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花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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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夢罷?

滿眼皆是揮散不去的紫色霧氣,濃郁無比,伸手瞧不清五指。

卻能感覺手中握著把長劍。

她不認識這把劍,腦中一片混沌,有莫名的殺意想要沖破心口,在這手中揮舞出來。片刻,忽見眼前的紫霧裏人影一閃,那洶湧的殺意終於找到了發洩口,攜著長劍朝那人用力刺去。

猛然間,像是被從高處扔下了般,身子一顫,醒了過來。

夢紈瞧著掌心的汗,楞了許久。

眼下是清晨時刻,天上黑雲濃厚,雲層縫隙中刺出鮮紅薄光,黑雲就似泡在血池之中的墨塊。

魔界的天空裏沒有陽光,晴朗時天上便是沒有邊際的紅色,陰天時,就是這沈沈黑雲。

夢紈不曾離開過魔界,但在書籍與畫卷中見過其他五界,除鬼界與邪界以外,其他三界在白晝時皆是有陽光的,來自一個喚作金烏的事物,能發出明亮光芒,照耀大地。

畫卷上並未明確畫出陽光的模樣,但畫中人似不必像魔界一般常常點燈,走到何處皆有光亮。

夢紈倒是不羨慕他們有陽光這東西。

妖魔皆能夜視,即便是不點燈,這雙眼睛也能在黑暗裏看見東西。

她穿著袍子走到外頭的懸廊上,廊外就是赤鬼湖的湖水,水面倒映著漫天黑雲與淺淺紅光,滿湖的血色湖水更顯濃稠,好似一片無邊無際的血海。

但從遠處吹來的風卻是清爽幹凈,隱約含著些花香在裏頭,她閉目吹了會兒,猛然想起了件事兒,頓時回了房。

夢紈朝著房門方向擡了擡小指,一道紫光倏然飛出。

不多時,房門那邊便傳來腳步聲,在這空曠巨大的地方顯得很清晰,一路朝著她的大床過來了。來人是個青衣的男子,朝她微微彎下腰:“殿下。”

夢紈道:“季殊,今天是什麽日子了?”

“回殿下,今日是豫日。”

她趴在床上托著下巴,想了片刻:“終音的那個宴,是設在隨日吧?”

季殊又道:“正是。”

“那我得過去了,這會兒就沐浴更衣罷。”說著便下了床,披了袍子光腳在房中走,地面一整片巨大的碧玉地板將她倒影朦朧成一團輪廓。

季殊順手扯了件山霧織成的外衫,匆匆跟上:“殿下是要提前去?”

“嗯,恰好閑著沒事兒,去終音那裏玩玩也是好的,待到明日他那宴席結束了再回來。”

季殊無奈笑道:“咱們赤鬼湖的確是無趣,每每出去游玩,屬下都琢磨著要如何讓殿下在這赤鬼湖多待待。但殿下不喜歡歌舞表演一類的事,書卷典籍一類的也不愛,屬下亦是毫無辦法。”

她身子一晃,化作團紫色輕煙,季殊便化成團綠煙跟上,兩片霧氣般的輕煙眨眼就閃到了浴房外頭。

夢紈接過他手裏的山霧輕裳,道:“時常出去走動不好麽?那些花花綠綠的表演,我就是不愛嘛。”便由幾個戴了水妖面具的侍女扶著進了浴房,裏頭水汽騰騰。

瞧著,能叫人想起畫卷裏的天界中那些堆積在一塊兒的雲朵。

明日的那個宴席,是她好友楊終音的一個生辰宴。楊終音與她一樣,乃魔界二十一魔之一,善彈奏樂器,尤其琵琶,武器便是一把由魔界鎮風木與黑龍須制成的琵琶,喚作撩人。

楊終音同他這武器的名字一樣,也很撩人,乃是個風流少年。

要說有多風流,怕是一言難盡。

魔界風氣素來開放,緣由卻是有些覆雜。

億萬年前魔界初成時,這充滿了天地間的洶湧魔息凝聚變化成三位魔,乃六界之中的頭一批魔族,被後人稱為“原魔”。

三位原魔如天界三帝神的地位一般,在六界中實力最強,與三帝神不相上下,但雙方行事作風與性子大相徑庭,仿佛黑白兩色間之差別,於是天界同魔界便從那時候起產生分歧,雙方關系愈來愈疏遠。

天界三帝神主張行事講規矩,一舉一動皆保守且刻意同人保持距離,不親密,卻也不無情。如神族對六界萬物一視同仁,皆帶著博愛且毫不偏袒一樣。但魔界作風便不是這般,三位原魔性格開朗,愛恨分明,入眼的便喜歡,喜歡的便偏愛,斷事皆看情分,公平二字遠不如情分重要。

光是對待眾生的態度,神魔兩族便矛盾許多。

再說風氣。

魔界不產聖賢之氣與神力,萬物煉化混著魔息中的戾氣,花草樹木或飛鳥走獸修出來的皆是妖物,而妖野性十足,不受規矩束縛,在此亦沒有何人來束縛他們,雌雄間便沒有那些忠誠專一可言,將情之一字看得很開,將性子也放得很開。

三位原魔見魔界之形已成,皆尋了無人知曉的地段開始沈睡,體內魔息在天地間流淌循環,而在三位原魔之後的魔,也就是如今的魔族,便也是很早就誕生了的。

魔族無生育之力,原魔之後的所有魔,皆從魔界中分散各地的魔息裏出生,魔息一物就好比天界四處彌漫的靈氣與神力般,乃力量的凝聚體。

有時魔息自然凝結,流動間一並吸取了周邊力量,經萬年不斷煉化,其中便能生出一位魔族來。有時流淌的魔息附上了某件事物或生靈之上,又經萬年,那物體便也能化成魔族來。

魔族稀有且強大,能與天神抗衡,魔界至今為止,若是將死的活的一並算上,也只有二十六個魔。

到了如今這時候,只剩二十一個。

如今魔界乃魔族為尊,妖族地位在下,二十一位魔各占領地,妖族聚集之地稱作“下城”。雖說雙方因實力懸殊,但魔族只喜愛與同自己力量差不多的鬥,不大喜歡欺負妖族,雙方便一直維系著種微妙的上下關系。

因妖比魔先出,雖魔實力強過妖,但初初誕生時不明世事,將妖族的行為舉止看在眼中,自然也就同他們一個舉動,便這麽將那講究追求歡愉而又開放的風氣延續到了今日。

所以在這風氣開放的魔界,還能被冠以風流二字,楊終音這魔頭實在了不得。

因妖骨子裏還是懼怕魔族的,有弱小者,便喜歡投靠魔族來找靠山,這投靠的形式,亦是多種多樣。

尋常的魔族所居之所無非一座甚麽山,或是一處深淵,亦有居在島嶼上的,那些以“仰慕、效力”之名來投靠魔族的妖物們便齊齊成了魔族住所中的守衛一類,或婢女侍從,久了,將魔族們的住所裏弄得甚是熱鬧。

這楊終音所居的花雨山,就更是熱鬧。

因他家的女妖數量,是別的魔族家裏皆比不上的,而這其中又有許多一言難盡的原因。

夢紈剛從洶湧的魔息裏誕生的時候,還是保持著魔態的樣子。

魔態便是一個魔最初始的樣貌,一半人型,一半帶了些別的東西。

她是從一團包裹著一只紫蝶的魔息裏誕生出來的,那紫蝶被魔息纏上的一瞬就已然死了,但魔息沁入其身軀,不斷膨脹又凝聚,力量化作一副新的身軀,便是夢紈。

因其中還有些紫蝶的成分,她的魔態,就是在背後生了雙紫色的蝴蝶鱗翅,面上肌膚也有些不斷變幻色彩的紋路。

恰好,她是被楊終音在林子裏撿到的,便有幸被終音帶到了花雨山見識了一番,心中很是驚奇。

終音長了張好面容,玉面風流,沒哪個女子不愛,而他又是極其喜歡美人的,魔宮之中滿目皆是面容絕好的美姬,自是不必他解釋,夢紈一眼也瞧得出這些美姬都是他身側之人,枕畔之友。

只是同終音來往的這些年,他待夢紈始終親密又有禮,從未有過越軌之舉,因有這優點,夢紈倒也能將他當做真心摯友來對待。

出門時,夢紈牽了幾頭風煞獸。

雖說大排場好看又風光,但終音生辰,她卻是不想弄得太過顯眼。一來她本就是終音好友,兩人也不講究這些,二來她嫌麻煩,隨意牽個坐騎也就罷了。

一頭風煞獸給她騎著,左邊跟四頭,右邊亦是,一共九頭,就這麽踏著黑雲離了赤鬼湖。

季殊乃夢紈的近侍,但她這人出門不愛帶著近侍,喜歡自個兒一個人四處走動,哪怕是參宴甚麽的活動亦是如此。

於是夢紈便這麽低調地到了終音所在的花雨山,在天上老遠的見著團團黑雲紅光裏突兀地冒出一座發著光的山,山體猶如玉石形成,靈氣縈繞,郁郁蔥蔥。

本打算駕著風煞獸直直上山,但夢紈這會兒不知為何,很想一路步行上去,沿途欣賞山中花草景致,倒也快活。橫豎眼下還早,終音那生辰宴是在明日才辦,並不急著上去。

於是她命一眾風煞獸在山腳下將她放了下來,九匹通體黑霧纏繞的魔物齊齊看著她,等候命令,她略思索了會兒,輕聲道:“你們先回去罷,待明日宴席結束了,本座一個人回赤鬼湖,便不勞煩你們在山下等一天一夜了。”

眾獸聽令,皆踏著黑雲轉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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