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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銀雨(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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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車停於終音的殿外,夢紈剛頷首準備起身下車,外頭就傳來道少年的清冽嗓音:“我家夢紈這又是收留了誰?”

有人將飛車的水晶簾撩開,她見終音披了件雲霧織作的長袍,無風自動,緩緩飄搖,一雙上挑的桃花眼將她看著:“我聽說你最近收留了一只妖,看來是真的了。”又探頭往她身後看:“我瞧瞧,瞧瞧。”

夢紈下車回頭道:“銀雨,出來見過終音魔座。”

話落,見裏頭的銀雨忙跟著下來了,於車下跪拜終音道:“拜見魔座。”

“哦,是這個小妖啊,與我想的有些差別。”

夢紈將他胳膊挽著笑道:“嗯,你以為是什麽人呢?”

終音將眸子往上看,思索著:“以為是個面如美玉,星眸劍眉,笑容明朗如烈陽的高挑男子,結果居然是這個人啊。”頓了頓,目光裏有些嫌棄:“夢紈,你何時喜歡年幼的了?”

她神情一滯,由他這話的上半句想到了顏淩,雖心中還難過著,這會兒卻是聽得臉紅了,略偏過頭去小聲說:“我何時喜歡了銀雨了,而且你前頭說的是些什麽呀……什麽星眸劍眉笑容明朗……”看了看跪著的人,立即轉了話頭:“快起來,不必跪著啦。”

殿中仍如平素般堆滿珠寶綢緞,華美貴飾隨處可見,桌椅之上隨意置著寶石手串或金銀鐲子,金燈流火,光彩奪目。只是不見了大群的美姬,應是被終音喚去了別處,少了許多斑斕色澤,卻也安靜不少。

因每位魔的品味與喜好皆不相同,對裝潢風格一事也有些差別,這宮殿中處處都與赤鬼湖的不一樣,銀雨沈默地跟在兩人後頭,對眼前大殿很是好奇,不斷暗自掃視。

末了,他想,前頭這位魔座大約是個奢侈浪費之人,因他方才在那純金鏤花的燈罩裏看見了燃燒的金箔,這是何等的暴殄天物?當初在金腰臺,金箔這東西在眾人腰包中雖多,但他一天有時卻是拿不到一張的,這位魔座竟拿來當燃料。

正想著,前面的人回過頭來,漂亮的眸子望著他:“你喜歡金箔啊?回頭我命人送幾箱子去赤鬼湖讓夢紈給你啊。”

夢紈這會兒亦回過頭來,瞧見面色慘白的銀雨,不曉得終音在說什麽,便問:“什麽金箔?”

終音饒有興致地望了銀雨半晌,卻是搖頭:“銀雨大約是喜歡金箔的,方才見到我燈中燒著的,看了幾眼。”又道:“不說這個,夢紈,來,我與你說些很重要的事情。”

話落一拂袖,幾束綠光嗖嗖飛出,落在殿中變作張長銀桌,配有金椅,熠熠光華騰空而起,覆而落地,化作張光面屏風。

因終音要同夢紈談話,銀雨便被遣到一旁,而夢紈擔心他覺著無趣,便又喚他去殿後的花園中玩耍。

“你可曉得,我此番將你叫過來是幹甚麽的?”待四下無人,終音舉著只陶杯,小飲口茶,滿目笑意。

他笑得有些內涵在裏頭,夢紈看得脊背發涼,小聲問:“怎麽了?”

他道:“我預備給你找個如意郎君……別急,並非是想將你嫁出去,就算你不想嫁也無人能逼迫你,能交流交流也是好的。只是我實在看不下去你為了那顏淩日日流淚,我看著心疼。”

“我……我才沒有為了顏淩流淚,不知你在說什麽。”

終音輕嘆一聲:“傻子都看出來了,你一瞧見顏淩,眼神兒都直了。上次在金腰臺見著他左擁右抱,心中很不是滋味罷?”

她不說話了,眸子垂下去。

“你這樣子,我其實都看得見。”終音將她抱了抱,眉頭皺著:“從遇上你到現在,我從來都是將你放在掌心裏的,看不得你為了那樣一個人傷心難過。顏淩雖不壞,亦沒聽過他玩弄誰感情的事情,但也從未聽過他真心喜歡過誰,所以此人大約是不將情這東西放在心裏的,你惹不起。”

夢紈沈默良久,卻是搖頭:“我沒有想過要惹他……他前些天來找我,我那會兒喝了些酒,腦子並不是太清楚,他說的許多話我也沒有聽明白。大約意思,就是說我收留了銀雨,而銀雨是金腰臺的煙哥,他就覺得我……”驀地心口一痛,不想再說下去了。

“如今金腰臺的人都死光了,銀雨是真的無處可去。”終音點點頭,拿茶盤邊的銀匙舀出些茶葉,垂眸玩弄:“若是換了我,我也不會任他自個兒在魔界裏被別的妖吃了。”頓了頓,唇一動,後頭還有些話,他卻是沒說。

實然,終音覺著顏淩的舉動甚是奇怪。

就算夢紈是顏淩想的那般,與一位煙哥有了什麽,又或是對一位煙哥動了心,亦是件很尋常的事情。魔界不似神界那樣多的規矩,對女子有種種約束,在魔界中能找到真情乃一件稀奇事兒,顏淩若當真那樣想,應反過頭來恭喜夢紈才是。

可他一開口,竟是指責夢紈與一位煙哥太過親近?

這分明沒有指責的理由,就好似眾人皆穿得華麗非常,忽有人站出來指責其中一位,說她穿得太過花哨般。

有些刻意挑事的意味。

夢紈還在輕聲說著些甚麽,終音扮作一副很認真的模樣在聽,心中仍是疑惑不斷。

想著想著,忽靈光一閃。

待華燈初上之時,夢紈好不容易從殿中出來。

今夜要在花雨山留宿,這會兒終音同她說得口幹舌燥去喝水沐浴了,她便一人走出來,打算去散散心,順道尋銀雨。

今日同終音說了許多,因見他將甚麽都看清了,她亦不想再隱瞞甚麽,只是兩人交流的最終結果不大讓她高興。終音說顏淩同她並不適合,兩人性子差得遠,且顏淩與鶴琴走得近,而鶴琴又是在新婚當夜就將新婦殺了的殘忍之徒,指不定顏淩也有這方面的嗜好,他很不放心,不願他們在一塊兒。

只是終音離去沐浴時,眼神中似有些覆雜的東西,她瞧不出是甚麽,心中失望難過,也懶得去問。

宮內花園裏一片絢爛,香氣撩人。

滿懷心事的夢紈在花間小道中走了會兒,忽見一處清澈池塘,邊上立著根極高的燈柱,光芒柔和,籠著下頭坐在池邊的銀雨。

她喚了一聲,銀雨回過頭來,笑道:“殿下!”

他面上有喜色,看得夢紈好奇,邊走過去邊問:“在想什麽?看起來很歡喜的模樣。”

銀雨道:“想到往後能跟在殿下身邊,同殿下一塊兒提升自己,就很高興。”又說:“前半生過得醉生夢死,也非我所願,如今也算是解脫了。”

他言語間有些感嘆之意,使得夢紈想起頭一次在金腰臺見到他時的情形。其實她並不記得銀雨是哪一次出現的,只是時間久了都看得眼熟了,才認得哪個是哪個,但銀雨從來都是人群中最安靜的一個,清秀面容浸在室內華光之中,謙和溫潤如晴夜月色。

“其實平日裏,殿下若是不想笑,沒有人會逼著殿下笑。”銀雨將她看著,忽冒出這樣一句話,叫她有些疑惑,又道:“我真的很喜歡殿下將所有心情都放在臉上的樣子,雖說有些任性,但真叫人羨慕。”

夢紈一楞,想不起自己何時逼著自己強顏歡笑了,但印象中也是有的,卻也不明白銀雨為何忽然之間這樣說。剛要開口,腦中又閃過方才他話中的那後半段,輕聲道:“很任性麽?”

“當然,殿下若無故板著臉,旁人會覺著心很累。”說罷,他很仔細地瞧著她,忽笑起來:“看吧,這會兒就是了,殿下覺著我的話很奇怪,就露出了疑惑的模樣來。這般自由,我真的很羨慕,一直都很羨慕。所以如今想想往後的日子,就覺著很快樂。殿下便是自由,而我終於沒了枷鎖,能與自由為伴。”

“這真……”後頭話語被陣陣喧鬧打斷,兩人皆望向聲響來處,只見三位花枝招展的美姬各自拿著酒壇子搖搖晃晃過來,正走至一處小橋上,不知說著甚麽,聲音倒是很大,推推搡搡,很快便有一位落到橋下掉進水裏,濺起陣水花。

銀雨小聲問:“殿下,那是終音魔座的女寵麽?”

“嗯,看衣飾就是女寵沒錯了。”

“這般沒個規矩,終音魔座對她們也太放任了些。”於是站起來,大聲道:“夢紈魔座在此,你們這麽大聲吵鬧,冒犯了魔座可是死罪!”

橋上的兩位一聽此話,當即嚇得酒醒了八分,忙一塊兒溜了,剩下那落在水裏的爬上岸來,渾身濕漉漉地立著,也不知在思索甚麽。

銀雨以為此人待會兒便也走了,於是又坐到夢紈身側,正欲開口繼續方才話題,卻見那美姬搖搖晃晃朝著他們走過來。

他一楞,又站起來,蹙起兩道秀眉:“你做什麽?”

那美姬聞言停下了步子,胸口起伏略大,似有些吃力,在這不近不遠的距離裏瞧了夢紈一眼,冷笑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咱們傾倒魔界的夢紈魔座,敢情魔座在此,整座園子可都是魔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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