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 118 章 漏網之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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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 118 章 漏網之螯
雲斐話音剛落, 金如戈便聽懂了他的暗示。
這只螯如果聰明到懂得掩藏洞口，那麽此刻它就極有可能躲在砂礫下面偷聽雲斐他們講話。
故而，雲斐假稱要放棄搜尋它的蹤跡，是想令那螯放松警惕。這樣一來, 待他們離開這海灘後, 它才有可能從地底下現身, 而不是為了保命一直龜縮在沙地內。
雲斐通過同心印向薛霧傳話：【你能在這海灘上布下一道禁制, 監控那只螯的動靜麽？】
薛霧了然，合起食指和大拇指, 對雲斐比了個OK的手勢。
金如戈瞧見薛霧的動作, 擡手模仿了一下，疑惑地用口型問道：何意？
雲斐：“……”
雲斐輕咳一聲，指一指自己的嘴，又向金如戈攤了攤手，示意他現在不方便詳細解釋。
金如戈果真聰慧，雖不明白OK的意思，卻能看懂雲斐這一系列動作，他點點頭，不再追問。
春永看著眼前三人你來我往地打啞謎, 亦明白了此刻不是開口的時機。既然二公子和雲斐都達成了一致, 那麽不論他們心中想的是什麽，自己跟著照辦便是。
雲斐一手拉著春永，一手拉著金如戈, 緩步向後退出沙灘的區域。
“師兄, 你還站在那裏做什麽？日頭這般大，咱們還是快走吧。”離開沙灘後，雲斐沖站在原地沒動彈的薛霧高聲喊道。
他嘴上催著薛霧離開, 面部表情卻十分豐富，擠眉弄眼地暗示薛霧，快快將禁制布好！
薛霧極力忍住笑意，嘴上抱怨道：“可明日我們就要離開此地了，難道就這樣放過這只螯？也太不甘心了。”
說話的同時，他擡手於海灘上降下一道金光，正是雲斐在玄璣劍宗禁林中見過的捕靈網。
那是他與薛霧的第二次碰面，薛霧在禁林中布下數個捕靈網，是為了逮捕私自出逃的祭酆鬼劍。那夜，雲斐鬼鬼祟祟摸進禁林，無意間跌進陷阱中撞碎一張捕靈網，才將薛霧引來。
誰又能想到這些時日過去，再次見到薛霧布下捕靈網時，他們之間的關系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捕靈網正在半空中飛速地織著，還需再拖延一會兒才能成型。
雲斐佯裝慍怒，呵斥道：“師兄想捉它，那就自己留在這裏罷！我們可不會等你，是吧？春永。”
春永連連點頭，“對！對！”
雲斐拽著身邊兩人，轉身怒氣沖沖地走出去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警告道：“師兄，我勸你別太大意，你就那般確定能打得過它？那可是吞噬了歸隙淵魔氣的妖物，難道你忘了，上次咱們遇見的那頭吸收了些微天地靈氣的妖獸把你揍得有多慘？那還只是未結出妖丹的半步妖修，你都難以招架，還癡心妄想要獵殺這只巨螯？小心偷雞不成蝕把米，哼。”
最後一個擲地有聲的哼字說完，捕靈網亦已織就。
雲斐脫口而出，就編造出一頭連薛霧都難以招架的妖獸，一旁的春永聽完，張口結舌。他不敢發出聲音來，怕驚動了沙灘底下的那只螯，便用極其緩慢的動作鼓起掌來，掌心接觸時格外小心，一點響聲都沒發出。
雲斐微笑著欠了欠身，毫不謙虛地接受了春永沈默的褒獎。
薛霧笑意再難掩藏，但聲音還不忘表演出沮喪，拿捏著一種心有不甘，但被人以事實強硬說服的感覺。
“唉，師弟說得對。看來我還需回山再修煉數十年，才好出來歷練。既如此，那我們還是盡快離開吧，不要驚動了底下的那巨螯，惹得它大發雷霆才好。”
雲斐與薛霧兩人負責演，剩下兩人負責看，唱完大戲便瀟灑退場，只留下一道捕靈網籠罩在歸隙淵畔，蛤蜊灣的海灘上。
*
當夜，他們由伍大力帶路，住進了蛤蜊灣漁村裏正家中。
漁村農屋雖略顯簡陋，但頭頂有瓦片，身側有磚墻，不必再受夜間陰冷的海風侵襲，雲斐已經感到很滿足了。
他與薛霧蓋著同一條被子，兩人都還沒進入夢鄉。身旁傳來相尹沒心沒肺的鼾聲，以及躺在相尹身邊的金如戈煩躁地翻身的響動，再旁邊的春永睡得很安靜。
裏正家是這小漁村中唯一一戶有空餘房屋的小康之家，但也沒有達到可以開小旅館的程度。除了木心因是女子，與裏正的大女兒同住一間屋以外，其他幾人擠在僅剩的一間客房內。
好在這間客房中放置的並不是尋常床鋪，而是很像現世北方大火炕那樣的通鋪。哪怕相尹近日身材又有所膨脹，躺下去一個頂倆，他們還是能各自在炕上擁有狹小的一席之地，足夠安眠了。
黑夜中，雲斐遲遲沒有入睡。
他大睜雙目，用視線描著薛霧的輪廓。
這具身體自結丹之後，各方面的感知能力都是從前不可比擬的，即便在這無窗無燈的暗室內，雲斐也能模模糊糊地看見薛霧的模樣。
他看見薛霧閉著眼，聽著他綿長的呼吸。
雲斐以神識進入薛霧的識海中，試探了幾番，裏面也是一片波瀾不驚的沈寂模樣。
難道真睡著了？
他窸窸窣窣地從被子下方探出手來，食指落在薛霧鼻尖上不到一厘米的位置，懸空停住。
薛霧依然一動不動。
雲斐的膽子便大起來，他勾起唇角，指尖輕輕刮了一下薛霧的鼻尖。
手來傳來的觸感不似薛霧身上其他地方那般火熱滾燙，或許是因為只有薄薄一層皮膚和下面形狀優越挺拔的軟骨，血液循環到達此處末端的熱量銳減，雲斐甚至覺得薛霧的鼻子摸起來有些微涼。
他只輕點一下，就迅速收回手，瞪著眼睛觀察薛霧的狀態。
很好。依然沒醒。
雲斐記得薛霧曾說過，來到這世間最初的那段日子，他在夜間並不會像這樣進入深度的睡眠。
起先是為了防備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從天而降的死亡危機，薛霧夜夜都不敢合眼。後來，當他終於掌握了暮沈這具身軀超然的天賦和無窮無盡的底蘊之後，睡眠和進食於他而言也不再必需。
回想起來，雲斐似乎極少見到薛霧像現在這樣安詳沈睡的模樣。而在他們二人心意相通後，但凡是夜間獨處，薛霧必要想方設法地搞七搞八，哪怕雲斐精力比凡人旺盛得多，也招架不住這副真龍血脈之軀。
故而雲斐每每體力不支當場昏迷之後，根本不知道薛霧有沒有睡覺。
稀罕，實在太稀罕了。
雲斐屏著呼吸，再度伸出罪惡的小手。
這次從薛霧的眉心開始，沿著他的眉骨向邊上輕輕滑去，然後再向下，路途中間還調皮地拐了個彎，用指尖挑了挑薛霧的耳垂。
耳垂很薄，但指尖的觸感確實柔軟的。
雲斐齒尖輕咬住下唇，極力壓制住心中雀躍。
好你個薛霧，也有被我玩弄的時候？
哈哈。
他動作輕挑地勾勒出薛霧的下頜線，指尖從邊上繞了一大圈，回到中軸線，唇部下方，落在薛霧窄而並不算太尖的下巴。
雲斐微微用力，從下往上這麽一勾。
好像浪蕩子調戲良家婦女。
他後知後覺地收回手，在黑暗中悄悄紅了臉，接著低下頭，把逐漸升溫的臉頰埋進棉被中。
識海中那汪靜潭翻起層層波浪，蕩漾的幅度恰好和雲斐紊亂的心跳節奏不謀而合，他鼻尖□□燥溫暖的棉被包裹住，猛地吸了一口氣。
【怎麽不玩了？】
識海中，忽然響起薛霧含著笑意的聲音。
雲斐：【……？？】
剛才只是雲斐身處無人之境時的一點小放肆，無論心動還是羞赧，天地間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而此刻被壞心眼裝睡的薛霧忽然掀了桌子，雲斐毫無心理準備就被當場捉拿，騰地鬧了個大紅臉。
他收緊雙臂，死死抱住棉被不松手，全然不顧這樣蒙著頭是否會窒息。
蒼天呢，不如直接讓他窒息昏迷過去好了。
薛霧側躺著，保持著方才被雲斐輕薄的姿勢沒變，只有閉著的眼睛現下半睜開，垂目註視著雲斐。
室內無光，亦無用心險惡之輩的覬覦，或潛伏在暗處的危機，他只感到安心。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眼前人時，立即感受到雲斐那連靈魂都恨不得縮成一團的微顫。不過只一下，雲斐便又寂靜得像一座倒臥的雕塑，動也不敢動。
沈沈地吐出一口氣，薛霧撥開雲斐的長發，露出掩埋在裏面的修長後頸。他的手很穩，像最精密的掃描儀器般沿著雲斐發線的下沿，順著他凸起得如同山脊線般的椎骨向下滑，直到被雲斐的裏衣領口攔住。
雲斐仍舊不敢動彈，認真地裝死。
薛霧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低笑，終於大發慈悲地擡起手，沒有繼續往那衣領下的地帶探索。他隔著柔軟的布料摩挲了一下子雲斐的後背，又微擡起頭，緩慢地靠近雲斐。
屋外風聲和潮汐聲簌簌，蟲豸振翅聲和蛙鳴偶爾響起，在這一切事物的掩護下，薛霧輕吻在雲斐的發頂。
【真乖。】他說。
衣物和棉被摩擦產生窸窸窣窣的動靜，薛霧環抱住雲斐佝僂如彎月的身軀，把人帶進自己懷中。
*
歸隙淵的海岸線邊，沈沈夜色下，海水一浪一浪地向岸上湧，浸濕近處的沙灘。
海水之下是沙灘，沙灘再往下，一個男人蜷縮著臥在狹小逼仄的空間內。這是他白日裏挖掘出的空腔，足以暫時隱蔽行蹤，以免被天敵發現。
他冰冷的身軀隨著體內血液循環慢慢變暖，蒼白的臉總算有些人氣。他哆嗦著，體會這種從未體驗過的熱血動物獨特的溫感。忽然，他渾身一僵，喉間溢出被擠壓到極致的咯吱聲，他柔軟飽滿的身軀瞬間變得崎嶇，不過眨眼間，男人原地消失了。
一只巨大堅硬的褐色鉗子赫然出現，沙沙地幾聲響，它不小心將頭頂的通道捅出個大洞來。
訪客茫然地在洞中蠕動了一下，抖落 身上的砂礫。他大得出奇又軟得格外引人註目的腹部摩擦著沙面，要是有其他生物在場，恐怕一眼就能看出這就是訪客最脆弱也是最鮮美的部位。
又僥幸存活了一日，訪客緩慢而機械地動了動它的眼珠。
它觀察了一番四周的情形，記憶慢慢浮現在腦海中。
從歸隙淵內爬上岸後，訪客已在它原本的模樣和一具人類男性軀體這兩種形態間反覆變化多次了。
第一次，是那一大一小兩個瘦弱人類尖叫著跑開時。
訪客心中滿是疑惑，他站在原地，冥思苦想。好不容易才想明白關於“衣服”的事，還未來得及想出應對之策，就忽然感到渾身像被雷電沿著四肢筋脈游走過一遍般，腦海中登時一片空白。
再睜眼，他已變成了趴臥在沙地上的一只螯。
一只沒有家，故而顯得格外脆弱的，極其容易被捕食的螯。
它根本沒有時間思考自己身上發生的怪事，當機立斷地就地猛刨起來。
得趕緊藏起來。
不能被發現了。
果不其然，訪客遁入沙中瑟瑟發抖時，聽見頭頂上人來人往呼來喝去的聲音，這些人一定是垂涎自己飽滿肥美的腹部，才來抓他。
訪客驚懼交加，差點沒被嚇得口吐白沫。好在那些人一窩蜂地來，沒一會兒又一窩蜂地離開了。訪客剛松了口氣，又聽見幾個奇怪的人聲向他靠近過來。
這幾個人與剛才那些人都不一樣，他們腳步更輕，聲音更亮，裏面似乎還有一種訪客從未見過的動物，哈哧哈哧地在沙灘上到處留下氣味。
氣味。
訪客擡起頭，透過砂礫間細微的空隙，嗅到了他們身上危險的氣味。這是它與生俱來的本領，當他是人時，這種本領會被人類遲鈍的感官取代，而當它變回一只螯後，它就能從空氣中緩緩流淌著的，根本不具備實體物質的氛圍中，嗅到危險的氣味。
它能靠這本能躲避一些蠢笨的天敵，卻躲不過格外聰明的獵手。如果對周遭的危險判斷失誤，後果不堪設想，它的家就是這樣失去的。
好在這一次它嗅對了。
所以，在這些危險分子離開之前，它是絕對不會出去的！
幸運又一次眷顧了它，危險分子之間似乎產生了一些分歧，很快，其中最危險的那個被說服了，他們離開了海灘。
訪客喜上眉梢——不對，它現在沒有眉，只有喜。
總之，當它剛想要進行下一步的動作時，那種熟悉的渾身一顫的感覺再度來襲。
螯又變成了人。
成人以後，它才發現自己犯了多麽愚蠢的錯誤！
人是無法在沙子底下呼吸的！
好在它的洞挖得格外精美，四通八達，裏面存儲著不少空氣。他就靠著這些殘餘的空氣在洞中爬行著，但爬著爬著，他能攝取到的空氣越發稀薄，沒一會兒，他就因缺氧幾乎窒息。
幸運又一次眷顧了他，在他即將昏迷的時候，人的意識落了下風，醒轉來後，它又變成了一只能在沙中穿梭自如的螯。
訪客這回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它的螯肢飛快地移動起來，必須得趁現在鉆出去，否則再變成那該死的人身後，非得被憋死在沙子裏不可！
它在沙地中迷糊太久，已失去了對方向的判定，此刻只鉚足了勁拼命向前挖，根本顧不上前方究竟是哪裏。
它挖了很長很長的一條路，漸漸地，周遭幹燥且具有顆粒感的砂礫似乎變得黏糊了起來。訪客擡起鉗子看了看，上面黏著一些黑黃潮濕的東西，這是什麽？
顧不上這麽多了！訪客抖索了一下鉗子，把這些“黏沙”甩開，繼續向前挖。它挖啊挖，鉗子忽然觸碰到一塊深灰色的堅硬物體，發出聲脆響。
訪客嚇了一跳，忙收回鉗子仔細檢查。
一只螯的鉗子要是碎了，那和死了也沒什麽兩樣了。
不過幸運今日真是離不開它了，它的鉗子完好無損，反而是那堅硬之物似乎被砸掉了一大塊。
我竟有如此本事？
這種力量先是讓它感到陌生，不過很快的，訪客倏然生出一種連它自己都難以駕馭的自信，有這般無敵的巨鉗，試問還有誰敢靠近它的腹部？！
它揮舞著巨鉗，勢如破竹，如同砍瓜切菜般在眼前橫亙著的巖石中絲滑挖出一條通道。
隨著最後一塊巖石被它撞開，訪客終於見到了黑茫茫的天空。在它身後，海岸線和沙灘已經很遙遠了，若是訪客回頭看看，還隱約能看見那沙灘之上籠罩著的，泛著層淡淡金光的捕靈網。
上岸了。訪客長舒一口氣。
當務之急，是要再找一個家，鉆進去。
訪客左顧右盼，四周皆是些不中用的灌木枝子，它嫌棄地舞著螯肢橫著爬走了。
豈料沒爬出去多遠，周遭充足的氧氣又給予它這副身軀生的希望，那種紊亂的感覺再度降臨。它的螯肢一軟，骨碌碌地從坡上滾了下去。
下一秒，一個身上沾著泥土和碎葉的男人，渾身不著一縷，坦坦蕩蕩地站了起來。
他頓了頓，低頭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喃喃道：“要穿衣服。”
男人擡頭四望，驚喜地發現方才這一滾，竟讓他滾到了一處奇妙之地。
他站在高處，向下俯瞰，見到一片零星散落在下面的方形物體，有一些黑乎乎的，看不甚清，而有一些還亮著星星光點，那些暖黃色的光點無聲地吸引著男人，他的直覺告訴他，他應該要去一趟。
*
伍大力吹了燈，收起又數了一遍的銀錢。他反覆計算了許多遍蓋屋還需的花費，心中的底氣又足了些。
他回頭借著窗外月色看了看炕上的父母和小月，父親病了許多年了，母親照顧父親和小月就已筋疲力盡，他們家這些年過得很艱辛。不過，等新屋起好了，自己就不必再出海，伍大力不自覺地笑著，心中滿是希望。
他走過去掖了下小月踢歪的被子，才走到另一頭，放輕動作爬上了炕。
就在他即將陷入安眠之際，幾十米外，他們的新居所在之處忽然傳來一聲詭異的響動。
伍大力噌地一下彈起身來，連鞋都顧不上穿，奪門而出。
他還沒趕到修建了一半的新屋，就聽見轟隆一聲巨響，朦朧夜色中，伍大力看見令他絕望的一幕——
他們的家被一個怪物整個駝起，此刻那怪物背上的建築正在分崩離析，磚瓦碎石落了一地，而他一根一根從山林中拉下來作為橫梁的木頭也從怪物身上滾落，砸到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啊！！！”伍大力悲憤交加，撕心裂肺地嚎出聲，兩行熱淚從他眼中滾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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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訪客：你的家很好，現在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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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斐話音剛落, 金如戈便聽懂了他的暗示。
這只螯如果聰明到懂得掩藏洞口，那麽此刻它就極有可能躲在砂礫下面偷聽雲斐他們講話。
故而，雲斐假稱要放棄搜尋它的蹤跡，是想令那螯放松警惕。這樣一來, 待他們離開這海灘後, 它才有可能從地底下現身, 而不是為了保命一直龜縮在沙地內。
雲斐通過同心印向薛霧傳話：【你能在這海灘上布下一道禁制, 監控那只螯的動靜麽？】
薛霧了然，合起食指和大拇指, 對雲斐比了個OK的手勢。
金如戈瞧見薛霧的動作, 擡手模仿了一下，疑惑地用口型問道：何意？
雲斐：“……”
雲斐輕咳一聲，指一指自己的嘴，又向金如戈攤了攤手，示意他現在不方便詳細解釋。
金如戈果真聰慧，雖不明白OK的意思，卻能看懂雲斐這一系列動作，他點點頭，不再追問。
春永看著眼前三人你來我往地打啞謎, 亦明白了此刻不是開口的時機。既然二公子和雲斐都達成了一致, 那麽不論他們心中想的是什麽，自己跟著照辦便是。
雲斐一手拉著春永，一手拉著金如戈, 緩步向後退出沙灘的區域。
“師兄, 你還站在那裏做什麽？日頭這般大，咱們還是快走吧。”離開沙灘後，雲斐沖站在原地沒動彈的薛霧高聲喊道。
他嘴上催著薛霧離開, 面部表情卻十分豐富，擠眉弄眼地暗示薛霧，快快將禁制布好！
薛霧極力忍住笑意，嘴上抱怨道：“可明日我們就要離開此地了，難道就這樣放過這只螯？也太不甘心了。”
說話的同時，他擡手於海灘上降下一道金光，正是雲斐在玄璣劍宗禁林中見過的捕靈網。
那是他與薛霧的第二次碰面，薛霧在禁林中布下數個捕靈網，是為了逮捕私自出逃的祭酆鬼劍。那夜，雲斐鬼鬼祟祟摸進禁林，無意間跌進陷阱中撞碎一張捕靈網，才將薛霧引來。
誰又能想到這些時日過去，再次見到薛霧布下捕靈網時，他們之間的關系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捕靈網正在半空中飛速地織著，還需再拖延一會兒才能成型。
雲斐佯裝慍怒，呵斥道：“師兄想捉它，那就自己留在這裏罷！我們可不會等你，是吧？春永。”
春永連連點頭，“對！對！”
雲斐拽著身邊兩人，轉身怒氣沖沖地走出去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警告道：“師兄，我勸你別太大意，你就那般確定能打得過它？那可是吞噬了歸隙淵魔氣的妖物，難道你忘了，上次咱們遇見的那頭吸收了些微天地靈氣的妖獸把你揍得有多慘？那還只是未結出妖丹的半步妖修，你都難以招架，還癡心妄想要獵殺這只巨螯？小心偷雞不成蝕把米，哼。”
最後一個擲地有聲的哼字說完，捕靈網亦已織就。
雲斐脫口而出，就編造出一頭連薛霧都難以招架的妖獸，一旁的春永聽完，張口結舌。他不敢發出聲音來，怕驚動了沙灘底下的那只螯，便用極其緩慢的動作鼓起掌來，掌心接觸時格外小心，一點響聲都沒發出。
雲斐微笑著欠了欠身，毫不謙虛地接受了春永沈默的褒獎。
薛霧笑意再難掩藏，但聲音還不忘表演出沮喪，拿捏著一種心有不甘，但被人以事實強硬說服的感覺。
“唉，師弟說得對。看來我還需回山再修煉數十年，才好出來歷練。既如此，那我們還是盡快離開吧，不要驚動了底下的那巨螯，惹得它大發雷霆才好。”
雲斐與薛霧兩人負責演，剩下兩人負責看，唱完大戲便瀟灑退場，只留下一道捕靈網籠罩在歸隙淵畔，蛤蜊灣的海灘上。
*
當夜，他們由伍大力帶路，住進了蛤蜊灣漁村裏正家中。
漁村農屋雖略顯簡陋，但頭頂有瓦片，身側有磚墻，不必再受夜間陰冷的海風侵襲，雲斐已經感到很滿足了。
他與薛霧蓋著同一條被子，兩人都還沒進入夢鄉。身旁傳來相尹沒心沒肺的鼾聲，以及躺在相尹身邊的金如戈煩躁地翻身的響動，再旁邊的春永睡得很安靜。
裏正家是這小漁村中唯一一戶有空餘房屋的小康之家，但也沒有達到可以開小旅館的程度。除了木心因是女子，與裏正的大女兒同住一間屋以外，其他幾人擠在僅剩的一間客房內。
好在這間客房中放置的並不是尋常床鋪，而是很像現世北方大火炕那樣的通鋪。哪怕相尹近日身材又有所膨脹，躺下去一個頂倆，他們還是能各自在炕上擁有狹小的一席之地，足夠安眠了。
黑夜中，雲斐遲遲沒有入睡。
他大睜雙目，用視線描著薛霧的輪廓。
這具身體自結丹之後，各方面的感知能力都是從前不可比擬的，即便在這無窗無燈的暗室內，雲斐也能模模糊糊地看見薛霧的模樣。
他看見薛霧閉著眼，聽著他綿長的呼吸。
雲斐以神識進入薛霧的識海中，試探了幾番，裏面也是一片波瀾不驚的沈寂模樣。
難道真睡著了？
他窸窸窣窣地從被子下方探出手來，食指落在薛霧鼻尖上不到一厘米的位置，懸空停住。
薛霧依然一動不動。
雲斐的膽子便大起來，他勾起唇角，指尖輕輕刮了一下薛霧的鼻尖。
手來傳來的觸感不似薛霧身上其他地方那般火熱滾燙，或許是因為只有薄薄一層皮膚和下面形狀優越挺拔的軟骨，血液循環到達此處末端的熱量銳減，雲斐甚至覺得薛霧的鼻子摸起來有些微涼。
他只輕點一下，就迅速收回手，瞪著眼睛觀察薛霧的狀態。
很好。依然沒醒。
雲斐記得薛霧曾說過，來到這世間最初的那段日子，他在夜間並不會像這樣進入深度的睡眠。
起先是為了防備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從天而降的死亡危機，薛霧夜夜都不敢合眼。後來，當他終於掌握了暮沈這具身軀超然的天賦和無窮無盡的底蘊之後，睡眠和進食於他而言也不再必需。
回想起來，雲斐似乎極少見到薛霧像現在這樣安詳沈睡的模樣。而在他們二人心意相通後，但凡是夜間獨處，薛霧必要想方設法地搞七搞八，哪怕雲斐精力比凡人旺盛得多，也招架不住這副真龍血脈之軀。
故而雲斐每每體力不支當場昏迷之後，根本不知道薛霧有沒有睡覺。
稀罕，實在太稀罕了。
雲斐屏著呼吸，再度伸出罪惡的小手。
這次從薛霧的眉心開始，沿著他的眉骨向邊上輕輕滑去，然後再向下，路途中間還調皮地拐了個彎，用指尖挑了挑薛霧的耳垂。
耳垂很薄，但指尖的觸感確實柔軟的。
雲斐齒尖輕咬住下唇，極力壓制住心中雀躍。
好你個薛霧，也有被我玩弄的時候？
哈哈。
他動作輕挑地勾勒出薛霧的下頜線，指尖從邊上繞了一大圈，回到中軸線，唇部下方，落在薛霧窄而並不算太尖的下巴。
雲斐微微用力，從下往上這麽一勾。
好像浪蕩子調戲良家婦女。
他後知後覺地收回手，在黑暗中悄悄紅了臉，接著低下頭，把逐漸升溫的臉頰埋進棉被中。
識海中那汪靜潭翻起層層波浪，蕩漾的幅度恰好和雲斐紊亂的心跳節奏不謀而合，他鼻尖□□燥溫暖的棉被包裹住，猛地吸了一口氣。
【怎麽不玩了？】
識海中，忽然響起薛霧含著笑意的聲音。
雲斐：【……？？】
剛才只是雲斐身處無人之境時的一點小放肆，無論心動還是羞赧，天地間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而此刻被壞心眼裝睡的薛霧忽然掀了桌子，雲斐毫無心理準備就被當場捉拿，騰地鬧了個大紅臉。
他收緊雙臂，死死抱住棉被不松手，全然不顧這樣蒙著頭是否會窒息。
蒼天呢，不如直接讓他窒息昏迷過去好了。
薛霧側躺著，保持著方才被雲斐輕薄的姿勢沒變，只有閉著的眼睛現下半睜開，垂目註視著雲斐。
室內無光，亦無用心險惡之輩的覬覦，或潛伏在暗處的危機，他只感到安心。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眼前人時，立即感受到雲斐那連靈魂都恨不得縮成一團的微顫。不過只一下，雲斐便又寂靜得像一座倒臥的雕塑，動也不敢動。
沈沈地吐出一口氣，薛霧撥開雲斐的長發，露出掩埋在裏面的修長後頸。他的手很穩，像最精密的掃描儀器般沿著雲斐發線的下沿，順著他凸起得如同山脊線般的椎骨向下滑，直到被雲斐的裏衣領口攔住。
雲斐仍舊不敢動彈，認真地裝死。
薛霧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低笑，終於大發慈悲地擡起手，沒有繼續往那衣領下的地帶探索。他隔著柔軟的布料摩挲了一下子雲斐的後背，又微擡起頭，緩慢地靠近雲斐。
屋外風聲和潮汐聲簌簌，蟲豸振翅聲和蛙鳴偶爾響起，在這一切事物的掩護下，薛霧輕吻在雲斐的發頂。
【真乖。】他說。
衣物和棉被摩擦產生窸窸窣窣的動靜，薛霧環抱住雲斐佝僂如彎月的身軀，把人帶進自己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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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隙淵的海岸線邊，沈沈夜色下，海水一浪一浪地向岸上湧，浸濕近處的沙灘。
海水之下是沙灘，沙灘再往下，一個男人蜷縮著臥在狹小逼仄的空間內。這是他白日裏挖掘出的空腔，足以暫時隱蔽行蹤，以免被天敵發現。
他冰冷的身軀隨著體內血液循環慢慢變暖，蒼白的臉總算有些人氣。他哆嗦著，體會這種從未體驗過的熱血動物獨特的溫感。忽然，他渾身一僵，喉間溢出被擠壓到極致的咯吱聲，他柔軟飽滿的身軀瞬間變得崎嶇，不過眨眼間，男人原地消失了。
一只巨大堅硬的褐色鉗子赫然出現，沙沙地幾聲響，它不小心將頭頂的通道捅出個大洞來。
訪客茫然地在洞中蠕動了一下，抖落 身上的砂礫。他大得出奇又軟得格外引人註目的腹部摩擦著沙面，要是有其他生物在場，恐怕一眼就能看出這就是訪客最脆弱也是最鮮美的部位。
又僥幸存活了一日，訪客緩慢而機械地動了動它的眼珠。
它觀察了一番四周的情形，記憶慢慢浮現在腦海中。
從歸隙淵內爬上岸後，訪客已在它原本的模樣和一具人類男性軀體這兩種形態間反覆變化多次了。
第一次，是那一大一小兩個瘦弱人類尖叫著跑開時。
訪客心中滿是疑惑，他站在原地，冥思苦想。好不容易才想明白關於“衣服”的事，還未來得及想出應對之策，就忽然感到渾身像被雷電沿著四肢筋脈游走過一遍般，腦海中登時一片空白。
再睜眼，他已變成了趴臥在沙地上的一只螯。
一只沒有家，故而顯得格外脆弱的，極其容易被捕食的螯。
它根本沒有時間思考自己身上發生的怪事，當機立斷地就地猛刨起來。
得趕緊藏起來。
不能被發現了。
果不其然，訪客遁入沙中瑟瑟發抖時，聽見頭頂上人來人往呼來喝去的聲音，這些人一定是垂涎自己飽滿肥美的腹部，才來抓他。
訪客驚懼交加，差點沒被嚇得口吐白沫。好在那些人一窩蜂地來，沒一會兒又一窩蜂地離開了。訪客剛松了口氣，又聽見幾個奇怪的人聲向他靠近過來。
這幾個人與剛才那些人都不一樣，他們腳步更輕，聲音更亮，裏面似乎還有一種訪客從未見過的動物，哈哧哈哧地在沙灘上到處留下氣味。
氣味。
訪客擡起頭，透過砂礫間細微的空隙，嗅到了他們身上危險的氣味。這是它與生俱來的本領，當他是人時，這種本領會被人類遲鈍的感官取代，而當它變回一只螯後，它就能從空氣中緩緩流淌著的，根本不具備實體物質的氛圍中，嗅到危險的氣味。
它能靠這本能躲避一些蠢笨的天敵，卻躲不過格外聰明的獵手。如果對周遭的危險判斷失誤，後果不堪設想，它的家就是這樣失去的。
好在這一次它嗅對了。
所以，在這些危險分子離開之前，它是絕對不會出去的！
幸運又一次眷顧了它，危險分子之間似乎產生了一些分歧，很快，其中最危險的那個被說服了，他們離開了海灘。
訪客喜上眉梢——不對，它現在沒有眉，只有喜。
總之，當它剛想要進行下一步的動作時，那種熟悉的渾身一顫的感覺再度來襲。
螯又變成了人。
成人以後，它才發現自己犯了多麽愚蠢的錯誤！
人是無法在沙子底下呼吸的！
好在它的洞挖得格外精美，四通八達，裏面存儲著不少空氣。他就靠著這些殘餘的空氣在洞中爬行著，但爬著爬著，他能攝取到的空氣越發稀薄，沒一會兒，他就因缺氧幾乎窒息。
幸運又一次眷顧了他，在他即將昏迷的時候，人的意識落了下風，醒轉來後，它又變成了一只能在沙中穿梭自如的螯。
訪客這回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它的螯肢飛快地移動起來，必須得趁現在鉆出去，否則再變成那該死的人身後，非得被憋死在沙子裏不可！
它在沙地中迷糊太久，已失去了對方向的判定，此刻只鉚足了勁拼命向前挖，根本顧不上前方究竟是哪裏。
它挖了很長很長的一條路，漸漸地，周遭幹燥且具有顆粒感的砂礫似乎變得黏糊了起來。訪客擡起鉗子看了看，上面黏著一些黑黃潮濕的東西，這是什麽？
顧不上這麽多了！訪客抖索了一下鉗子，把這些“黏沙”甩開，繼續向前挖。它挖啊挖，鉗子忽然觸碰到一塊深灰色的堅硬物體，發出聲脆響。
訪客嚇了一跳，忙收回鉗子仔細檢查。
一只螯的鉗子要是碎了，那和死了也沒什麽兩樣了。
不過幸運今日真是離不開它了，它的鉗子完好無損，反而是那堅硬之物似乎被砸掉了一大塊。
我竟有如此本事？
這種力量先是讓它感到陌生，不過很快的，訪客倏然生出一種連它自己都難以駕馭的自信，有這般無敵的巨鉗，試問還有誰敢靠近它的腹部？！
它揮舞著巨鉗，勢如破竹，如同砍瓜切菜般在眼前橫亙著的巖石中絲滑挖出一條通道。
隨著最後一塊巖石被它撞開，訪客終於見到了黑茫茫的天空。在它身後，海岸線和沙灘已經很遙遠了，若是訪客回頭看看，還隱約能看見那沙灘之上籠罩著的，泛著層淡淡金光的捕靈網。
上岸了。訪客長舒一口氣。
當務之急，是要再找一個家，鉆進去。
訪客左顧右盼，四周皆是些不中用的灌木枝子，它嫌棄地舞著螯肢橫著爬走了。
豈料沒爬出去多遠，周遭充足的氧氣又給予它這副身軀生的希望，那種紊亂的感覺再度降臨。它的螯肢一軟，骨碌碌地從坡上滾了下去。
下一秒，一個身上沾著泥土和碎葉的男人，渾身不著一縷，坦坦蕩蕩地站了起來。
他頓了頓，低頭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喃喃道：“要穿衣服。”
男人擡頭四望，驚喜地發現方才這一滾，竟讓他滾到了一處奇妙之地。
他站在高處，向下俯瞰，見到一片零星散落在下面的方形物體，有一些黑乎乎的，看不甚清，而有一些還亮著星星光點，那些暖黃色的光點無聲地吸引著男人，他的直覺告訴他，他應該要去一趟。
*
伍大力吹了燈，收起又數了一遍的銀錢。他反覆計算了許多遍蓋屋還需的花費，心中的底氣又足了些。
他回頭借著窗外月色看了看炕上的父母和小月，父親病了許多年了，母親照顧父親和小月就已筋疲力盡，他們家這些年過得很艱辛。不過，等新屋起好了，自己就不必再出海，伍大力不自覺地笑著，心中滿是希望。
他走過去掖了下小月踢歪的被子，才走到另一頭，放輕動作爬上了炕。
就在他即將陷入安眠之際，幾十米外，他們的新居所在之處忽然傳來一聲詭異的響動。
伍大力噌地一下彈起身來，連鞋都顧不上穿，奪門而出。
他還沒趕到修建了一半的新屋，就聽見轟隆一聲巨響，朦朧夜色中，伍大力看見令他絕望的一幕——
他們的家被一個怪物整個駝起，此刻那怪物背上的建築正在分崩離析，磚瓦碎石落了一地，而他一根一根從山林中拉下來作為橫梁的木頭也從怪物身上滾落，砸到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啊！！！”伍大力悲憤交加，撕心裂肺地嚎出聲，兩行熱淚從他眼中滾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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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訪客：你的家很好，現在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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