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第十一章 當我再次遇見你,滿是歡喜,……

關燈
第11章 第十一章 當我再次遇見你,滿是歡喜,……

下午一點五十五分,明棲深才遲遲踏進京舞的演出禮堂。

京舞的期末匯演除了本校學生能免費預約外,外界也能買票進入,沒有vip,只有通票,前排座位先到先得,他來得這麽遲,只能摸去最後排的角落了。

兩點正式開始,他知道父母一定早已在前排等待,然而此時禮堂內燈光已然落下,在黑暗中沒有人認出他,他可以一個人坐在角落裏看節目單。

演出時常一個半小時,淩含真有兩個節目,一個是團體舞《玻璃河》,在半小時後,一個是獨舞《蝴蝶夢境》,在倒數第二,應該是作為壓軸的。

宋雨溪給他票的時候,還感慨他這些年別說演出了,就連淩含真的面都沒見過一次,無端錯過許多,他當時沒有否認,但事實上,他是看過的。淩含真十五歲那年要參加華塔諾國際大賽,是恢覆後的第一次比賽,十分重要,宋雨溪催了他好幾次要他去現場,都被他以學業為由拒絕了。然而後來,他還是買了票飛過去,在偏僻的角落和黑暗中看完了全程,在歡呼和掌聲中緘默,又在結束時戴上兜帽和口罩隨著人潮獨自離開,無人知曉他曾經來過。

十五歲這般,二十歲亦是如此。

出生,五歲,十歲,十五歲,二十歲,他在淩含真的人生軌跡上留下了自己或明或暗的腳印,不小心就貫穿了一生。

絢爛的舞臺燈光滿堂流溢,前面表演了些什麽,他轉瞬即忘,直到淩含真的團體舞出來,才定了心神,覺得太遠看不清,又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望遠鏡。

周圍的學生明顯沸騰起來,基本都在討論淩含真的名字,他沒有聽真切,便被音樂聲壓了下去。這樣的討論在淩含真獨舞時達到了頂峰,音樂和涵養都控制不住他們的好奇心和分享欲。

明棲深清楚地聽見他們小聲談論淩含真性格有多古怪孤僻,連本專業的同學也鮮有私交,都是公事公辦,從而衍生出他覆雜的家世與突然中斷的完美人生,空降的婚姻和不知哪裏道聽途說來 的豪門秘辛,讓他十分不舒服,然而在獨舞開始時,這些八卦聲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感嘆和讚美。

男性芭蕾一般更偏向肌肉協調的力量感,而淩含真的身形則纖細柔美,體態修長,並無明顯的肌肉,但力量感毫不遜色他人,他最大的特點便是將力道和柔軟輕盈完美糅雜在一起,像春日新抽條的鮮嫩柳枝,像雲間展翅的飛鶴,像水中游弋的孔雀魚,腰肢和四肢舞動時,便是華麗的尾鰭在水中飄搖成流光。

倘若說旁人是在練舞炫技,淩含真則是完全與舞蹈融為一體,他的表情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也不需要有什麽變化,專註就是最好的闡述,他的眉眼、手指、足尖,每一處都是輕捷靈動的舞蹈,他單站在那裏,就跟別人是不一樣的,這種明顯的差異,無需專業目光的審判,單憑外行人的肉眼就能察覺出來。

一位矜貴高傲的王子,脫離現實世界的舞中人。

於是明棲深耳畔的雜音統統消失了,除了音樂聲再無人聲,甚至連呼吸聲都消失殆盡,直至徹底落幕,讚嘆才重新爆發,好像忘了他們之前還在非議這位主角。

在絕對的美貌和實力面前,這些個人的性格缺陷與流言蜚語,都是微不足道的,相反,還會為人增添許多傳奇色彩。

三點半,演出準時結束,明棲深隨人潮流出,前往學校西門,這裏人流量偏少,他們約好在這裏見面,他打開手機,一分鐘前對方給他發了消息說到了,還叫他不要急慢慢走,因為此時演出剛結束,大家都要離校,人會很多。

他放慢了些許腳步,避開擁擠的人潮。

說不緊張是假的,畢竟他們許多年沒有見面了,遙遙觀賞和面對面是不一樣的,就像剛才,他坐在黑暗中看到對方的模樣,也只是在感慨孩子長大了,完全張開了,的確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雖然還能尋到五分幼時的模樣,但氣質已經大相徑庭了。可現在,隨著位置的接近,他的心也在一點點吊起來,甚至覺得有些呼吸困難,步履沈重。

越是接近,越是緩慢,仿佛他要面對的不是一位多年未見的故人,而是最艱難的人生抉擇。

他已經許久沒有過這麽緊張的感覺了,尤其在見到真人的時候,他沈寂多年的心,在此刻又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完全吊在了嗓子眼裏。

遠望和近觀,在黑暗中一個人孤寂地觀察,和真實意義上的見面,果然是截然不同的。

西門還是有一點人流量的,尤其是現在,正是離校時間,但淩含真很好認,他著實醒目,仿佛周身泛著光似的,叫人一眼便能在人群中瞧見他。

他不由駐足,在看到對方的一瞬間下意識屏住呼吸,生怕心直接從胸腔中跳出來。

他捂住自己的心口,感受著從未有過的劇烈心跳,又立刻拿開。

淩含真在樹蔭下長身而立,斑駁破碎的光影在其的臉上輕輕躍動著,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凝刻在上面,細細描摹著對方的眉眼,肌膚,每一處細微的地方。

他才發現,今天竟然是難得的晴天,許久沒見到這樣好的日光了。

星火在見面的瞬間立即點燃枯萎的荒原,於是一切都在發光發熱,灼燒了整個世界,連同他一起,都在燃燒著,他的不安、焦慮、緊張,在剎那間都被火焰燒盡,只留下一團無比耀眼的光芒。

讓明棲深擰眉的是,淩含真神情不快,似乎在跟一個男生起了爭執。

***

演出結束,淩含真換完常服便要離開,禮貌拒絕了同學的聚餐邀約,他從不參加諸如此類的集體活動,同學早已習慣,邀請也只是例行問詢,從未指望成功過。

他獨自前往西門,站在一棵香樟樹下等待,確保周圍只有自己,以便於明棲深看到自己,然後給對方發了條消息。

這個時間點正好演出結束,明棲深走到這裏,差不多還要幾分鐘,他開始調整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低頭看手機,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要那麽緊張,雖然他已經感覺到手腳發軟,幾乎要站不穩了。

眼前一暗,有人站在了他面前擋住陽光,他的心差點飛了出去,下意識擡頭怔怔望著來人,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對方叫了他一聲,他的大腦才慢慢恢覆工作,辨別出這不是明棲深,隨即是巨大的失望,於是嘆了口氣。

“梁書航。”他想起了對方的名字,強打精神進行問候,“你來看我們的期末匯演嗎?”

對方是他認識的人,甚至是他的朋友,但和他的幾位發小不同,嚴格來說,對方其實是謝奕清的朋友,他們是通過謝奕清認識的,雖然也有十年了,但他同此人私交甚少,大部分時間只在公共場合交流來往,只是偶爾會說話的普通朋友——不過這樣也很難得了,畢竟他的普通朋友也少之又少。

放在平常,看見認識的人他是會很高興的,但此刻他的神經完全緊繃著,一點小小的動靜都能讓他受到驚嚇,更何況一個大活人,還讓他產生巨大的失望感,因此難免有些低落,這句問候就顯得敷衍了。

更何況,他一直覺得對方是一個很奇怪的人,總是用一種高傲矜持又憐憫的目光看自己,比如大家一起玩游戲的時候,梁書航對別人都很正常,到了自己這邊就開始別別扭扭,姿態很高,好像跟自己說句話都是施舍,讓他覺得頗為不舒服,但礙於謝奕清的面子,他還是把這種不舒服壓下去了。

後來他學會一個詞叫“傲嬌”,覺得很適合對方。

“淩含真。”梁書航比他高半截,低頭望著他,目光沈沈,“你要跟明七結婚了?”

淩含真淡然“嗯”了一聲,這件事是昨天公布的,對方知曉並不奇怪。

“明家太仗勢欺人了。”梁書航擰緊了眉,想去抓淩含真的胳膊,但被避開了,於是臉色更沈,“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我可以救你出去。”

淩含真楞住:“啊?”

“我知道你喜歡我十年了,如今要跟明七結婚,你肯定很痛苦,但是明家太難撼動了,我也不保證能不能成功。”梁書航嘆了口氣,又恢覆了平日對他的高傲施舍模樣,“我允許你喜歡我了,你可以去跟宋夫人說,我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她知道你有喜歡的人,不至於太為難你,我也會讓我爸媽去交涉。”他頓了頓,別開眼,臉上露出一絲不自然的忸怩,“我肯定會負責的,以後……自然也會嘗試著去喜歡你。”

“……啊?”淩含真終於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覺得莫名其妙,“我什麽時候喜歡你了?”

梁書航不由有些著急:“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否認?”

當他看到新聞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不信,第二反應是生氣和難受,淩含真暗戀他,他一直知道的,可他並不喜歡男生,再漂亮的男生也不行,更何況淩含真性格還古怪,他喜歡可愛大方的,因此對對方的頻頻示好視而不見,甚至覺得厭煩。可看到對方要跟別人結婚的消息時,他還是難受得徹夜未眠,好像丟了什麽一樣失魂落魄,內心百般爭鬥後,他還是決定來找對方,滿足對方的心願。

畢竟淩含真那麽喜歡他,他可以嘗試著去接受喜歡男生,跟淩含真在一起。

淩含真無語:“我沒有喜歡你。”

梁書航冷笑,開始擺事實講道理:“你不喜歡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為什麽要故意來跟我搭訕認識我?”

時間跨度太多久遠,淩含真苦苦思索,才從記憶中搜尋到兩個人的初遇,不緊不慢解釋:“我不是跟你搭訕,我知道你認識豆……謝奕清,想通過你跟謝奕清說話,他當時在跟司潯吵架,不理我們任何人,我要當傳話筒的。”

他的兩位發小從小就愛鬧得轟轟烈烈,而他跟許聆,就是兩個忠實的傳話筒和代言人。

梁書航楞了一下:“那……那謝奕清十六歲生日的時候,你玩游戲為什麽要找我做搭檔?”

淩含真道:“因為卷卷不愛動,趙言銘在發瘋,我不知道找誰,點兵點將點到你了。”

梁書航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放出炸彈:“大一的時候,你特意來看我的籃球賽,還給我送飲料,你也能賴掉?”

淩含真誠懇解釋:“不是去看你的,是去看謝奕清的,他跟司潯當時在冷戰,司潯想去找他又拉不下臉,就讓我跟卷卷也過去準備好水,他可能要用,後來他們和好了,就用不上我們了,我不喜歡喝飲料,正好只認識你,就給你了。”

沈默幾秒,梁書航嘆了口氣,第一次用服軟的語氣:“別再跟我賭氣,我們各退一步,好嗎?以前是我不對,一直拒絕你,我現在已經想通了,我們從頭開始,行嗎?”

淩含真也嘆了口氣,這個人果然很奇怪,怎麽也溝通不了。

“真羨慕你啊。”他由衷感慨,“我要是能像你這麽自信就好了。”

如果他能這麽自信,早就直接去找明棲深,問對方為什麽不要自己了。

梁書航的眉頭擰得極深,盯著淩含真,不明白為什麽這麽緊要的關頭,對方為什麽還要跟他賭氣,他思考是不是自己還不夠妥協,張口正欲說什麽,忽然聽到有人在叫淩含真的小名:“真真。”

他下意識望過去,淩含真也瞳孔驟縮,大腦瞬間空白,完全憑借本能循聲而望。

這聲音一直出現在電話裏,以至於始終隔著朦朧的迷霧,遙遠疏離,如今穿透時間和空間的阻隔,直接落在他面前,讓他一時間沒有真實的感覺。

他轉過頭,看見明棲深就在幾米外朝他走來,因沐浴著陽光而耀眼奪目。

在目光交匯的時候,世界就被按了暫停鍵。

風,陽光,外人,一切都靜止下來,淪為無關緊要的背景。

他忽然發現,近日長期盤踞的烏雲和陰雨綿綿竟然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朗的日光,即使是下午三點多,也依舊清澈如琉璃,遍灑人間。

今天是晴天。

世界一下明亮輝煌了起來,霎時萬般心緒沖入心海,翻湧不已,他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叫囂,都在歡喜。

喜悅如海潮,將他完全吞沒。

在很久以前,當他讀拜倫的《春逝》時,讀到“倘若多年以後,我再次遇見你,我會如何問候你?以眼淚和沈默”這一句,便覺心潮難平,他無數次想過,倘若有一天,他能和明棲深再次重逢,將會是怎樣的場景?他們那並不體面的分別,即使歷經多年的磨礪,也無法做到平靜,恐怕只會有沈默和眼淚了。

然而當這一刻真正來臨的時候,他才切切實實明白,不是沈默,也不是眼淚,而是歡喜。

他的仿徨,緊張,害怕,憂慮,焦躁,千百種消極的情緒,在真正見面的時候,被漫天的喜悅吞沒,一點不剩。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當我再次遇見你,我會滿是歡喜,唯有歡喜。

倘若非要有眼淚,那也一定是喜極而泣。

作者有話說:

----------------------

“倘若多年以後,我再次遇見你,我會如何問候你?以眼淚和沈默。”出自拜倫的《春逝》,這個翻譯版本實在太多了,而且找不到源頭,我就整合了一下

當我再次遇見你,我會滿是歡喜,唯有歡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