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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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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意

我不能忍受我自己了。

我不能忍受我自己了。

我不能忍受我自己了。

我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我到底是誰?

……我的體內一定有兩個我。

那個正在忍受的“我”是誰,那個“我自己”又是誰?

——意識到這點後,莉奈沈沈地睡了下去。她做了一個堪稱奇異的、詭譎的夢。夢裏她仍然叫做莉奈,仍然痛苦到自毀、自毀到痛苦,仍然找一個人或一群人睡覺。仍然在讀奧雷裏亞諾第二和政治經濟學。

與眾不同的是,她進入夢中以後,似乎有種奇妙的能量降臨在了夢裏的她身上……這句話奇怪到難以讀懂,連她自己都不能解釋其中的深意。這件事是奇跡。

有人解開她的衣服、紐扣,夢裏的她卻一動不動,用嬰兒般的好奇看著他。

那不是四五歲孩子所專屬的探索的目光,而是一種不含任何情緒的看。她清亮地看著這個世界,什麽也不做。接下來一切開始變化,解開她衣服的人變成托比歐、特裏休、BOSS、裏蘇特、布加拉提……然後是她認識的一切,甚至是她自己。

接著她被當做怪物,被士兵圍在一起用刀槍襲擊。刀、劍、子彈向她襲來,軌跡分明得像必然擊中的線條。可夢裏的她沒有半點恐懼,她只是在看而已。所以所有東西在她身邊掉落,一切都沒有傷害到她。

你在想什麽,莉奈?

士兵問她。

她回答,我要取消貨幣。

不是這個。

我要實現全人類的幸福,我要讓每個人都自由。

不是這個。

我要找到我自己。

你是誰?你自己又是誰?

什麽意思?

你說的“你自己”是誰?是25歲拋棄夢想的你,20歲自殺的你,17歲想拯救全世界的你,還是8歲那個什麽書也沒開始看、只是在承受這個世界的你。你想要找回的是哪個自己?

我不知道。

這是不一樣的,莉奈,如果你要認識你自己,你就必須找到那個“自己”是誰。你不能連你的目標都不知道。

莉奈問,你是誰?

我是你。

士兵又變成聖徒,變成布加拉提,最後變成她自己。

你是我,那我是誰?按照這個觀點來說,明天的我就不再是我了,後天的也不是。不管是25歲、20歲、17歲,甚至是8歲,我都已經把最本源的自己丟失了。

最本源的自己是什麽?

是那個“看”。

是我正在看著這一切,僅僅是在看,僅僅是在“覺察”而已。

那你要怎麽做?

我不知道,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這只是一場夢而已。

那現在呢?

現在……現在我睡醒了。

“——莉奈,終於醒了啊。”

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托比歐。與先前不同,現在看見他的時候內心沒有絲毫恐懼。到底要怎麽描述現在的感覺呢……一切都奇異奇妙得可怕,她像出生第一天的嬰兒一樣看著這世界。一切都只是在她眼前展現,而不是在她身上經歷。忍不住微笑。

“唔,”托比歐皺眉,“莉奈有點變了呢……你在做什麽?”

“哦,我出軌了。”

“……”

她亮晶晶地說:“托比歐,我昨天碰到了一個人,然後我就出軌了。開心嗎?”

他很不開心:“這有什麽可開心的。算了,我已經習慣你出軌了。”

“好傷心。”

“你傷心什麽。”

“你不吃醋就算了,為什麽BOSS也不吃醋呢?”她忍不住想,“和這麽多人發生關系,不是很暴露他的身份嗎?為什麽他什麽也不管?”

托比歐冷冷地看著她。

她坐起身,捧著他的臉,興奮地說:“我一直在想……我一直都很奇怪……其實你早就發現了吧,托比歐?那天我和裏蘇特在一起,你說'我該不會是他兒子吧',那個時候你就已經發現了吧,你一直在暗示我……”

“他為什麽會那麽在意你呢?”

“像他那樣的人,根本就無所謂骨肉親情的。他什麽也不在乎,為了自己的事業甘願犧牲所有人。他唯一在乎的除了自己的事業,就是他自己。”

“所以,托比歐,你不是他生命裏某個延伸的存在,你就是……”

咽喉被扼住了。

最後將要說完的那幾個字被呻吟所取代。喉嚨被一只寬大的掌心死死碾住,她先是感到痛苦,然後又像先前一樣觀察著這份痛苦。身體的疼痛只是電影場景,而她不是電影裏遭受痛苦的女主角。她是正在看電影的那個人。或者說,根本就不存在一個人在看電影,而是一個“看”,一個“覺察”。

在電影即將落入終幕的時候,他松開手。就像夢裏的刀劍無法傷害她分毫一樣,迪亞波羅最後選擇松開手。莉奈說:

“真奇怪,我還以為這一生要結束了呢。”

“你不害怕?”

“我不害怕。”

他冷笑:“如果你足夠聰明,就不會把這件事說出來。”

“我是來和你做交易的,不是來威脅你的。”

“你要做什麽交易?”

“我要創造新的世界。”

迪亞波羅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先是有些怔然,隨後又輕蔑地、不屑地看著她,對她說:“你想取消貨幣,我知道。可我決不會同意。這是決不可能實現的想法,理想主義者的藍圖只是妄想而已。”

她微笑:“你怎麽知道不會實現?”

“人類是一個欲望體,”他的語氣很傲慢,“只要人活著,就有想要的東西。只要容貌存在差異,就會想要比個高低貴賤。即使是沒什麽區別的東西,也要證明自己比別人高貴。這就是人類。”

“你不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嗎,莉奈小姐?”

她說:“你要怎麽證明人類是一個欲望體?”

“不要和我探討愚蠢的哲學,人類已經習慣現在的經濟體制,習慣有貨幣的世界了。”

莉奈微笑:“只是現在活著的人類而已。”

“……什麽?”

她的微笑帶有一種奇怪的能量。不是因為什麽感到開心而微笑。而是只是微笑。微笑是從內心自然生發的,就像海奧華預言裏第九星球的人一樣。她自然而然地欣喜。

“我以前也這麽想,”莉奈說,“人類的自我是一個永無止息的欲望體,我們無法取消貨幣。就算真的取消貨幣了,也會因為人心的各種問題陷入毀滅。地球上的人類會因此而毀滅。”

“所以?”

“但是,人類的自我不是欲望體。”

迪亞波羅已經做好解決她的準備。他坐在那裏,靜靜地聽她說。這是對一個將死之人的溫柔。

“人類根本就沒有自我,”莉奈說,“問題就出現在這裏——我們總以為人類是一個欲望體,實際上不是。我們只是所受的教育、所讀的書、所經歷的事的集合體。我們講的所有話,做的所有事,都是過去環境的總和在說話,在做事。人類根本就不存在一個自我。”

“很新奇的觀點。”

“你知道文化霸權嗎?”

她興高采烈、興致勃勃地說:“這毫無疑問證明了我的想法。我們根本就沒有自我。只要頂級資本家花長達幾十年的媒體、新聞、報紙去營銷獨立尊嚴,我們就會在一百年後自動為了獨立尊嚴心甘情願地忍受剝削。”

“還有四肢的羞恥,不能露手臂腿腳的羞恥。我們不談論任何外部的價值觀,只是談論人類的內心。因為女人無法創造生產力,又要保證子孫後代的純正。所以讓她們待在家裏,將各種各樣的標準命名為貞潔、美麗以此來束縛她們。只要有一個人為此而努力,就能滿足社會的需求。”

“當資本需要女性作為勞動力,就會自然而然解開這樣的束縛。不然工作就不方便了,而且掌握權力的女性自然也會對此不滿意,所以就有了性解放。”

“你不覺得這太有意思了嗎?人類根本就沒有自我,只是跟著時代的風向一直變而已。”

“所以……”

她湊近,在他耳邊說:“只要在文化霸權裏輸入變量,告訴別人取消貨幣是好的,貨幣社會是一種落後。只要變量足夠多,就可以改變這個世界。”

“……”

迪亞波羅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眼前這一切像是一場夢。

她講的每一句話他都聽見了。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這些話,那麽那個詞一定不是“有道理”,而是“惡心”。這是一堆讓人聽了惡心甚至想吐的話。

他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不假思索:“我要實現全人類的幸福。”

“你憑什麽認為這樣做可以讓人幸福。”

“因為貨幣社會是不公平的,”她說,“你可以想象所有人都有錢的場景嗎?絕對不可能。這個世界絕對不可能所有人都有錢,因為如果所有人都有錢,錢就沒有意義了。”

“如果所有人都有錢,就沒有人去做底層工作。那麽誰在飯店做飯,誰來洗碗,誰去送快遞,誰去送報紙,誰在廠裏加工食品?所以,貨幣社會在生產貨幣的第一要務,就是生產窮人。”

“只要貨幣社會仍然存在,就會源源不斷地生產窮人。這些被生產的窮人……也正是馬克思在資本論裏所提到的產業後備軍。”

“我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她說,“我要改變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不可以再有窮人,不可以再有不幸。我無法忍受這個世界了,我不允許有一個孩子因為不想上學而流淚,我不能允許任何淚水了。我要創造一個新的世界,不會再有眼淚的世界。”

……不是激昂頓挫的話。

越到後面,她講的話越平淡、越陳述。迪亞波羅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他瞧不起的人根本不可以當做人類來看。這樣子的人,要麽是救世主,要麽就絕對是惡魔。她講的話有絕對的感染力,盡管她認為自己只是在陳述事實。

“那麽,”莉奈捧著他的臉,落下一吻,“你願意幫我嗎?”

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快要跳出來,那一定是他的自我。不是追求事業成功的那個自我。而是三十多年前,他降生在這個世界前的那個自我。佛家說因緣際會,和合而生。他在這一瞬間一定被她下了毒藥,所以才會產生錯覺:我們早在億萬萬年前,早在世間萬物只是漂泊不定的原子電子粒子時就已經約好,他今生今世先要努力達到這些成就,然後才能在這裏遇到她。一切都是138億年前宇宙大爆炸的某個碎片的約定。

“……我願意。”

他不受控制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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