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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 171 章 升仙大典(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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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 171 章 升仙大典(二十)

在具名山的重壓之下, 支撐結界一角時,薛霧在大多數時候都是沈默的。不管是各路人馬吵嚷登場,還是體內真龍血脈反噬之力咆哮,意圖攻擊隱泉仙尊所設那道保命的識海之壁, 他心中始終存在著一種微妙的錯位感。

站在這裏的是他, 又不是他。

所有人透過這副與薛霧長得一模一樣的皮囊, 看向的是他, 又不是他。

只有穿過石像背後那道傳送陣,薛霧才能見到這世間唯一一雙, 只看向薛霧的眼睛。

周圍的嘈雜在薛霧踏進傳送陣的剎那如潮水般褪去, 這千分之一秒內,他的意識才猛地開始具象地憂慮。如果在傳送陣的另一頭,見不到雲斐怎麽辦。

或許胡千雪和春永早就暴露,雲斐受其牽連,他們正和魔尊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或許他們失手了,沒能撐到自己趕過來,魔尊會架起一堆木頭,要把雲斐綁在上面活活燒了。

又或許,他來得實在太遲, 雲斐現下已經在許久之前的那個雨夜, 掩空齋的青紗床上等著自己了。

更壞的情形,薛霧根本不敢想。

他眼眶發熱,熱得像要滲出血來, 在這兩行血一樣滾燙的生.理性落下來的前夕, 薛霧穿過傳送陣,抵達了與山神廟相連的另一片未知區域。

耳畔寂靜無聲,眼前黑燈瞎火。

薛霧明面上已達半步化神境界, 但人體終究有局限,如若身處沒有任何光源的環境中,眼睛是派不上用場的。

他索性閉上眼,專註地釋放出些微神識,嘗試著探索四方。

這是一個完全密閉的空間,但無論從環繞四周那堅不可摧的材質散發出的獨特氣息,還是從這空間嚴絲合縫的特殊結構來看,這絕非一間普通的暗室。

薛霧快速地搜尋了一遍空間的邊界,沒有發現明顯的突破口。

但可以斷定的是,魔尊本人絕不在這空間內。

修士以神識探測周遭環境,實乃常見手段,往往高階修士釋放神識時,低階修士甚至不會察覺到。而依照傳聞推算,魔尊的修為距離化神境也僅有一步之遙——

當然,他極有可能終其一生,也跨不出這難度堪比登天的一步。

盡管魔尊已被隱泉仙尊重創,但也不至於連薛霧這一絲坦坦蕩蕩的神識掃蕩,都察覺不到。

於是薛霧索性大膽了些,更加放肆地擴大掃蕩範圍,很快,他便發現這處空間內由遠及近,整齊地擺放著許多人體。

他們平躺著,均勻地呼吸著,仿佛正處在甜美無比的沈睡中。

凡人、凡人,全是凡人。

方才山崩之際,逃進傳送陣的魔修、玄璣劍宗幾人、甚至春永,金如戈,木心和相尹,也不見蹤影。

每搜到一具軀體,薛霧的心便會跟著絞一下,這些都不是他的雲斐。

看來傳送陣被人動了手腳,從外觀看只有一個入口,出口卻按照某種規則,把人分流開了。

那自己為何會……與這些凡人被分到一處?

雲斐呢?雲斐又會去哪裏?

“……薛霧。”身後有人叫他,“是你,對麽?”

雲斐只覺身前一陣風撲過來,他便被薛霧灼熱的軀體整個覆蓋住,對方還略微佝僂了下身子,這樣便能將雲斐整個人都攏進懷中,再雙臂交叉,幾乎快把人從地上提起來一般,發了狠地往自己胸前揉。

毫無防備地,雲斐肺部的空氣被薛霧這一連串過激的親近動作給排得幹凈,但另一種莫名的安心卻絲絲縷縷地,迅速充盈他的整個胸膛。仿佛在這一秒,即便離了空氣,他也能靠吸食薛霧給的這些養分存活。

“我等了你好久,怎麽才來。”雲斐的聲音被擠得有些變形了。

薛霧稍微松開些他,低下頭,在黑暗中循著雲斐的鼻息而去,微涼的鼻頭互相打招呼似的,輕碰了碰。

“怎麽認出我的。”薛霧說。

他光知道雲斐這具身軀天賦異稟,五感比常人都要靈敏得多,卻決想不到在這樣苛刻的環境下,雲斐竟還能看見自己。聽見雲斐叫他的名字,世上其他所有悅耳動聽的聲音都瞬間成了雜音,他躁動不安的神經亦只會被雲斐撫平。

薛霧摸黑捧起雲斐的臉,嘴唇上移,精準找到眼睛的位置,啵地啄了一口。

“這麽厲害呢。”薛霧噙著笑說。

雲斐心安理得地把腦袋的重量托在薛霧掌中,抿著唇笑,喉間發出“嗯嗯”的聲音否認道:“才不是看見的呢。”

“我剛進來時,還以為我瞎了,咋這麽黑呀!”雲斐大呼小叫地抱怨著,“後來才發現,我還算這裏情形好一些的。喏,那邊、還有那邊的人,都跟中了邪似的一個勁兒地睡,怎麽喊也喊不醒。”

薛霧道:“凡人心神脆弱,一個昏睡術便可以做到。”

雲斐點頭,“難怪了。我還發現一點,這些人都是被那召魂旗驅使,上了具名山的。”

他拉著薛霧,走到一處偏遠角落,蹲下來,“你伸手摸摸。”

薛霧由著雲斐牽引著手向那躺在地上的男子面龐上摸過去,五官輪廓,的確有些熟悉。

“你認得的。”雲斐提示道。

薛霧了然,能出現在這裏,那便只有一人了。

“狄天賜?”

雲斐:“是他。我把所有人都摸了個遍,只發現了他一個熟面孔。”

薛霧:“胡千雪不在此地。”

這句話並非疑問,而是對現狀的陳述。胡千雪雖跟著狄天賜混入凡人“羊群”中,但她乃是妖修之軀,如若忽視掉薛霧和雲斐這兩個意外,這傳送陣的運行邏輯大概率是凡人一撥、修士一撥,好似灰姑娘分豆子一般,將兩撥人分別投向了兩個地點。

至於他們二人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來說本就屬於不能按常理推斷的。

雲斐點頭,“我數過了,召魂旗引了九十九 只羊上山,此地只有九十八人,缺的那一個,應當就是千雪長老了。”

少一人的魂魄,這鬥轉陰陽陣都無法成型,魔尊定然還留有後手。

既要是凡人之軀,又得是至陰至陽的命格,二人心中都有了同一個人選。

“他來了麽?”雲斐眉頭微皺,問道。

薛霧:“托那位合歡宗故人的福,他來了。”

對於這個結果,雲斐毫不意外。荊烏的存在一直是個不穩定因素,此人能瞞著所有人潛伏在魔尊身邊,足以說明他主意大得很,為了達成目的是不惜一切代價的。

只要是他能付得起的,在所不惜。

雲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再多言。他拉著薛霧就地坐下,頭靠在肩頭,道:“你是不是累了,反正現在什麽也幹不了,就幹脆坐在這兒歇一歇罷。”

“還沒回答我的話呢。”薛霧擡手揪住雲斐的鼻尖,嗔怪道。

雲斐:“回答你啥?”

“怎麽認出我的。”

“這個呀。”雲斐嘿嘿一笑,把鼻尖從薛霧指尖抽出來,向下拱到他頸項處,貼著熱源黏糊糊地說:“聞出來的唄。”

薛霧半邊身子都麻了。

還未等他緩過來做出下一步行動,雲斐忽地把鼻尖向他頸間又湊了湊,疑惑道:“咦?”

“這是什麽?”

雲斐擡手向那塊觸感有些異樣的皮膚摸過去,薛霧卻捉住他的手腕,不讓他碰。

“做什麽,放開。”雲斐有些惱了,這般隱瞞,一定不是什麽好事。

薛霧柔聲道:“沒什麽,不用管。”

“我偏要管!”雲斐脾氣上來了,強硬地抽出手作勢輕扇了薛霧一巴掌,然後學著薛霧曾經對他的模樣,一手扼住下顎,將頭撇過去,一手順著薛霧修長的脖頸細細摸索。

真龍血脈反噬的那幾片龍鱗並未褪去,若此處有些許光源,雲斐還能看見薛霧額角若隱若現的龍角血痕。

證據確鑿,薛霧只得默不作聲地聽候發落。

雲斐動作很慢,確認了好幾次,才語氣輕松道:“我當是什麽呢,原來是幾片小鱗片,等出去了想法子幫你拔掉。”

薛霧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遲鈍地跟著雲斐笑了笑。

他們都心知肚明,真龍血脈反噬而顯現出來的龍鱗,哪有那麽好拔除的。雲斐只是一摸,便猜到薛霧此前經歷了怎樣的極限,才會難以壓制住體內的反噬之力,他當然會擔憂薛霧,只是他不想薛霧因他這份擔憂再增加心頭的包袱。

“好。要刮鱗去皮,開膛破肚,吃幹抹凈,都隨你。”薛霧輕聲道。

雲斐:“哈哈,其實挺帥挺酷挺有個性的,比長出兩根龍角強多了。”

薛霧:“……”

雲斐繼續信口胡謅:“那樣的話,不僅看起來中二,還戴不了帽子,沒準兒還會與我產生生殖隔離。哎你說,龍和人的後代,會是啥呀?小龍人?”

薛霧:“………………”

他腦袋上的龍角血痕又開始發燙了。

頭好痛。

*

山神廟前。

薛霧的撂挑子來得過於突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別說臨危受命的金無匹了,連荊烏也傻眼了0.01秒。

大哥你倒是瀟灑,你跑是跑了,咱這戲還沒演完呢!

轟隆——

結界缺了薛霧的支撐,眼睜睜地又裂出許多破損的痕跡來,琉璃仙一跺腳,恨道:“這都什麽祖宗啊!一個個的,比我早逝的親娘老子還難伺候!姓金的小子,還楞著作甚?趕緊頂上啊!”

語罷,琉璃仙哭喪著臉又沖下去,任勞任怨地輸出靈力,好比具名山特供女媧一般,勤懇地補天。

而姓金的小子本欲三兩下把荊烏擒獲,卻遭老友哐當一聲甩了個巨鍋在身上,他一咬牙,飛身從斑斑身上跳下來,落定。

長鞭一舞,啪地將搖搖欲墜的穹頂撐住。

唉,暮沈真是變了好多,從前的他可不會這般任性。

見演戲搭子忽然退場,荊烏本有些措手不及,可頂鍋的好巧不巧,正是身後像狗一樣窮追不舍的棘手追兵,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荊烏又哈哈地笑起來。

“既然如此,我就當他認輸了!諸位,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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