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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阿然是我等的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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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阿然是我等的人麽

面容依稀能看出曾經的美,眉骨的弧度還在,下頜的線條還在,可歲月輪轉只剩薄薄的皮裹著骨頭。

女子的眼窩深陷下去,眼珠是極淡的灰色,沒有焦點,空洞地望著喻綏的方向,“又來一個。”

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又像是在這片死寂的戈壁裏,把嗓子喊啞了,最後只剩下砂紙磨過般的嗓聲,“又一個……來取花的。”

喻綏將懷裏的沈翊然護得更穩。懷裏人的呼吸很輕,輕得仿若隨時會斷掉。他眉眼擡起,盯著那個女子,目光從她身上掠過,沈向她身後若隱若現,堆積如山的枯骨。

有人形的,也有不似人形的,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織就白色的墳場。

有些骨頭上還掛著殘破的衣料,被墟氣腐蝕得千瘡百孔;有些骨頭保持著死前最後的姿態,蜷縮的,匍匐的,伸著手向前爬的,還有把臉埋進雙臂裏的。

“姑娘……”大場面啊。喻綏又開始天馬行空地想這要是影視劇特效得花費多少錢,“你是誰?”

姑娘歪歪頭,像是生銹的機關被一點一點轉動,又像是她的身體已經忘記了如何做出這樣的動作,需要很努力才能回憶起來,“我?”

她很久很久很久沒聽過這般稱呼了,展顏笑著。

枯死的樹上開出的花,美是美的,可那美裏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死氣。她嘴唇因笑容而裂開,滲出暗紅色的血,可她像是感覺不到,只是那樣笑著。

“我是……等的人。”她似是神志不清地動手指,指向喻綏懷裏的沈翊然。瘦得只剩骨頭,指尖顫抖。

“他,是你等的人?”

阿然是我等的人麽?

喻綏喉頭吞咽進了點墟氣,剮得嗓子眼疼,他沒必要回答。

那女子又笑了,笑著笑著,眼角卻滾下一滴淚。

珠水是渾濁的,像是積攢了太久太久的渾濁,從她空洞的眼眶裏滾落,沿著蒼白如紙的臉頰滑下去,落在幹涸的土地上,沒留下痕跡。

“我等的人……”她說話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那個早已不存在的人,“也來過這裏。”

喻綏在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看見少女的羞澀,接著聽見人說:“他來為我取花。”

*

三百年前。

她是靈墟深淵附近一個小修仙宗門的弟子。

資質平平,修為平平,容貌也只是清秀。她在這個宗門裏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像是墻角的一株野草,不會有人多看,也不會有人記得。名字淹沒在同門的喧囂裏,身影消失在人群的縫隙中。

沒有人註意過她。

可他不一樣。

他是宗門裏最出色的弟子,天賦卓絕,容貌俊朗,是所有人眼中註定要飛升的天才。他走過的地方,會有無數目光追隨;他說過的話,會被無數人記在心裏。

他是天上的明月,而她不過是地上的塵埃。

他們本不該有任何交集。

可他偏偏註意到了她。

“為什麽是我?”她問過無數次。每一次問,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他把她送回住處的時候,在他替她拂去肩上的落葉的時候。

她仰著頭看他,眼睛裏滿是不解和惶恐,像是害怕這是一個夢,隨時會醒。

他只是笑,笑得溫柔也無奈,笑著伸手揉她的頭發,“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他們在一起的日子,是她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

快樂到她常常在夜裏醒來,掐自己的手臂,確認這不是一場夢。

快樂到她開始相信,命運真的會眷顧一個人,會讓最好的事情發生在最不起眼的人身上。

快樂到她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滄海桑田。

直到有一天。

她修煉出了岔子。

那是一次尋常的閉關,尋常的突破,卻出了不尋常的意外。不知是什麽地方出了錯,她的根基被撕裂,經脈寸寸斷裂,靈息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從身體裏流失。

需要一味靈藥才能續命。

九轉玉骨花。

傳說長在靈墟深淵深處,能重塑根基,續接經脈,起死回生。

也傳說那裏是九死一生的絕地,進去的人,十個裏有九個出不來。

“我去。”

少女聽見對她許下永遠的人如是道。

她哭著求他不要去。她拽著他的袖子,眼淚模糊了視線,聲音顫抖得不成句子。她說我不要續命,我不要什麽靈藥,我只要你活著,我只要你在我身邊。你去了,若是回不來,我怎麽辦?

他捧著她的臉,替她擦去眼淚。

他的手指很暖,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他的眼睛裏有光,那光很亮,亮得讓她睜不開眼,又舍不得眨眼。

“等我回來。”他是笑著說的。

然後他轉身,走進那片永遠籠罩著迷霧的深淵。

再也沒有回來。

她等了三年。

她每天站在宗門門口,望著深淵的方向,從日出等到日落,從月升等到月落。同門勸她,說他可能已經死了,讓她別等了。她不聽。

她等了三十年。

她的修為沒有寸進,因為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等待上。她的容貌開始衰老,因為她把所有的心力都用在了思念上。她不再是從前那個不起眼的弟子,而是成了一個讓人嘆息的癡心笑話。

她等了整整三百年。

她的頭發白了,一根一根,像是落了霜。她的修為廢了,因為她等得太久,久到忘了修煉的法門。她的心死了,因為她在漫長的等待裏,一點一點明白了個道理。

他不會回來了。

可她還是想見他。

哪怕是一眼。

哪怕是一具枯骨。

她終於踏入靈墟深淵,來找他。

她走過他走過的路,穿過他穿過的迷霧,越過他越過的險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下來的。或許是因為她早已不在乎生死,所以生死反而奈何不了她。

於是,她找到了他的枯骨。

就在這片戈壁深處,就在那株九轉玉骨花旁邊。

他倒在那裏,姿勢蜷縮,像是死前還在努力向前爬。他的手伸向那株花的方向,指尖幾乎要觸到了,可終究沒有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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