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先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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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日,他其實不想同夢紈有甚麽接觸的。

並非季殊討厭夢紈甚的,只是他童年時候因見過一次魔族的魔威,故而對他們始終有些懼怕。

彼時,他生在叢林之中,長在林外一處下城裏,而那下城又是個很繁華的下城,不僅十方妖鬼皆常在城中聚集尋歡,就連魔族亦常常流連於此,在城中最是豪氣華麗的高樓中縱情聲樂,大擺筵席。連疾風吹過那樓閣之上,再下來時亦帶上了那樓中的酒氣甜香。

自小季殊便被人抓去那酒樓之中做差事,因無依無靠又沒甚天生的本事,時常被欺負,便做著下等活兒,施著法端茶送水,再施著法收拾飯後殘渣。一次樓中有喝酒的妖同一位魔姬發生了甚麽不愉快,並非甚麽大事,不過一件極小的矛盾。但那妖乃一方妖王,性子急躁又不服輸,竟一時被酒氣沖昏了頭腦,在主動認罪後小聲念叨了一句甚麽,恰好被那魔姬聽見。

那會兒季殊正以法術將滿盤菜肴懸在身前,路過長廊,因習慣了低頭垂目,便通過光亮潔凈的地板將那魔姬的美艷模樣看在眼裏,一時竟呆了,只覺滿目都生出淺粉色的煙氣來,如化在霧中的桃花,將她容顏襯托得愈發艷麗華美。但只一瞬,卻見那魔姬不過輕笑一聲,玉白的手掌便刺穿了面前妖王的腹部,而後迅速拔出,又將他胸口洞穿,頓時鮮血噴湧至老高,血汽彌漫。

那魔姬自始至終皆一副笑盈盈的模樣,連出手姿態亦優美雅致,殺生後轉過身望向季殊所在方向,抹了桃色眼妝的眸子裏閃過些水潤濕意。

滿目粉色的霧氣裏,那人分明兇狠殘忍,季殊卻仍是被她誘人的模樣所惑,竟挪不開目光。她是那般美到極致,卻也兇殘到極致,他當時年紀尚小,卻也能聞見那如月下妖花般的美艷中所藏的致命毒息。

自那以後,季殊對魔族便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懼怕,並非單純的懼怕,而像是被魔族所吸引迷惑,卻曉得他們漂亮到極致的模樣之後潛藏的殺意。

那感覺很是奇妙古怪,季殊本早已忘了它的存在,可如今夢紈那模樣,卻又讓他想了起來。於是不可控地對夢紈開始恐懼,只是他也不願,卻毫無辦法。

此時將冰燈拿著,終到了夢紈房門之外。

季殊立在那來過無數次的高門前,面色平靜,只是手指曲著,遲遲不願叩門。

是喊她?

還是命人將冰燈拿去給了她,稱自個兒有事,故派了別人?

門內於他而言像是放置了一枚散著誘人香氣的劇毒果實,他曉得那劇毒的厲害,不願親近,卻又時時刻刻被吸引。

他始終覺得魔物之美,迷人卻致命。

高高的石門一動,竟是被人從裏頭給打開來。

“季殊?”紫光由那人雙翅上四散,看得他心中一緊,目光卻習慣性對上那人的雙眼,又是一楞。

夢紈眼神溫和地將他看著,帶了些好奇,又道:“季殊,你怎麽站在這裏卻不說話?”

他望著那雙很熟悉的眼,忽覺先前的感覺盡數消失了,仿佛這生了一對蝶翼的魔姬已恢覆成原本的模樣,似能透過她如今滿身咒文的樣子看見從前,心中頓時安寧下來。

怔了會兒,忽露出個苦笑,低頭道:“屬下近日有些睡不安穩,神志恍惚……還望殿下莫怪。”

夢紈伸手將他眼皮子翻了翻,道:“的確有些紅,那你便不要晃來晃去了,歇息去罷,準你歇七日,可夠了?”

季殊道:“夠了,多謝殿下。”停頓一會兒,又說:“殿下……這些冰燈,是屬下獻給殿下的,是仙界的東西,還未在魔界見到過,望殿下能夠喜歡。”

說罷將冰燈奉上,手掌被三枚懸於其上的燈照得泛白,亦有些冰晶幻影從其中溢出,晶瑩剔透。夢紈一見便瞪大了眼,覆而笑道:“送給我嗎?謝謝……”將東西接過去,面上神情如從前一模一樣:“季殊果然是待我最好的,真漂亮,仙界的東西真漂亮。”

“殿下喜歡便好,屬下先行告退,實在疲倦。”

她點頭,又關切道:“若有甚麽不對勁的,便命人來告訴我。”

季殊將她一雙紫晶似的眸子看著,應了一句。

是否她心中對顏淩的那些感情終究淡了些呢?她被情折磨至此,他看在眼裏實然心疼,只是那感覺將他逼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她似恢覆了些,他從心底最深處都高興起來。

“殿下放心。”片刻,季殊笑著將她細細瞧著:“無需太久,屬下很快就好了。”

夢紈再一點頭,正欲讓他退下,兩人卻忽覺腳下地面一陣劇烈震動,整座殿宇皆跟著晃動起來,亦伴了外頭隱隱傳來的湖水拍打聲。夢紈將冰燈抱在懷中,甚是驚訝,卻也驀地意識到大約是有魔族正在外頭做什麽,心中敵意頓生,眸中陡然亮起兩團光霧般的事物,魔息倏然四溢,脈絡般延伸出去。

須臾,她體內魔息便將整個赤鬼湖的範圍覆蓋起來,卻是未從其中感受到一絲魔族的氣息,只是些殿中妖物的妖氣,還有外頭動蕩的湖水。

正疑惑,那震動便停了下來,地面一如往常般穩當,只留夢紈與季殊二人立在門前面面相覷。

有慌張的侍從跑過來,想說甚麽,卻見他們兩人滿臉疑惑,便將要說的話生生吞了回去,悄聲無息退下了。

夢紈望著面前人,有些迷茫:“我還以為……是有別的魔來鬧事呢。”

季殊曉得她方才將魔息散了出去,因妖始終對魔息有些不耐,故魔息濃郁之時他們便很有些難受,但季殊修為頗深,對那感覺倒也受得住,只是耳中有些嗡鳴,當即以妖力平覆,問:“殿下的魔息感受到了甚麽?外頭無人?”

“沒有,這是尋常的地動吧……”她想著,覺著有些好笑:“原來我們兩個都這樣敏感多疑啊,將地動當成了有敵入侵麽。”又將手中冰燈撫了撫:“你去歇著吧,我才從外頭回來的,想去後廚找些東西來吃。”

魔界的地動很常見,但在赤鬼湖這地方卻是不常有的,今日一見,也算是稀奇了。季殊只覺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同夢紈一般,大約是近日遭受的意外多了,心中亦更警惕了罷。

是以苦笑一聲,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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