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妖邪(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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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然,夢紈這傷並非甚麽大的傷口,她敷著藥膏,在床上躺了一小會兒就愈合了,但偏偏接連著躺了三天。

身上並無不適,就是懶得起來。

仿佛那一戰將她的力氣抽走了不少,且那種嗜殺的感覺時常在心口輕撓,撓得她渾身不對勁,無論如何都想要再嘗嘗那從未有過的味道。

夢紈覺著自己有些不對勁,但並未告訴季殊。

終音也來看過她,眸子裏都是興奮神色,對她這首次殺生很有興致,言語間也有些鼓勵的意思在裏頭。

待終音走了,她便不斷地回憶那些感覺,劍刃刺穿魔鳳血肉的聲響,以及那人肌膚在魔息中崩裂的情形,滿眼皆是血霧,但偏偏叫她很歡喜,很上癮。

對,正是癮的感覺。

這會兒她正散著滿頭烏絲躺在床上,望著上頭雕花的頂,回憶著那些叫她有癮的感受,眼中神色有些朦朧。

外頭卻忽然傳來季殊的聲音:“殿下,顏淩魔座來拜訪了。”

躺著的夢紈聞言一怔,忙起身來:“讓他等候一會兒。”下了床便走向房中巨鏡,一面走,身上睡袍頓時化作一團混沌霧氣散開來,而後又覆蓋在她身軀上,卻從睡袍變作了一套整齊衣飾。

她立在鏡前散出團魔息籠在臉上頭上,微亂的發亦順滑了,瞧著鏡中人渾身並無半分不妥,這才出去。

不知怎的,她面對顏淩時總有些緊張,莫非初見那次的尷尬延續到了現在?

顏淩正立在這大殿的正廳,手中拿著件被綢子抱住的長長事物,見她來了,目光上下一掃,點頭道:“看樣子是好多了,可有出去走走?”

她搖頭:“這些天都不想出去,別說走了,動也懶得動一下。”

“那我當真榮幸,能勞煩你出來看一眼。”

夢紈將笑忍了,不說話。

顏淩將手裏的東西遞給她:“那天本是很想留下來吃頓宴的,但想到了要做這件事,便先走了。”

她接過來稍稍一觸,頓時曉得了這裏頭是一把劍,道:“這個送我麽?多謝你了。”說著將綢緞打開,見裏頭躺著一把金光浮動的長劍,雕了雲朵和圓月的花紋,樣式在魔界並不多見,乍看甚是低調平凡,細看卻覺著無比精致。

於是很歡喜:“這個樣式可真好看,是從誰手中買來的麽?還是珍藏的?”

顏淩說:“都不是,這是我自個兒打的,做了有段時日了,我並不用劍,好友中也沒幾個是使劍的,便一直放著。那會兒打聽到你會使劍,就想著帶來給你。”

夢紈笑著看他,卻見他似乎還想說些甚麽,但有幾分猶豫神色,便說:“咱們也就是在花雨山見過兩次,魔君能如此費心,我……很歡喜。”

“其實也是相當做賠罪的禮物。”他苦笑一瞬,有些傷腦筋般垂著眸子:“幾天前你鬥的那個入了邪的妖物,我其實是認識的,她原本是我眾多坐騎中的一個。”

夢紈疑惑道:“你的坐騎為何會變成那樣?”

“她原本是個很聽話的坐騎……只是不知哪天就對本座生出愛慕之情來。”顏淩說著,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瞧了夢紈一眼:“但本座對她不過是……不過終究是將她看成一只魔鳳罷了,即便是能夠化成型,也只是一只魔鳳。後來她對本座時常示好,本座只當做不曉得,結果她以為本座真的不曉得,就在本座生辰那天公開示愛,本座自然是拒絕了她……哪知道從那之後就再也見不到她了,最近一次才感覺到她隱約的妖力,便是從那燒起來的火焰裏。”

又嘆了口氣:“但本座不知她究竟是如何入邪的,大約是修煉方法不得當。可她原本不是個對修行有興致的妖,也不知……也罷,大約都怪我。”

顏淩想起當日拒絕魔鳳時的舉動話語,左思右想都不覺著自己有甚麽過分的地方,那時候他輕聲細語且神情溫和,正是顧及那魔鳳侍奉他多年,女人家亦是面皮很薄,可為何最後還是造成了這般結果?

夢紈瞧著他這滿臉自責疑惑的樣子,想大約顏淩身側也是與大部分的魔一般,圍滿了鶯鶯燕燕的,那魔鳳能夠鼓起勇氣來表述想法已是非常勇敢的了,但應當也想過自己會被拒絕才是,既有準備,怎麽還會傷心離去?

退一步想,那魔鳳明知顏淩周圍皆是美姬還要去挑戰,要麽便是對自己的姿色自信到了極點,要麽……就是顏淩做過甚麽讓她覺得自己能得他歡心的舉動。

想到此處,不禁想起了終音平日裏對她說的話,忽悟了,覺著魔界的這男女間當真是套路極深。

這夜夢紈在殿中設了個小宴,以招待及感謝顏淩。宴上他一舉一動間甚有禮,夢紈因從終音那裏聽過他的一些事跡,又見過他在花雨山那次與某個女妖的舉動,原以為他是個有些輕浮的魔,但這時候瞧著卻覺著還好,這人眼中並無甚麽雜念。

待宴散了,顏淩說自個兒要回無名域去,夢紈見他語調有些飄忽,儀態雖故作正常,面上卻有些輕微的紅暈,想著他這麽過來又要踏著夜色回去,不免有些過意不去,便欲將他留下歇息一晚。

夢紈的赤鬼湖鮮少有外人來過夜,最多便是終音來與她談心,兩人邊說邊喝,說得累了,終音便去偏殿的客房裏小睡一夜。

她同顏淩說了叫他留下,他聽罷,望著天上血紅的月亮半晌,眼神突然變得很疑惑,將她很仔細地看著:“嗯?”

夢紈道:“我說,魔君不如留下來,待覺著酒氣都散了再回去也是一樣的。”

說罷,顏淩卻是笑了,仍盯著她的眼睛道:“若你是說真的,我可就留下來了。”

“自然是真的。”

“那就多謝你了,小蝴蝶。”目光一轉:“客房在哪兒啊?”便叫侍從帶他去了,走時回頭瞧了眼夢紈,見她有些楞楞的,眼中笑意更深。

這晚是個很晴朗的夜,一片黑雲都無,血紅的天幕上掛著輪紅得更深些的彎月,好似把鋒利的鐮。

湖上微風清爽,將夢紈窗外水臺上懸掛的輕紗吹得飄搖,她不覺疲倦,魔族亦是不用每日都睡覺的,這會兒便立在水臺的邊緣看著滿目的血紅。

有時候,夢紈看著魔界的景致偶爾會略有些厭煩。

她曾在畫卷上看見過人界與神界的天,人界天空多數時候是一片藍色,或深或淺,上頭會有白色的雲。而神界的天穹之上則極其好看,白日裏透著許多迷幻的粉光或藍光,夜裏天上雖冷清,但地上皆是細碎的星與流淌出的光華,璀璨炫目,似夢中幻境。

相比而言,魔界的天空若無雲,天穹則是一片詭異的血紅色,偶有魔族打鬥時將魔息震蕩上去,會發出些刺眼奪目的彩色光芒。若有雲,就是一片烏壓壓的黑雲中透出幾縷紅光,壓抑又沈悶。

大多魔族還是很喜歡這模樣的天空的,甚麽黑色,紅色,他們都喜歡。

偏偏她占領的這赤鬼湖也是一片血紅的水,像是無數生靈的血灌在這兒形成的一般,每每瞧著,都覺著這湖水能夠化作一個沈重的魂魄纏上她的心,牢牢包繞,重有千斤。

於是這會兒看著看著,又有些煩躁。

正欲回房找本書打發時間,隱約地卻聽見有笛聲傳來,似一道帶著竹香味兒的利刃,一把劈開那壓在她心頭的重物。

竹香,夢紈不知自己為何會想到這東西,但那笛聲清脆動聽,當真如竹林中的清風一般清爽幹凈,渾身上下皆舒坦起來。

笛聲傳來的方向,是顏淩所在的偏殿。

她立在原地思索了半天,猶豫著該不該過去,總覺著這麽個深夜跑去聽甚麽笛子有些奇怪,正要走,那笛子吹出來的曲子漸入動人之處,她從未聽過這麽妙的曲,其中情感似在灑脫中帶了些悲色,而悲色中又夾雜著好些無奈。

如竹林的風中,忽帶了紛飛的細雨。

這般音色,引得她實在想去瞧瞧吹曲的人,但並不打攪他,老遠地看看就走。

夢紈邊想著,邊悄悄化作團閃著紫色磷光的風,朝著顏淩的方向過去,在湖面悄無聲息地緩緩飛了會兒,停在了一處空房間外的水臺上,又小心翼翼現了形,將那水臺邊緣種著的樹木輕輕一扯,遮住了身影。

不遠處便是顏淩,從她這兒只看得見他的背影,那人已換上了便於躺臥的寬敞袍子,手中一根淺粉的笛。

不知那笛子是甚麽材料制的,竟是這個顏色,夢紈頭一次見著粉色的笛子,很有些新鮮。

他吹曲吹得很專註,心中大約是有什麽郁結的,那曲愈發哀傷悲切起來。夢紈聽著,心裏也莫名湧出一陣哀愁來,但她分明沒經歷過甚麽悲痛之事,這感情來得很莫名其妙,可一瞬間便將她的心思全都抓住了。

顏淩身上的袍子被湖上夜風吹得獵獵,亦將他長發高高吹起,烏黑如墨。

她便這麽聽著看著,望著那人的背影,眸子一陣陣發酸。

都說簫的聲音才悲切,笛的音色卻是很明亮的,但他不知用了甚麽法子,將那明亮的聲音染上了難以言喻的痛苦情緒,竟惹得夢紈要掉淚了。

眼一眨,卻真的落了淚。

夢紈略呆楞地瞧著自個兒手背上的水珠,心道自己從何時開始這般矯情了,也罷,那這曲子也是不能再聽了,還是回去歇著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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