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敏原

關燈
過敏原

或許口水是膠水吧。

他們在一起黏糊了許久。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江尋青的虎牙蹭過鹿言旭的下唇,糾纏的氣息終於分開了。

鹿言旭靠在墻邊緩著,而腰間還橫著江尋青的手臂,比背後冷硬的墻更有存在感。

“不行了,我嘴疼,我們睡覺吧。”鹿言旭舔了下唇,那種濕濡的感覺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要塗藥嗎?”江尋青的額頭抵著他,發覺了自己的過分,誠懇地問。

鹿言旭瞧他一本正經發問,壓下笑意,瞇著眼睛問:“你知道動物是用什麽處理傷口的嗎?”

江尋青茫然地搖頭,不明白話題怎麽拐到了這裏,空氣中旖旎的氛圍散了大半:“用什麽?”

“用口水。”鹿言旭指了指自己有些紅腫的嘴唇,“已經塗了很多了,是藥三分毒。”

江尋青便笑,眼眸彎彎,盯著人的發旋看,對他的一番話自有自己的解讀:“我是你的藥。”

“呃,對。”鹿言旭認了。

江尋青捧著他的臉,大拇指抿過他嘴唇,鹿言旭被磨得微痛,作勢要咬他,江尋青順勢按進拇指,抵住他的牙:“你說我有毒。”

“你最好了,你沒毒……”鹿言旭看他那促狹的笑,被眸光照得不由一楞,又窘惱,“對,你是禍水你是毒藥,你可太壞了。”

口齒間還橫著截拇指,他說得含混,搖頭擺脫江尋青的手指,卻被按得更緊。

“壞也喜歡。你說的。”江尋青的手托著他的下巴,拇指按在舌尖。

鹿言旭輕微地點點頭,又呆立著,不動了。他現在不敢說話不敢動,發聲就會頂到他的手指。

他去推江尋青,只是力道還不如一某禽類的奮力一蹬,顯然沒推動。

江尋青眼神暗下,對著睜大眼睛不敢動的人端詳片刻,最後輕輕嘆口氣,把人放走了。

不能嚇到一只敏捷的小鳥。紅尾小鳥勇敢又膽小,天真又愛撩。

鹿言旭卻沒動,眼神忽上忽下看了他半晌,仰頭,指了指自己的額頭。

江尋青扶著他輕笑,俯身在那片光潔的額頭烙下一個輕柔的吻。他說:“晚安,歲歲。”

*

訓練室,莫笑天忽然激動,若腦袋上長的不是長板寸,怕是就要怒發沖冠了:“安之你好陰哦!現在暗殺這麽準嗎!?不要在醫院二樓閃現鳥籠修機的嘯天啊!”

安之憨笑著撓撓頭,把他掛到了地下室。

許今眠冷淡道:“閃現沒聲兒嗎?你耳朵聾嗎?親愛的傻狗。”

作為被首追的對象,他默默擔起了被震懾的某位救人位的職責,準備救人。

江尋青道:“卡會兒,不急,等會我接應。”

鹿言旭沒被首追,也不用救人,此時在悠閑修機,趁機嘬了口手邊的奶茶。

真好喝。但上次不是這味兒啊?

不是草莓嗎?

再喝一口。

他咂摸半晌都品不出這到底是什麽水果,這味道他潛意識覺得印象深刻,卻無論如何都想不出,像是許久都沒嘗過。

這時,狂歡之椅上等待救援的莫笑天也喝了口他的奶茶,忽然“咦”了一聲,自言自語道:“芒果怎麽會有籽?”

“別喝了,救你的來了。”許今眠道。

鹿言旭聽到這話,忽然發覺他的奶茶好像是芒果味的。

啊,闊別十年的過敏原。

他看著戰況激烈的隊友,和一切正常的身體,心中暗暗想,小甜水沒用多少真材實料,可能芒果味奶茶不含芒果。也可能過了十年長成大人,也不會再輕易過敏了。

可他遇到了好商家,奶茶裏真的有芒果,含量還挺多。

他慢慢覺得脖子有點癢,喉嚨發脹——好像需要吃點藥。

開門戰了……等會兒就去買……

壓機……有點上不來氣……

他往後靠了靠,仰頭靠在椅背上,舉著手機,窒息的感覺逐漸強烈,有些拿不穩。

江尋青餘光註意到他的動作,發覺不對,轉頭看他。就見他脖子上的疹子蔓延,面色潮紅難以呼吸。江尋青趕忙放下手機,皺眉盯著他,只定定地觀察了幾秒,便斬釘截鐵道:“過敏了?”

鹿言旭張了張口,喉嚨像有砂紙在劃。等等,他怎麽忽然說不出話了?

是得吃藥。可外賣要半小時。救護車會快點嗎?他不會要死了吧?他才和江尋青在一起五天啊!可惡的芒果……

江尋青見他難回答,目光掃過桌面,看到了那杯奶茶。芒果味的,外賣送到時和莫笑天的拿錯了。

莫笑天見前鋒吃了平地刀,發覺不對,疑惑地擡頭,就見這場面。他問:“小鹿怎麽了?”

江尋青從口袋中拿出一小瓶藥,一貫平淡的聲音罕見地顯出些焦急,他說:“芒果過敏。”

他忙找了一瓶水,將抗過敏藥餵給鹿言旭,觀察著他的反應,

莫笑天也嚴肅起來,看了自己的奶茶,草莓的。他倆的外賣拿錯了。

許今眠問:“要打救護車嗎?”

安之圍了過來:“我去喊久哥……”

這時,鹿言旭一伸手,啞著嗓子道:“咳咳,我沒事,不用。”

江尋青問:“還有腎上腺素針,要紮嗎?”

鹿言旭覺得呼吸漸漸通暢了,捂著脖子坐起來,盯著已經漏出的急救針頭格外膽寒,連忙搖頭:“我好了,不紮不紮。”

江尋青撿起鹿言旭掉在地上的手機,手懸在那片起紅疹的皮膚上,擰眉道:“我帶你去醫院。”

鹿言旭看著被放在桌上的手機,先知在屏幕中央呆立著,他伸手去夠手機,猶豫道:“開門戰……”

“你都進鬼門關了!還想著開門戰?跟我去醫院。”江尋青是真的有些生氣了,拉著他的手。鹿言旭縮了縮還略微發癢的脖子,試探著看他。

江尋青直接把游戲關了。

他也知道自己語氣有些重了,扶著鹿言旭站起來,壓下那些懼怕和憂慮,輕聲道:“去醫院看看吧,我不放心。”

莫笑天問:“用我幫忙嗎?看起來很嚴重。”

鹿言旭吃完藥也沒好全,此時還笑:“不嚴重啊,你們繼續訓練吧。”

江尋青拉他走了。

莫笑天緩緩回神,忽然開口:“我覺得他們不對勁,很不對勁。”

安之疑惑:“生病了能對勁嗎?”

莫笑天托著下巴:“不是那種不對勁。”

許今眠淡淡點頭:“你才知道嗎?”

莫笑天問:“什麽啊什麽啊?”

許今眠看著他,輕飄飄一笑:“他們是好朋友。”

*

車抵達了醫院門口,兩人下車,江尋青攬著鹿言旭往前走。

走著走著,鹿言旭側頭盯著江尋青不放,好奇問:“你怎麽會有過敏藥?”

江尋青的手緊了緊,扣上了鹿言旭的帽子,鹿言旭正仰著頭視線便被帽檐蓋住了。他說:“天冷,別凍著。”

“二十多度,冷什麽?”鹿言旭往後一仰,又把帽子頂掉了,攥著他的手,偏要直視他,“回答我的問題!”

“因為你需要。”江尋青只是這樣說。

簡單的五個字,沒什麽覆雜的理由。再簡化一番甚至只有一個字,理由是“你”。鹿言旭啞然片刻,踢了下腳下的石子:“天天揣著藥片?我十年都沒吃芒果了,上次過敏還是在小學。”

“你要和我在一起一輩子。你要長命百歲。”江尋青說得鄭重。

鹿言旭的指甲陷進掌心,前天被江尋青修剪得圓潤,不覺得疼。他忽然想哭,情緒起的一瞬間淚就落下,喃喃道:“是我們。我們都要長命百歲。”

“嗯。”江尋青聽到這話很高興,見他反應又忽而慌亂,忙捧起他的臉,去擦他的眼淚,“還難受?”

鹿言旭腳下的石子輕飄飄滾出幾米,陷在道路的縫隙裏。那枚早溶於胃酸的藥仿佛還卡在喉嚨裏,連帶著分割他生命的那個下午,在此時哽咽流露。他說:“那天,我媽不想吃藥,或者沒來得及吃藥。她就死了。她很久沒犯病了,我爸也不會隨身帶藥。”

“你媽媽愛你。她沒有不想吃藥。”江尋青輕輕抱了抱他。對於這個結論他從來都是肯定的陳述,不是安慰也不是敷衍。

她絕對不是為了逃避而故意放任自己死掉。信念崩塌心臟病犯了的時刻,也絕不只是傷心於背叛。

“嗯。我現在相信了。但是,我想說……”鹿言旭眼裏還閃著水光,看著他的目光是種別樣的虔誠,“你不像我爸。我之前不相信愛的。現在我覺我們真的會永遠在一起,長過他們的誓言。”

“你也不會變成你媽媽。”江尋青說,“有我在,我會帶著你的藥,你不會不想吃藥,也不會來不及吃藥。”

鹿言旭從小就活在童話裏,他的父母有完美的愛情——忠貞,熱烈,經久不息。

可母親的死亡像是玻璃破碎的豁口,彩色的天窗嘩啦啦碎成一片,都砸向他。

原來深情可以偽裝,愛人可以變心。他媽媽知道鄒吟芳有了情人才傷心到犯心臟病。他爸爸對他好也只是出於父親的責任和對鹿錦願的作秀。

於是他第一次明白現實,開始迷茫,離家出走。

但遇到江尋青,他願意用沈默無私的愛來愛他。鹿言旭重新相信媽媽口中的童話,應該是存在的。

公主不會半路死去,王子不會轉移心意——鹿言旭和江尋青會永遠在一起。

鹿言旭破涕而笑,指了指醫院大門:“可我不想看醫生。”

江尋青拉著他的手,輕輕摩挲,語氣卻不容置疑,帶他走進醫院:“不,你要看。”

最終還是進了診室。

醫生說:“過敏?藥吃得很及時啊,不然就危險了。”

鹿言旭就笑著點頭:“對啊,江哥隨身帶著我的藥。”

醫生扶了扶眼鏡:“哦,好兄弟。”

鹿言旭搖搖頭:“不對,是男朋友。”

他說得頗為得意,毫不隱藏。江尋青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詫異,楞神片刻後,悄然彎了唇。

醫生扶眼鏡的手頓住了,懸在空中的筆啪嗒落在桌子上,然後掃過他倆,呲著大牙笑了,鏡片後眼神睿智:“祝你們百年好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