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妒(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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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之前,夢紈覺著笛子只是種尋常樂器。

直至那夜時,她才曉得原來笛聲可以這樣好聽,聽過便再也無法忘懷,笛聲清脆,卻好似那人的聲音在耳邊沈沈說著甚麽,分明兩者相差甚遠,卻能毫無違和融在一塊兒,似那哀傷的曲就是他說的話,說的甚麽,她卻不明白。

窗外湖風清新幹凈,心中卻無法明朗。她索性雙臂交疊放在窗框上,下巴擱在臂上,望著那片暗紅湖水。

也不曉得,顏淩從前是否喜歡過哪個女子。

夢紈在魔界識得的魔族並不算多,大多時候亦是沒有誰特意提到過顏淩的,只曉得終音說的那些話,凈是些叫她高興不起來的話。

有生了金色翅膀的鳥兒飛過來,停在她邊上。

“你認得顏淩麽?”夢紈伸出根手指輕撫那小鳥的羽毛,只覺得這鳥兒很瘦,但羽毛極蓬松柔軟:“就是那個……顏淩魔君。”

金羽能映出片炫光,落在她眸子裏,沈到黑色中去。

“你不說話啊,小鳥。想必是不認識罷?”她緩緩撫著,心中沒來由地一陣難過,雙睫垂下去:“若他從前喜歡過哪個女孩子,當是像你一樣耀眼漂亮的罷?你這羽毛,當真好看極了。你瞧瞧我……我就似尋常的水鳥一般,如此平庸,雖有人會說我好看,但魔界的一眾魔族有哪個是難看的麽?只有極美與美,而我,不論如何都是魔族女子裏最平凡的那個。且我亦無擅長技藝,術法亦無出彩之處,劍法更是尋常。可顏淩是那般出色的魔,於我而言,距離仿佛天地,怕是此生都看不上我的。”

說著,揉了揉略有些酸脹的眼:“但是我時常想起那個人的懷抱,又不是沒被抱過……終音懷中也有香味,可偏偏就是那個人,為何這麽一直讓我思念呢?可是思念無用啊……我和他……我和他是沒有緣分的罷,這麽一直在意他,當真好累啊……”

正嘆息,手邊鳥兒卻是鳴叫一聲,清脆明亮,淺綠的瞳看了她會兒便飛走了,一雙小小金翅如微光星辰。

因心緒不寧,夢紈在赤鬼湖憋了好幾日沒出門,直到五天以後猛然想起終音受傷一事,這才匆匆拿了些補品到了花雨山,尚未到殿前,老遠地見著一大片色彩斑斕炫目耀眼的事物聚集在花林子裏,細細一瞧,竟是群穿金戴銀、華裳寶飾的美姬,因個個都將自個兒渾身堆滿了飾物,寶石水晶一樣不少,遠看就好似片絢爛彩雲。

而在這彩雲前頭的,正是披了件淺綠長衫的終音,並不似那群美姬般華麗,頭發亦是拿絲帶很簡單地系著,面上神情極悠然。

見他這樣子,傻子都曉得那一身傷是痊愈了的。

實然,夢紈每次來尋終音玩耍時,都會有些美姬暗暗投以嫉妒目光,分明曉得她與終音不過摯友,卻也藏不住自個兒的嫉妒,每每讓夢紈很頭疼。

如今這樣一大片跟在終音後頭,她更是不想過去了。

故在原地遙遙望了會兒,才藏了自己的魔息往他宮殿的方向過去,落了地隨手找了個女侍衛,將手中補品都塞給她,囑咐是要交給終音的。

那侍衛瞧瞧她來的方向,思索片刻便曉得了夢紈這麽做的緣由。

由花雨山回來,夢紈有些感慨,不曉得終音每日哪來那樣多的精力陪美姬們玩耍,女子們你一言我一語,極其聒噪,他竟能夠同她們待上許久。

夢紈邊這般想著,邊朝臥房方向過去,思緒剛從那些美姬上飄過,眼前便閃出了那日在金腰臺遇見顏淩時的畫面,心中驀地一疼,便在原地停住。

她緩緩握緊了手,只覺得自個兒呼吸有些快。

因感受到她的魔息,季殊正滿臉笑容迎出來,卻瞧見夢紈一臉古怪的神情發著楞,以為她是何處不舒服了,忙問:“殿下可是身子不適?”

她這才緩緩看他一眼,搖頭,又在原地站了會兒,眼中光采黯淡了些,道:“取些酒送到我房中來。”便走了。

夢紈這模樣很少見,但近日,季殊倒是時常在她思索著甚麽的時刻,瞧見眸子裏的悵然神色。季殊不知她是怎麽了,甚麽都不說,他旁側敲擊地問,她卻也只是搖頭,可她那神情顯然不是沒事人能做出來的。

他很是擔憂,可毫無辦法。

於是按照夢紈說的送了些酒過去,皆是挑的淡酒,並不濃,這麽送了三壇子,她應當是喝不完的。

誰知她瞧見這三壇酒,卻道:“少了些,再來些吧。”

季殊道:“殿下喝這樣多的酒怕是不好,殿下酒量本就尋常。”

夢紈沈默良久,忽笑了,兩道淒然的目光看向他:“尋常……原來,我連酒量這東西都是要用尋常來形容的。”神情間有些難以言喻的苦楚。

見了她這表情,季殊更是暗暗心驚,是以,終忍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擔憂地將夢紈看著,嚴肅道:“殿下,是否有人欺負了你?”

“沒有,為何這樣問?”

“殿下臉上滿是悲涼因何故?”

她一楞,撫了撫自己的臉:“是麽,我臉上滿是悲涼?嗯,原來已經將自己折騰成這樣了。”

季殊搖頭:“殿下,在魔族中,因殿下與終音魔座乃摯友的緣故,無人敢欺侮殿下你,只是近日屬下覺得越來越讓人擔憂,殿下你的模樣就好像是遇見了天大的委屈,屬下無法視而不見。”

“可無人欺負我……”

他雙睫垂了些許:“殿下是否,有了心上人了?那個人,讓殿下傷心了麽?”

夢紈猛地擡頭看向季殊,楞了半晌,卻還是一咬牙,否定了。

“原來屬下猜錯了。”季殊便將滿臉的嚴肅收了起來,溫聲道:“酒就放在這裏了,殿下若喝完了以後還想要些,便再喚屬下過來即可,銀雨就守在門外頭,殿下吩咐他,他會告訴我。”

她頷首,指尖彈出道紫光將那些酒壇子籠罩,眨眼間移到了房中的小門邊,外頭便是赤鬼湖的一片紅水。

待聽見房門被合上的沈悶聲響後,夢紈便緩緩走至那小門處,一陣湖風由門後吹來,幾縷柔軟發絲將她望著酒壇的視線稍稍遮擋,她看著那些壇子,忽覺得自己很可笑。

但寧願就這麽可笑著,仿佛能使她看上去並沒有那麽苦情。

門前墜著一簾琉璃細珠,隨風叮當作響,曳出片清澈彩光。

她府上的酒水都不算太濃,平日裏她亦鮮少喝酒,只有季殊閑來無事時會小酌幾杯,喝的都是些烈酒,所以庫中大多是濃烈美酒。只是有時會因些原因辦宴,宴上夢紈不免的要同客人一塊兒喝幾杯,季殊考慮到此點,又親手釀了些口味淡的酒水,專供夢紈飲用。

從前她沒在意這些,如今卻是想笑,原來季殊早就發覺了她是個沒甚麽用的魔,連酒都不可喝烈的,會醉。而旁的魔一個個笑飲千杯,到頭來仍清醒,可見她的存在是多麽可笑的一件事,世上怎會有她這般弱的魔。

無怪乎終音將她保護得那樣好,無怪乎每每出門游玩時季殊都會顯得很擔憂。

若非她有個終音做靠山,怕是早就被別的魔欺負了,奪了她的赤鬼湖,再將她殺了亦非難事。

想到此處夢紈覺得很難過,但又沒來由地難過到想笑,於是邊抱著壇子飲酒,邊低低笑出聲來,酒飲得越多,眼前就老是浮現出顏淩的身影來,讓她覺著更難受了,滿腦子皆是那日顏淩身側圍滿了美姬的畫面。

簾外湖風吹得滿室酒香,房中一株兩人高的藍玉梅聞了這美酒香氣,癡癡垂下枝來,醉於酒氣中,竟生出滿樹藍色玉石般的花骨朵。

外頭吹入的風輕撫過來,花苞立綻,瓣子紛紛灑灑落了一地,點點幽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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