊卑有別,他更多時候只喚她“殿下”。

“阿淮”——那個第一個叫她的人,她就那樣溫溫柔柔地回應。不像每次面對他,總是一副頤指氣使的模樣。

好吧,雖然頤指氣使的模樣也很可愛。可他真的很想知道,她什麽時候也能對他好一點呢。

不過呢,現在看來,她對自己的皇兄大約已經沒有幾分孺慕之情了,她方才都能漫不經心地直接提“殺皇帝”。

陸儼亭的眼睛彎了彎,看見駱淮回過了頭。

眼睛幹巴巴的,沒有一滴眼淚。

駱淮問:“你以為我哭了?”

“……”

她笑得前仰後合,笑到整個人都彎了下去,扶著他手臂才能勉強穩住身形,笑聲清亮而恣意,是今夜第一個真心燦爛的笑容。

陸儼亭安靜看著她因暢快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心裏長長吐出一口氣。

駱淮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她伸出手,讓陸儼亭替她披上衣服。

金枝玉葉衣來伸手的公主殿下啊。

他為她系好肚兜的帶子,又替她套上裏衣,灼熱的手指不時擦過她的皮膚。

“都這時候了,就別想著吃豆腐了。”她慢悠悠提醒了句。

陸儼亭笑意不變,繼續為她系著衣帶。

等他終於為她穿好衣服後,駱淮跳下了床。

“殿下要去哪兒?”陸儼亭蹙眉,看見她赤足走到屋角,等到回來時,手裏多了一疊幹凈的棉布和一只青瓷小瓶,是之前張院正來給他換藥時留下的金瘡藥。

“你轉過去。”

她慢吞吞道。

這動作,這語氣,竟然是要給他包紮嗎?

陸儼亭的心狂跳起來。

當然,他不至於那麽不懂事。

“……我來就好了。”他低聲道,伸手想從她手中接過藥罐。

可駱淮並沒有給他,“我讓你轉過去。”

她又撅起嘴唇,眼眶一紅,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陸儼亭默了默,她似乎挖掘出了一件對付他的有利武器。

他乖乖地轉過身去。

棉布揭開的聲音在身後窸窸窣窣地響著,接著是一陣短暫的安靜。

大概正在研究那瓶藥該怎麽用吧。

陸儼亭有點緊張,他很想問一句“你真的會嗎”,畢竟她可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可……算了,還是不問了。

接著,傷口處傳來一陣劇痛。

他緊鎖著眉頭忍了下去,接著卻感到越來越痛,越來越痛。

陸儼亭終於倒抽了一口冷氣,偏過頭去。

卻看見背後的少女眼淚無聲地漫過臉頰。

“……殿下?”

他吃了一驚,終於整個人重新轉過來,駱淮手裏握著那罐金瘡藥和棉布,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傷口裏。

“殿下不會也沒關系,”他蹙著眉拿過她手裏的東西,“伺候人的事我做就行了。”

駱淮卻只是一直在流淚,在看見他正面時流得更兇了。

她看著他肩上她刺傷的新鮮傷口,以及方才親密時她在他胸前摸到的那道尚未完全收口的刀傷。

這是世上還活著的、對她最好的一個人了。

她終於哭出了聲音,順勢伏在了他的胸膛。

“你也覺得我太過分了嗎?”她靠上來的時候就聽到他無聲嘆了口氣,她於是眼淚汪汪地問道。

“有點吧。”他淡淡回答。

“什麽?”她大驚失色,從他懷裏擡頭,瞪圓了一雙紅腫的眼。

陸儼亭靜靜將她汗濕的亂發別到耳後。

“殿下啊殿下,就這麽不信任我嗎。”他說,“為什麽你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擔心我會掌握你的把柄要挾你呢?”

他頓了頓,“為什麽,不覺得是我們正共享同一個秘密呢。”

駱淮怔然了些許。

她含淚看著他,看著他被燭光映亮的半邊側臉,沈靜的神情仿佛將她整個人由裏到外剝開。

“那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她沙啞著輕聲說。

“我一點都不好,我特別壞,我習慣做有利可圖的事,我利用了很多人,哥哥,母後,之雲,我利用京城了那麽多人……”

她越數越傷心,那些對她好的、不好的人,她全都一視同仁地,漠視著他們。

並不像陸儼亭以為的,她其實對駱靈均毫無感情。不過因為他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哥哥,小時候她才那樣努力地去討好他。

可他的養母珍妃並不喜歡她,不願看到自己的養子和這個冷宮裏出來的小女孩走得太近,怕惹皇帝不喜。

所以後來等自己被謝皇後收養之後,她便巧設計謀,讓謝皇後覺得珍妃不敬中宮,撤掉了珍妃的綠頭牌。

珍妃被貶為珍嬪的那一天,她看著哥哥難過的模樣,心裏像有一朵花慢慢綻開。

她上前輕言軟語地安慰駱靈均:“沒關系呀,哥哥。”

“你還有妹妹在呢。阿淮會努力出人頭地的,永遠不會背叛你,哥哥。”

她也不愛母後。

只不過因為謝皇後無子,又是中宮,是她理想的最佳養母人選。於是她和陸儼亭商量了半天,算準謝皇後每日午後會在禦花園的涼亭裏小憩,挑了一個陽光最好的下午,不經意地出現在那片花叢後,假裝自己摔了一跤。

她對自己的外表頗有信心,果不其然,謝皇後看見後心疼得不行,又因聽聞她的身世,更是憐愛不已。從那以後,她便成了謝皇後宮中常客。

被收養後,她也努力地配合母後,表演著乖巧的女兒,母後越發覺得她懂事、性子好,還撥給她兩個大丫鬟,便是屠蘇和雪芽。

她也不愛屠蘇和雪芽。她只是將她們當作服侍自己衣食起居的人,除了不曾苛待,並也不像別的姊妹那樣,與貼身侍女親密無間情同手帕交。

至於手帕交……

駱淮哭得更厲害了,她對之雲也不算好。

選太子妃那段時間,她註意到了那個叫繆之雲的姑娘。她眼睛亮亮的,又竭力表現自己。

她覺得繆之雲為人單純,性子又好,很希望她能中選,從而通過她,讓自己更進一步地同哥哥搞好關系。

可之後繆之雲卻與太子妃失之交臂。

她很慚愧,於是在繆之雲出宮以後,還時常召她進來玩,以表安撫。

所以,其實最開始,她就並沒有真的想同之雲做朋友。

她也並沒有任何一個真心朋友。她腦子裏裝的都是利益。

包括柳色、陳婉、張明瑜……那些女官們——她們真心實意地追隨她,可她卻一心覺得自己必然會成功,從未想過如若一朝落敗,她們會受到怎樣的攻訐。

“我就是這樣沒有心肝的人。”

她猛地別過臉去,喃喃。

“我只想過著高枕無憂的生活……我想要最高的位置。這樣才不會受欺負,才不會再過苦日子……我不值得任何人為我付出。”

“我不值得任何一個人的愛。”

她的述說中,隱去了一個名字,也是最重要的一個。

而那個人,也必然清楚的。

她有時也迷惘,自己對陸儼亭到底是什麽樣的感情。

他們自小相識,這對於他,究竟是幸運抑或不幸?

是否因為彼此太早相遇,所以兩人的人生裏再也沒有了別的選擇,是否他對她的好僅僅只是出於當初的救命之恩,以及長達十多年的光陰所造就的習慣。

沒有人能忍受她的擰巴、忍受她的壞脾氣這麽久。

她也,眼裏只能看到他的好,情不自禁想要他付出更多。

內心像是有一塊黑洞,無論得到多少都無法填滿。越看這個人的付出,越覺得恐懼。越恐懼,越想要緊緊抓住。越想要緊緊抓住,就越發現自己不再是原本的自己。

因此在意識到他有可能察覺到自己華美外袍下的虛弱時,才會方寸大亂,才會欲言又止,才會連親口相問都做不到。

不敢問,不敢想,不敢愛。只能匆匆忙忙地,選擇最草率的方式……

讓他死掉。

讓一切歸於原點。

*

她不知自己哭了多久。

氣若游絲的抽噎還在寂靜中回響。

她終於發覺,身後竟毫無動靜。

那個人竟不發一語。

仿佛他就這樣安靜地坐在她身後看著她哭。

未曾施以一絲援手。

可她已經將自己的心,全都掏給他了!

她近乎赤/身/裸/體地面對他了!

他怎麽辦?他為什麽不說話?他要拿她怎麽辦?

他要離開嗎?他有離開的資格嗎?她會允許他離開嗎?

她當然不——

一雙修長的手臂從背後抱住了她。

青年低沈磁性的聲音從她耳後傳來,帶著刻骨的涼意和溫柔。

“駱枕流,你是真的冷心冷腸。”

“你在天底下最愛你的人面前,說你不值得愛。”

“你是在剜他的心呢,還是明知他愛你愛得發瘋,其實心裏在自鳴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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