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芳華(1)

關燈
“顏淩。”耳畔有聲音伴了荒原之風響起,帶了幹枯的味道:“你能在如今醒過來,也是一件好事。兩年前珂盧爾說過要踏平你的無名域,說的那日子,就是明日黃昏時分。顏淩,你可是忘了?”

他淒然笑了一聲,搖搖頭:“我怎會忘記?夢中想起一切時,自是連這個都想起來了。”站起身,鬢邊發絲隨風飄搖:“可是鶴琴,如今我卻覺得……踏平我無名域又如何?讓整個魔界都看不起又如何?這世界中沒有夢紈,於我而言不過一片空蕩。生死又如何?同我並無甚麽關系。”

鶴琴一楞,道:“現實與夢,你竟不知哪個重要了麽?”

“她雖在夢裏,卻是活生生的,卻是有心的。我愛的,並非虛幻。”

“可若你被殺了,便再也無法夢見她了。”

顏淩搖頭:“與珂盧爾相鬥若想存活,便不能像如今一般將一半的魂魄置在夢中,需將那一半魂魄取回來,可那般做了……夢就會醒。哪怕今後我再夢見她,卻也不是原來的那個她了。”說著,眼中又閃著些淚光:“若醒了……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不能這樣殘忍,鶴琴,你不能讓我做那麽殘忍的事情。”一閉眼,淚水仍是流了下來:“將魂魄抽回來能存活,卻再也看不見她了。若任魂魄留於夢中,哪怕贏了珂盧爾,不需太久我亦要流失生氣而亡,亦是要與她分離。這世上……這世上偏偏哪裏都沒有她,我在何處都找不到她。”

有風拂過,揚起陣陣金塵。

頭頂沒了血紅的天穹,不過一片灰蒙蒙的天上布滿淺銀的雲,飛得極快,將太陽嚴嚴實實藏在後頭。

夜時,顏淩回了無名域,一語不發便沈沈睡去。

鶴琴坐於他床榻邊,望了他良久,眉峰始終皺著。房中燈影晃動,他望著身周微微擺動的諸多淺影,很自然地就想起自己曾度過的無數個痛苦之夜,想起當年日夜不分地抱著懷中折天琴痛哭的日子。

一恍神,竟過了這樣久。

純漣死了竟這樣久。

當初他深愛她,以至於哪怕她只求一死,他也給了。

哪怕最後落得一個孤獨到底的結局,只要她快樂,他甚麽都願意。

看著如今顏淩這模樣,心底生出許多憐憫來,至少純漣是真實存在於這世上的,可顏淩如今遭受的卻是這般事情,他不知如何才能幫他,更不知如何才能將他從那般深沈的痛苦中拯救出來。

良久,將琴喚出,置於雙腿之上,彈起一曲《蕭條月》。

秋風伴月,漫山楓紅山嵐淺。

雲上的月色染了血,卻撒萬裏群山千裏星,將無名域散不開的濃霧染成緋色,夢紈抱了雙膝坐在一處巨石上遙遙望著遠處山巔的殿宇,瞧著血月下層層霧霭,有些困乏。

顏淩已有許久沒有消息傳出,她去往他的宮中多次,聽見的回答從來都是“殿下仍在閉關,請魔座改日再訪”。

每每如此,她便沈默,不知該如何言語。

顏淩是不舒服麽?是遇上了什麽事情,不願出來見人麽?

她再也沒有夢見過關於顏淩的一切,那個古怪的夢境亦未再在她熟睡後出現,似一切都風平浪靜,甚麽波瀾都不會再起。

夢紈不願去思索太多,只是曉得自己還在等顏淩,不論是多久,她都願意等下去。

這夜她抱膝坐在此處已有許久,本就略疲乏犯困,這會兒月色朦朧暧昧,她見宮殿那頭亦無甚麽動靜,便將臉埋在膝上打起瞌睡,不多時即睡著了。

夢中仍無顏淩,只是似曾相識一片紫色濃霧,她不知自己身在夢裏,心中皆是滿溢的濃濃殺意,低頭一瞧,手中竟有把長劍,寒光乍起如閃雷。

霧中有晃動的人影,那奔騰的殺念便找到了發洩口,攜著她的手,朝著那人狠狠刺過去。

夢中竟有如此真實的質感,她能感覺到那劍刃刺中了甚麽,像是血肉,而後向著更深處猛然貫穿。

倏然,虛實之間的屏障尚薄弱,她卻被人給搖醒了,有些沒反應過來,胸中仍有一陣怒氣,想要擡劍刺向那人,可撲了個空,這才清醒過來。

夢紈瞧著空空如也的手,又瞧了瞧立在她跟前的終音。

終音道:“你都等了數月了,不累麽?”

她搖搖頭,望著他手裏的兩封帖子:“這是甚麽?有人請你去吃酒麽?”

終音將其中一封打開了遞給她,道:“是幕要成親了,請咱們去婚宴上喝喜酒,故我過來拉你走。”瞧了瞧她一雙蒙了霧似的天真眸子,嘆息一聲,又說:“若不是我親自過來拉你,你大約是不會去的罷。”

夢紈思索一會兒,笑道:“不呢,你去我就去呀。”

“那這會兒便同我走了罷?”

她這才乖乖站起來將衣裙上的落葉甚的拍了,理了理長發,望著將她盯著的終音,忽不曉得自己這會兒該做什麽了,垂眸一瞬,覺著應當先回一趟赤鬼湖將自個兒弄漂亮些,再帶上些賀禮去赴宴。

回赤鬼湖的路上終音時不時便瞧她幾眼,目光擔憂,似在瞧一個傻子。

夢紈亦不做聲,只是垂眸思考許多。

瀧山幕的婚宴布置在離她住處隔了五個大洲的地方,喚作貫天臺,乃雲層之上一處懸在高空的島嶼,貫天臺便是這島嶼的名字。

彼時島上遍生魔花,絢麗斑斕,奪目迷人,漫天雲霞層層疊疊如飛雪桃花,風吹掀起千道霞光幻影,金霧繚繞,魔龍長鳴。萬千妖魔鬼神齊臨,靈光聚頂,將周遭空間扯出扭曲卻奪目的渦旋,被島上大放的光芒所照,映射出萬花齊放之光采,一派華麗磅礴之景。

夢紈牽了三十九只魔鳳,與坐了鬼鸞寶車的終音齊齊到達貫天臺,見島上華宴早已布置妥當,又見滿目繁華熱鬧,心中不禁生出些莫名的歡喜來,亦不自覺將唇角勾起好些,對終音道:“好多人啊……你瞧那一片以雷雲為桌的,是神族麽?”

終音順著她所指望去,點頭:“嗯,的確是幾個神族,但我不認識。”又要說什麽,目光挪到夢紈面上,猛然間見她竟這樣歡快地笑了,微微一楞,閉了口。

夢紈並未察覺到他正瞧著自己,視線掃過許多地方,眼中似有向往的光芒在閃爍,終音將她看著,想不知她有多久沒有這般發自內心笑過了,大約腦子裏每一處地方裝的皆是顏淩罷,如今能叫她有一刻不想那人,也是好的了。

誰知剛想過,她便道:“顏淩還是在閉關麽,這樣的一個宴席卻也是不見他。”

終音暗自嘆息一聲,搖搖頭:“幕應是請了他的,若他沒來,那定是還在閉關了。指不定在座中身處混沌,連這事兒都不曉得。”

夢紈甚是失望,跟著終音穿過好些粉金雲霧,在一處金蓮池子中找到了席位,也懶得再看池中金蓮是如何一番怒放模樣,默不作聲坐下了。

這宴上當真熱鬧,妖魔鬼神皆有,仙家亦有,更能見著好些靈獸仙獸化作的人物坐在席間,便可見瀧山幕是如何一個廣結好友的魔姬,一個婚宴幾乎要將天下生靈皆請來,也不知嫁的是何人。

實然夢紈也好奇過她要嫁給誰,瀧山幕乃終音的摯友,也照顧過她好些次,但這會兒沒瞧見顏淩,她卻沒甚心思去好奇什麽。

桌上有酒,便給自個兒倒了一杯,正略略感傷,卻見人群中一個很熟悉的面孔在其中,她看得楞了,眨眨眼,那人還在,頓時鼻尖發酸,眼圈一熱,流下兩行清淚來。

她沒想到自己竟會哭,忙將眼淚擦了,那人卻朝她這邊望過來,有些漠然的目光一頓,倏然驚訝起來。

顏淩在回望她。

夢紈一面擦淚,一面將他死死盯住,生怕下一瞬便再也看不見他。

她不是沒這麽想過的。

但此時能看見他真好,他能看著她,真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