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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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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謠言發酵了好幾天之後, 沈徹宣布召開一場發布會。

時間比原本預計的提前了幾天,主題也從之前的品牌包裝換成了自我剖白。

他做這個決定的時候, 宋楊有過提醒。

“你把自己的個人經歷曝光出來,會不會引起反感,有賣慘營銷的嫌疑?”

“ 在這個時候,只有真誠才是最無堅不摧的。”沈徹說。

他的個人形象已經與公司深深地捆綁在了一起,非常被動,就算是沈徹不想把自己曝光也不行了。

那麽他就掰開了揉碎了給大家看,自己的人格底色究竟是什麽樣子。

發布會那天,沈徹只穿了一件筆挺的黑色西裝, 沒打領帶,面前也沒有講稿。

他一個人坐在臺上,黑壓壓的鏡頭對準他, 像是無數個監控攝像頭。

這些天, 他強迫自己睡得更早, 作息更加規律, 除了做公關危機之外,就是健身。

他關閉手機, 盡量不讓自己接觸到網上任何負面的輿論信息, 只為了調整好心態。

“其實一開始我們公司發布會的主題是關於公司發展的方向,但是最近出了一些事, 我想講講我自己。”沈徹開口的聲音很平靜,音量不大,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做教育行業, 初衷其實很簡單。說起來大家可能不信,我從高中時期就想要當一名老師,那時候我被同學欺負, 他們總是趁著課間休息時間,把我攔在廁所裏,對我各種辱罵,毆打。有一次,上完體育課,我去衛生間,一群人突然就圍了上來,他們把我衣服扒光了,只剩一條內褲,讓我獨自一個人留在那。”沈徹的喉結微微滾動,想起這些的時候,眼睛還是忍不住泛酸。

“上課鈴響了,但是我卻不敢走回教室,因為我沒衣服穿,於是只好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哭起來。後來是一位老師進來發現了我,他回教師宿舍給我拿了一套他的衣服讓我穿上,才得以解困。”

“那個時候我就暗暗發誓,我一定要好好學習,因為考上大學,就意味著可以離開那裏。也意味著可以遠離那些霸淩我的人。後來,我忍了三年,終於考上了A大,那些人也消失在我的生命裏。可是,這樣的霸淩還在繼續發生著,並不是個例。創業後,我們公司也一直致力於反霸淩事業,'暖冬計劃'就是給這些心靈受創傷,可能正在遭受校園霸淩的孩子們提供免費的心理咨詢以及法律援助。但是,想要從源頭上解決問題,就得改變青少年的內心,所以,我明白了,教育才是反對霸淩的最好解決方式。”

“在現代社會,無數的年輕人,從離開校園到在這個世界上真正地找到自己的位置,要經歷一場很漫長的奧德賽。不是地理意義上的漂泊,而是渴望被認可和不斷的自我否定之間的反覆拉扯。在我人生的前半程,是被霸淩,被父母放棄,連厚被子都買不起的冬天。我用了半輩子走到今天,不是為了向任何人證明什麽,只是想告訴那些還在泥裏掙紮的人——你的出身不是你的天花板,你的過去也不是你的恥辱。那些人生中痛苦掙紮的時刻,它們沒有消失,它們長成了我身上最硬的骨頭。”

沈徹眼眶泛紅,但他正在用力地把所有情緒重新摁回去,因為他知道他哭了就代表著認輸了。

“但沒關系。我可以被詆毀,被侮辱,甚至被汙蔑,只要我沒有被任何外界的利刃削去最後的棱角,就一定能抵達屬於自己的伊薩卡。他信不信是他的事,我走不走得下去是我的事。我已經走到這裏了,不會再被任何人拽回黑暗裏去。”

臺下安靜了一瞬,有人開始鼓掌。

一開始只是零星的掌聲,然後掌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直到整個大廳被淹沒。

傅時聿沒能到現場,在網上刷到這個視頻的時候,他正坐在公司樓下的車裏。

屏幕裏的沈徹目光堅毅,眼睛亮得出奇。

沈徹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穿過他的胸口,穿過這些年所有被拯救和被辜負的時刻,穿過那個跟他一起並肩而立的領獎臺。

聽到他講自己被扒光了衣服關在廁所裏的時候,傅時聿的眼前浮現出青川一中那個瘦弱又膽小的少年,於是眼淚不由自主地開始從眼角滑落,滴在了手背上。

他沒去擦,而是從頭到尾把發布會的視頻看完了。

傅時聿看到彈幕從質疑變成道歉,看到滿屏的對不起和沈徹加油,看到有人說“以前罵過他,現在想把自己舌頭剪了”。

他把手撐在下頜上,很輕地笑了一下。

他想參與那些他沒來得及參與的東西,想走到那個廁所門口,把自己的校服外套遞進去,想蹲在那個抱著膝蓋哭的少年旁邊,輕輕拍他的肩膀,告訴他不用怕了。

但隔著一層玻璃,他的指尖只能劃開靜音界面,什麽都做不了。

他來不及參與那些過去,那些過去已經長成了沈徹的脊梁。

這種無力感比任何敵人都更讓他束手無策,因為沒有對手,面對的是已經長在沈徹身上的時間。

所以傅時聿哭了,眼淚洶湧得如同一場盛大的海嘯,他不知道自己原來會有這麽多眼淚,竟然會心疼一個人到這種程度。

晚上,兩個人照常地打開視頻通話,傅時聿看到沈徹的臉又瘦了點,顯得下頜線更加突出鋒利,像是被放在陰影裏那般立體。

沈徹已經累得睜不開眼睛了,邊打哈欠邊跟他說,“我還沒從公司回去,馬上開車回家,你也要早睡。”

“好。”傅時聿點頭。

“這幾天你都在幹嘛?”

“照常上班,處理公司的事。”傅時聿看著他的眼睛說,“你看你都累成什麽樣子了,註意點,別倒下了。”

沈徹點頭,“我最近其實睡得還行,就是心累,可能精神壓力比較大吧。”

“我看你的發布會視頻了,講得很好。”傅時聿說,“輿論也在扭轉,不用太焦慮。”

“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沈徹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對了,法羅群島的定制游我買好了,就七月份去剛好,你覺得呢?”

傅時聿猶豫了一下,沒有給出肯定的答覆,而是說,“我看一下行程。”

“那行,你確定了時間告訴我。”沈徹說,“我要開車了,先掛了。”

“好,你掛吧。”

“你先掛。”

“那我掛。”

傅時聿說完卻沒有結束通話,但是畫面卡了一瞬沒動,沈徹以為對面已經掛掉了,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沈重得仿佛把全世界都背在了身上。

他的頭靠在駕駛座的頭枕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很淡的陰影,嘴唇抿著,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麽話和什麽苦澀一起用力咽了回去。

他就這樣閉著眼,臉上寫滿了只有自己一個人時才敢露出的、連骨頭縫裏都滲著倦意的那種疲憊。

傅時聿看著他的樣子,突然開了口,聲音輕得仿佛從天邊飄了過來,“沈徹,我們分開吧。”

沈徹猛地睜開眼,瞳孔裏還殘留著剛才閉目時未散的倦色,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什麽?”

“我說,我們分開吧。”傅時聿的聲音有點沙啞,“我覺得你太累了。”

“還好啊,上市不就是這樣子的嗎,我睡一覺起來就又好了。”沈徹說,“根本不累啊。”

“你不用跟任何人證明自己,也不用拼命地讓別人覺得你可以配得上我。”傅時聿深吸了一口氣,壓住胸腔裏快要湧上來的情緒,“這樣被審判,對你來說太不公平了。”

沈徹沈默了幾秒,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紅了眼睛,聲音也控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別說這些了,等過幾天處理完手上的事,等臺風過境,我們見面聊好嗎?”

傅時聿抿著唇不說話。

“是不是這幾天陪你少了,讓你有了這種想法?”沈徹說,“對不起。”

沈徹低頭重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傅時聿不敢看屏幕裏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紅了一圈,睫毛上掛著沒忍住的霧氣,平時在董事會上從容陳詞的人此刻正低著頭一遍一遍卑微地說“對不起”,像是真的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他把手指按在掛斷鍵上,輕輕按了下去。屏幕黑了,映出他自己的臉,眉骨到下頜繃成一道僵硬的線,喉結上下滾動,像是想把某種洶湧的東西重新咽回胸腔裏。

窗外臺風呼嘯,他一個人坐在黑暗裏,低著頭,把臉埋進掌心裏。

他說不出那句“不是你的錯”,也說不出那句“我們不分開”。他怕一旦開口就永遠放不開這個他最愛的人。

傅時聿驕傲了一輩子,從骨頭到血液裏都刻著,認準了就抵死不會放手。

但是他看到沈徹痛了,而他是沈徹所有痛苦的根源。

那這份愛,究竟還有什麽價值?

他什麽都沒法再為他做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推開。

他們分開了,那些詆毀的語言至少有一半都會消失。

傅時聿整個人都陷在了椅子裏,他閉上眼睛,心臟正因為疼痛而劇烈地抽搐著,讓他感覺就連呼吸都很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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