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ICU外，因為懼怕楊爸爸的眼神，我站在距離他很遠的地方，我們都在等待著醫生的探望指令，也期待楊佳欣能夠早一些醒過來。

這時的醫院顯得格外寂靜。

上次深夜來醫院還是陪徐天包紮傷口，時光一晃而過，已經物是人非了。

我，楊爸爸，陳雨，溫海。

彼此的心跳聲都能清晰得聽見，心虛也明顯得暴露了出來。

我坐在拐角的椅子上，溫海在我旁邊。陳雨則在我們一旁來回踱步，臉上寫滿了心事顯得很焦躁不安，他時不時低頭看看手表，時不時又看看我。

我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十二點了，新的一天要來了。

還能比今天更糟糕嗎？

一過十二點，陳雨終於沈不住氣了。

他遲緩地走到我面前，半蹲下來，眼眶凹陷滿面的病態，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對我說：“林意，對不起，我想先走一步……”

曾經，我是那麽迷戀這聲音。如今，我卻覺得有些刺耳和聒噪，他看似在征求我的同意，但語氣裏卻充滿了肯定。

我笑了笑，沒說話。此時的我誰也不需要了，不需要徐天，不需要陳雨。人本就是獨立而孤寂的存在，他不需要有所依附，尤其是在精神世界上，如果過分得去依附依賴一個人，一旦當那個人輕輕松開緊繃的臂膀，他就會覺得不安。然後一系列不好的情緒都會隨之即來，沖動、暴躁、憤怒、痛苦、哭泣、祈求……

陳雨教我要學會選擇，對自己不愛的人說不。現在，他就做出了選擇。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

見我無動於衷，他也無奈起身，向後退了兩步，然後轉身跑了起來。

他的樣子真可笑，像滑稽的小醜。

再見了，陳雨。無論你去哪兒，再見了。

溫海靠過來，我知道他想勸我。

還沒等他開口，我就對他說：“你不用開導我，也不用替他解釋什麽。陳雨本就是我的附加題，得分了，是我的幸運。寫錯了，也就錯了。這張卷子還是這張卷子。”

楊佳欣躺在裏面，我在外面。

這種距離，讓我害怕，也讓我清醒。

楊佳欣對我說過，不要一味地去找安全感，安全感不來自於他人或者是物質，安全感來自於你的精神世界，因為生活，沒有一刻是真正安全的。

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而我竟然會為了別人一些侮辱和汙蔑的話語丟下重病的她去洗脫自己的冤屈？換作是楊佳欣，她是一定不會丟下我的。她一定不會。

我太可笑了。

對於徐天，我先是利用，後是辜負，再然後又是傷害。我反覆確認過自己的心，卻為了他對我的好，遲遲不肯一別兩寬。最後，我用最自私的方式推開了他。

我太可笑了。

我為了陳雨，將自己的心一股腦奉獻了出去，還硬撐著收起自己的鋒芒去討好他。我一次又一次得哄騙自己，到頭來一切還是按照最壞的劇本演了下去。

我太可笑了。

又過了一個鐘頭，醫生告知我們今天不能探望了，叫我們回去休息。

楊爸爸依然在門口像棵青松一般的站著，經過一天的折騰和極度的後悔和反思後，此刻的我已經疲憊不堪了。

溫海拍拍我的肩說：“你放心吧，有專業的醫生在呢，咱們先回去休息吧，在這兒我們也幫不上什麽忙。”

我看著溫海：“其實，她醒了……我也不敢進去，不敢面對她……是我辜負了她對我的信任。”

雙眼瞬間罩上了一層水霧。我用力眨眨眼，把自己的情緒收斂了起來。

溫海拉起我，“咱們走吧。”

溫海把我送回到楊佳欣這兒後，不放心地離開了。一直在囑咐我有事情給他打電話。

給他添了太多麻煩了。

我一直以來都是個接受別人保護的人。一點事兒都承擔不起。我既自私又懦弱，如果不是我的自私和懦弱，這一切也不會這樣發生……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早上，我盤算著媽媽起床的時間。給她打了通電話。聊了很久很久，幾乎這幾年發生的所有事都被我說了。

我將她幻想成楊佳欣，我和她談心，和她分享，我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嚇得我媽以為我受了刺激。

其實，在醫院，也可以說是在我看到陳雨猶豫不決徘徊不定，看到我和楊佳欣隔著的那一道門的時候。我就開悟了，像得到了點化一般。

我變成了另一個楊佳欣。

我要果斷，要決絕，要勇敢，要承擔。

“我想去外面看看。”

“你決定好了？”我媽問我。

“對。”我肯定地說。

醒來時已經九點了。

電話上有一通溫海的未接，我撥通了溫海的電話。

“你在哪兒？”溫海問我。

我坐起來回答他：“晚上一直沒睡著，早上不小心睡過去了，現在剛醒。”

他說：“那正好，我快要路過你們樓下了，你下來，我載你去醫院。”

“好”。

楊佳欣上午就恢覆了意識。

看到她的時候，我的心猛烈地收縮了一下。

楊佳欣虛弱地對我微笑：“來啦。”

我握緊了她的手。“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楊佳欣說：“不怪你，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有些哽咽地說道：“要是我不出去，或者早一點回來……就不會……你差點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後來，楊佳欣給我講了我走之後的事。

人在虛弱的時候，總是會想起媽媽。

楊佳欣躺在床上，抑制不住得想著遠在美國的媽媽。有一年多沒有聯系過了，媽媽再婚之後也很少會問候楊佳欣。

楊佳欣撥通了媽媽的電話，想聽一聽她的聲音。

“Hello？”她媽媽接了電話。

“媽，我是佳欣。”

“昂，佳欣啊？有什麽事嗎？”她媽媽的聲音有些沙啞，楊佳欣這才意識到，此時美國時間應該是深夜。

“抱歉打擾了，我突然忘記時差的問題了。”楊佳欣不自覺地客氣了起來，為自己的冒失感到抱歉。

“哇……”電話那頭有嬰兒的哭泣聲，像是被這通電話吵醒了。

“oh，baby……”她媽媽放下電話去安撫那個嬰兒。

不一會兒，她又拿起電話。伴隨著嬰兒的哭泣聲，她媽媽接著說道。

“佳欣啊，以後不要在這個時間打電話來了，你弟弟他還小，晚上容易驚醒……”

“媽……你生寶寶了？”對於媽媽的事，她幾乎一無所知。

“是，錢是每個月自動匯款，有什麽問題你給我發郵件吧。我最近真的太忙了，有空會給你打電話的，那我先掛了啊……”嬰兒繼續啼哭著，楊佳欣媽媽匆匆掛了電話。

沈默了十分鐘。楊佳欣發瘋一般，將電話重重地甩在墻上，彈到了地上。她趴在床上痛快得哭了一場。

媽媽不是我的媽媽了。

我沒有媽媽了。

“所以啊，我情緒太過激動了，其實，當時也在想，要是這麽死了也就好了。但是怕你回家看到我會嚇到，所以在很難受的時候，給你打了電話。”楊佳欣向我解釋道。

我心疼楊佳欣遭遇的所有事。

不聞不問的媽媽，忙忙碌碌的爸爸，難以治愈的疾病，撒手人寰的奶奶……

為什麽生活要這樣苦澀，要對一個肯於積極生活的人這般無情？

“我辦好手續了，等我聯系一輛車，咱們就……”楊爸爸走進來，看到我後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疑惑地問楊佳欣：“你要出院？”

她悄悄說：“轉院。”

我十分不解她爸爸為什麽要在這種情況下為她轉院，我皺起了眉頭看向楊爸爸，他繼續忙著手裏的事，沒有理會我。楊佳欣看透了我的心，捏了捏我的手說：“放心，家裏那邊的醫院，比較熟悉我的病情。你別擔心。”

我問她：“那我怎麽能聯系到你？你的電話是不是不能用了？”

“我情況好一些的話，會給你發郵件的。而且……”她示意我把頭伸過來。

她悄悄在我耳邊說：“我有一個特別酷的計劃。等我好了，會告訴你。”

後來我知道了她說的特別酷的計劃是什麽。楊佳欣身體情況穩定後，她就帶著自己的一些行李出逃了。沒有聯系方式，沒有目標地址，他爸爸媽媽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裏，我也不知道。

也是後來通過她發的郵件我才能知道她還健康活潑地好好活著。

兩個月後，我出國的前夕。

徐天用郵件發給我一段音頻，上面寫著這樣一句話：“最後，能為你做的事。”

我點開音頻後，發現是他偷錄下來的和馮玲玲的對話，我猜測應該是他邀請她出來吃飯的，而且倆人還喝了點酒，恍惚之下自以為精明的馮玲玲就什麽都說了。

“我就一直看不慣林意對你……她總是傷害你，你為什麽……不報覆她？還要傷害自己？還要畫她？！……所以，我就替你懲罰……懲罰她。不過我沒想到楊佳欣會牽扯進來，差點要了她的命。呵呵，不過也是她們活該……她們都瞧不起我，都算計我……她們……”

我沒有繼續聽下去。

偷手鐲這件事，也因為楊佳欣的病危而不了了之了。趙慧家怕惹上官司，早早就讓女兒轉了學。馮玲玲小心謹慎得活著，生怕我或者楊佳欣回去報覆她。相信她的如意算盤也沒有算到如今這一步，現在整個宿舍只有她一個人。因為沒人願意和她住在一起，所以，她以後也永遠只是一個人。

真相不重要了。像馮玲玲這種人，自責一輩子，背一輩子債應該是對她最好的懲罰。

我和一個可憐人，較什麽勁呢？

我刪除了這段音頻，回覆了一句“謝謝。”

楊佳欣說過：人這一輩子真的很短，短到你剛準備要好好對待生活，它就轉身say bye 要離你而去了。所以不要等待，不要找時機。就在當下，你想做什麽，要做什麽就在當下。

趁你年少，趁你勇敢。

你很年輕，你沒有時間。

不要耽擱，就趁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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