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燒

移植後的第四十天，沈若棠終於退燒了。

她已經斷斷續續燒了將近一個月，燒得迷迷糊糊，燒得顧念每天提心吊膽。退燒那天早晨，沈若棠睜開眼睛，覺得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量了一下體溫，三十六度七。

她按了床頭鈴。護士來了，她把體溫計遞給護士。護士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笑了，笑了之後又哭了。

“沈護士，你退燒了。”

沈若棠靠在枕頭上，慢慢呼出一口氣，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盔甲。

中午顧念來時，沈若棠正在喝一碗粥。她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喝，雖然喝得很慢，但她喝完了整整一碗。

顧念站在玻璃外面，看著她喝完了那碗粥，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沈若棠在吃東西了，她真的在好轉了。

沈若棠看到顧念哭了，用手比劃了一個“你別哭”的動作，然後拿起白板，寫了一行字。

“外面的世界還好嗎？”

顧念擦了擦眼淚，拿起自己的白板，寫了一行字。

“外面的世界沒有你，一點都不好。但你快點好起來，它就變好了。”

沈若棠看著那行字，低下頭，嘴角的弧度怎麽也壓不下去。

又過了兩周，沈若棠的各項指標基本穩定。沒有出現嚴重的移植物抗宿主病，沒有嚴重的感染，嵌合度維持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李教授說，可以轉出層流病房了。

轉出那天，沈若棠第一次走出來，站在走廊裏。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沒有血色的臉上，她瞇了瞇眼，像一只在洞裏待了太久的小動物，對這個世界既陌生又期待。

顧念站在走廊的另一頭，穿著一件白色毛衣，手裏拿著一束向日葵，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她們隔著走廊對視了一會兒，然後沈若棠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顧念走過去。

每走一步，顧念的笑意就深一分，眼眶就紅一分。

沈若棠走到她面前時，顧念已經哭得稀裏嘩啦了。

“你怎麽又哭了？”沈若棠的聲音還很虛弱，帶著鼻音，沙沙的，像被風吹過的沙子。

“我想哭就哭，你管我。”顧念吸著鼻子，把向日葵塞進她懷裏。

沈若棠抱著那束向日葵，低頭聞了聞，然後擡起頭看著顧念。

“我還活著。”沈若棠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顧念點了點頭，眼淚落得更兇了。

“嗯，你還活著。”顧念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沈若棠的臉，像在確認她是真實的，“你活著，真好。”

沈若棠把臉貼進顧念的掌心裏，閉上眼睛，感受著那熟悉的溫度。

走廊裏有人經過，朝她們看了看，但沒有人停下來圍觀。在血液科的走廊裏，這樣的重逢每天都在上演。每一個能從層流病房走出來的人，都值得一個擁抱，值得一場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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