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三·無名(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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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夢紈未歸。

終音在她房中等到次日早晨,深夜時不知怎麽竟睡著了,睡得不深,夢見了黑夜中滿目微微發光的梨花樹林,大風肆虐,白瓣如雨如雪。這夢忽然就將他驚醒了,心跳如鼓,一睜眼,眼前臥房陌生得很,凝神一想,想起自己是在赤鬼湖。

是側躺在床上入睡的,只是手邊如今空蕩,倒不見夢紈,看來是一夜都未回來。

他望著這如一枚絲繭般的床榻,心跳逐漸平穩。

房中一片靜謐無聲,他便緩緩起來,在那巨鏡之前整理衣飾容顏,而後出房,果不其然季殊便立在門外,見他出來了,面上疲乏之色稍稍褪去些:“參見殿下。”

終音點頭,道:“她昨天就出去了,不知去了何處,晚上亦未回來。我如今要回一趟花雨山,這些天未回去,不知宮中是否已被那群女子鬧成了一場大戲,待過了兩三日再過來瞧瞧夢紈。”

季殊眼中閃過些失望,卻也無奈,只得恭恭敬敬又道:“是,屬下明白。”

終音將他看了半晌,說:“夢紈她……或許與平時不太一樣了,你也莫表現得太驚訝,習慣就好。”

這話倒是叫季殊略有些好奇與疑惑,但見眼前人神色,似乎不大好問太多,便也應了。

待這日申時,季殊總算是將夢紈給等了回來,那會兒他剛沐浴完畢出了自己那間小浴房,滿腦子皆是夢紈的事,很想曉得自個兒的殿下究竟是如何了,是何處變得不一樣了,要不要緊。

恍神間,覺得身上的長袍似有些松了,約摸這段時日瘦了些。

季殊是魔界藍蓮煉化成的妖物,遇了水即會在發間開出幾朵藍蓮來,倒也美艷。

剛將長袍穿好了,卻覺一股熟悉的魔息飛速靠近赤鬼湖,心中一喜,忙朝著湖邊的方向過去。因夢紈將自個兒房中通往湖邊小道的門給封了,他這會兒便只能站在那水道邊望向天邊,見一道紫色氣旋洶湧撲來,猛然擊打在他身前的水面之上,濺起高高一道水浪。

漫天赤水間,有身影纖細的人在紫氣之中現形,背後卻生著雙極大的蝶翼,伴了煙霞般浩浩蕩蕩大片的紫霧,將湖水與天空染成陰郁之色,立在他面前。

季殊微楞,那人卻伸出手來撫上他發間的藍蓮,鳳睫輕掩:“真好看,這是你的模樣麽?”

她果真與平日不一樣了,通身上下皆是魔的氣息,是屬於魔物那般危險且誘人的氣息。

於妖眼中,是比散發著幽香而引人喝下的劇毒更可怕的東西。

季殊從未見過她這樣,楞了一瞬,卻覺那只撫摸著他發間藍蓮的手冰涼無比,冷得心中驀然一顫,忙跪禮:“參見殿下,殿下總算是回來了。”

夢紈的手仍停在方才撫蓮的動作上,指尖卻空了,於是垂眸看他,道:“嗯,終音走了麽?我感覺不到他的魔息了。”

“回殿下,終音殿下走了。”

“好,那就這般。”

她欲回房,季殊卻又道:“殿下是否餓了?需要吃些甚麽?”

夢紈立在水面思考,身周洶湧如海域的紫色濃霧將赤鬼湖籠罩起來,伴著她思考的這舉動而緩緩湧動,霧中似有暗影倏然閃過,卻看不清是何物。

心中莫名有恐懼在悄然凝聚,季殊極力控制,卻覺著眼前的夢紈愈發陌生,而他對魔族的恐懼亦是頭一次冒出來。他不知自己為何要恐懼夢紈,也明白夢紈不會傷害他,卻仍是控制不住在發冷,似有甚麽冰涼滑膩的事物悄聲無息進入了心中,攀上他心上最溫暖的地方,逐漸凍結起來。

“我想吃很多很多東西。”

這聲音裏帶了熟悉的感覺,引得他目光一動,望向面前人的雙瞳。

似方才一切皆是幻覺,夢紈面上又有平日的純凈神色,眼中凝了些暖意:“維持魔態好餓的呢,我想吃好多東西,越多越好。”

雖那人面上的紫色咒文仍隱隱發亮,季殊卻是不那麽懼怕了。

“殿下喜歡的,屬下盡數做上。”

她笑道:“嗯,那我便去房中等你,好了叫我便是。”雙翼輕動,滿目紫霧倏然消散,她卻仍是魔態的樣子,朝著被封起來的地方過去,打算穿墻而過。

季殊道:“殿下這是?”

夢紈回頭看他:“怎麽?”

他苦笑道:“都回來了,殿下為何要保持魔態?”

問罷,卻見夢紈搖搖頭道:“不知道啊,只是喜歡罷了。”似很勞累了般打了個哈欠,即消失了。

接連五日,魔界的天穹似被劃破了許多道口子般連連落雨,且整個魔界沒有一處是晴朗之地,暴雨連綿,有時風雷交加,電閃雷鳴。

有些魔君受不住這連綿的暴雨,以法術止之,便好不容易得了一塊紅彤彤的天光,沒了雨水,在周遭漆黑的濃雲中間極其顯眼。

這覆蓋了整個魔界的暴雨濃雲亦未放過花雨山,終音這些天焦心於一眾美姬,心中有些勞累,身子卻是放松不少,腦中緊繃著的幾根弦總算是松了些。

這日一早,瞧著廊外大片被連綿暴雨擊打得不成樣子的花草,悠閑間忽然想起夢紈一事,那雙沒了暖意的眸子便始終在他腦海裏閃爍,像是兩塊冰冷冷的紫晶石,除了鋒利的光芒以外甚麽也沒有。

他瞧了瞧身側睡得正熟的美人,伸手將她銀發纏在了自個兒手指上,一圈一圈,如柔滑綢緞。

前些天聽聞顏淩已閉關了,據說是陷入沈睡,亦有人說他是在修煉甚麽禁術一類的,或是說他受了重傷,怕仇家曉得,才說自個兒是閉關。

說法倒是多種多樣,只是不曉得哪個才是對的,但能肯定的是他的的確確閉關了。

終音始終覺得自己那天沒能再給顏淩幾刀,是很可惜的。鶴琴來得太是時候,他不可能瞧著終音對毫不還手的顏淩做些甚麽,他們二人之間的情誼極好,若非終音曉得鶴琴從前愛的是純漣,便只當他對顏淩有些甚麽想法了。

其實這一路的事情,終音心中都始終存著疑惑。

不論是顏淩從前對夢紈說的話,或是之後他的那些舉動,都讓人覺著很古怪,卻也不曉得他最終要做什麽,像是突然發了什麽奇異的想法一般。

只是終音其實不太想曉得顏淩究竟在想什麽,他只是不願夢紈難過,夢紈如今成了這般模樣,他也不曉得是該高興她終成長了,還是該難過她失了快樂與天真。

或許得到一物,必失去一物。

“殿下……”身側美人醒了,將他抱住:“殿下怎麽醒了?看上去悶悶不樂的……”

他點頭:“有些事情想要去處理。”

美人停頓一瞬,將他抱得更緊:“那……殿下要早些回來才是。上次殿下說了想吃妾身親手做的靈芝羹和玄花丸子,妾身趁著這些天殿下不在的時候可是練習很多次了的,就等著殿下開口呢。”

終音笑著將她臉頰撫了撫:“嗯,我一定早些回來,好麽?”

實然這美姬叫什麽,他並不太記得。靈芝羹和玄花丸子又是甚麽,他亦沒甚麽印象。只是這滿頭銀發卻是很叫他喜歡,昨夜越看越像是當年純漣的銀發,連光澤都如她一般溫潤,便將她叫到了身側。

如此一想,從前應也叫過幾次的罷。

心頭忽有漣漪微漾,他一怔,望著手中銀發發楞,驀地想到了甚麽,越想越急切,忙起身下床,掌中綠光湧動如雲,身上一襲睡袍立變作了長衫,亦沒顧得上榻上美姬帶了疑問的呼喊聲,便離了宮殿。

終音這般急切趕到了赤鬼湖,在宮中卻只見著了面上帶著些失落的季殊,忙問:“夢紈呢?又不在?”

季殊道:“回終音殿下,我家殿下這些天時常出去,但每日都會回來,她去了何處,屬下並不知曉。”

他聲音中帶了淡淡的疲倦,眼中亦有些平素看不見的麻木神色,看來夢紈這些天讓他很有些不好受,卻不知是哪樣的不好受。終音一番話在喉中猶豫半晌,終咽下了,問:“她從前與顏淩最喜歡去的地方是哪裏,你可知道?”

“……他們似去過很多地方。”

“都有哪裏?”

季殊微怔,將他知道的所有地方一一說出,又道:“是否有遺漏,屬下不知,屬下知曉的地方也只有這些了。”

終音思索半晌,點頭道:“我曉得了,我去找找她。”看他一眼,說:“這幾天她對你不太好?”

季殊搖頭:“只是屬下……實在不知殿下她在想什麽了,屬下有些仿徨。”

這些天,夢紈如遭了甚麽邪一般時而天真純凈,時而眼中冷漠冰涼,而季殊心中亦跟著她的態度而生出許多恐懼,他無法控制,只覺眼前人滿身皆是極其危險的氣息,叫人很懼怕,卻又生出種想要親近的感覺,他不曉得該如何是好,也不知自己為何想要找個“如何是好”。

終音緩緩將目光收回來,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未說出口。

近日天象異常,魔星驟現,血紅的天穹上掛著三枚巨大的星辰,如掛了三個發著彩色光芒的漩渦,看得心中壓抑無比,只覺隱隱不安。

魔星一物,常在魔界要出現些異常時顯現,但要發生什麽異常卻是難以料到,只曉得是不祥之物的具現。如知曉前方茫茫迷霧一片危機,卻不知究竟是甚麽危機一般的感覺,懸著心,亦無能為力。

終音化成道綠光飛於天空之上,望著頭頂三顆巨大的魔星,滿心焦急。

魔星現世極其不詳,多年前曾有魔族因此蔔算,卦象卻是十分淩亂,無法蔔得未來之事。如今有三顆魔星懸掛天際,情形十分危急,可無人知曉究竟要發生甚麽,只覺心中被擾得一片不安。這感覺便好似有人同自個兒說“你明日便要死了”,可不知是何時會死,又不知要如何死,亦不曉得該如何防範。

他心中焦急,卻也明白再如何焦急都於事無補,便將季殊告知的地方一一去了,皆未找到夢紈,擡頭又看見那三顆魔星,本就急躁,一瞧便更是心煩。

彼時他立於獵風港的狂瀾邊,風雨交加,狂風將他長發吹得淩亂,雨水卻因避水咒之用而無法將他打濕,大顆大顆的水點子在快要滴落於他身上時消失,前撲後繼,形成一層散著微微銀光的屏障。

半晌,終音望著面前不斷漲高又鋪天蓋地湧過來的海浪,思索著前些時候夢紈同他說的話,偶然提起或是詳細說的皆回想了一遍,努力思索著她的話中————是否還透露了甚麽她與顏淩一塊兒去過的地方。

也虧得他那一兩萬年未這麽動過的腦子這麽急切地轉動著,忽然靈光一閃,想起多天前夢紈說過的甚麽,回憶中還伴著她的笑容,口中悠悠說出的便是一個地名。

他精力恢覆幾分,身子一閃便消失在這狂瀾暴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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