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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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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生者

風聲遠去。

沈凝的腳落到了實處。

他從玄渺胸前擡起頭,眼前是一間小屋。

木門,木窗,木梁,檐下掛著一串風鈴,褪色的記憶驟然染上色彩。

浮雲峰上的小屋。

他和謝歧住了兩年的地方。

謝歧竟然將他帶回了他們當初的朝夕相處之地。

他此前看到宗門破敗,浮雲峰乃至這座小小的木屋卻完好如初,仿佛那些紛爭、那些戰火、那些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都無法波及到這一隅之地。

沈凝呆呆地站著,眼中失去了神采。

離淵等三人從虛空中浮現,靠攏過來,四個人將他圍在中間。

誰都沒有開口,就連最鬧騰的戮天都安靜下來。

離淵與玄渺對視一眼,移開了視線。

良久。

“結束了麽?”沈凝低聲道。

見他率先打破沈默,戮天眼睛一亮,立馬就要開口接話,卻被陵光遞了個眼神,又把話憋了回去。

玄渺道:“謝歧的執念夠深,應當能壓過滄流的妖魂。”

只這一句,道盡天機。

若謝歧不曾有執念,他的神魂不足以與滄流抗衡。

若他一早攻克心魔,便不會有他今日舍身之舉。

他這一生,從遇見沈凝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走在通往這個結局的路上。

在他心魔初現尋至無相殿時,玄渺已言明因果。

奈何世事無常,人心難測。

無人知曉屠龍的英雄名為謝歧,他的名字將與滄流、離淵等人放在一起,早晚為天下共知。

魔淵的死氣緩緩退去,像潮水落灘,一點一點地縮回了深處。

妖冢沈入了地底,那座貫通天地的墓碑隨著謝歧和滄流一同消失在了天地間。

冥界通道關閉了,滄流的神魂被卷入冥界之中,再無翻身的可能。

無人知曉屠龍的英雄名為謝歧,他的名字將與滄流、離淵放在一起,載入史冊,早晚為天下所知。

太虛玄宗廣發訃告,告知天下玄渺之死。

那幾日蒼梧山上白幡如林,縞素如雪,各宗各派紛紛遣人前來吊唁。

玄渺這個名字在最黑暗的年代裏撐起了一片天,讓那些以為自己活不到明天的人活了下來。

如今那片天不會再塌了,撐起它的人也該歇歇了。

這天下不再需要救世主,一場盛大的葬禮過後,他終於能夠卸下背負著的重擔,轟轟烈烈的退場。

葬禮過後,沈凝離開了太虛玄宗。

浮雲峰還在,蒼梧山還在,可謝歧已經不在了。

他沒有理由再留下。

他獨自一人回到了奉城。

家裏人見他突然返家,大喜過望,沒人問他為何回家,只一個個地笑得合不攏嘴,吩咐下人準備家宴,為他接風洗塵。

沈凝坐在桌前,面對著一桌子他愛吃的菜,臉上卻無半點喜色。

陸玉婉坐在他旁邊,不停給他夾菜。

沈父坐在上首,端著酒杯,笑得胡子一顫一顫。

他發現自己笑不出來,只好夾了一筷子菜,勉強塞進嘴裏。

父母兄嫂看他如此,說話聲低了下去,笑容也收了收。

陸玉婉先開了口:“可是在外頭受了委屈?”

他搖頭。

兩位嫂嫂關切詢問:“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他依舊搖頭。

兄長們擱下筷子,交換了個眼神,三個大老爺們搭起了戲臺。

最先登場的是沈嶠。

“甭管在外頭遇上什麽事兒,如今是在家裏。想作甚就作甚,想躺著就躺著,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是吧,爹?”

沈父接了他的戲,哼了一聲。

沈耀微微一笑,從善如流地安排下去,“聽說爹珍藏了一窖的女兒紅,此時不飲,更待何時?”

他口中的女兒紅還是當初沈蕓出嫁那年埋下,平日裏是決計舍不得拿出來喝的。

如今就這麽被輕飄飄地說出來,當了個添頭。

沈父笑罵:“臭小子,你倒會做人情。”

口中罵著,到底是沒攔。

眾人互相打趣,你一杯我一杯,桌上又熱鬧了起來。

沈凝聽著那些歡聲笑語,看著爹鬢邊的白發,看著兄嫂眼角新添的細紋,心裏頭那層冰裂開了一道縫,從縫隙裏滲出了一點溫熱的東西。

他唇角扯出一抹笑,話也多了些。

女人們下了席,剩下男人們推杯換盞。

到最後,幾個人都泡在了酒壇子裏。

迷迷糊糊間,沈凝聽到長兄在勸:“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須得看開......”

聲音斷斷續續,聽不真切,沈凝也不深想,放縱自己醉去。

意識昏沈中,他被丫鬟扶回了院子。

門關上了,腳步聲遠了,下人們都退了出去。

沈凝趴在床上,臉埋在被子裏,呼吸均勻。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長舒一口酒氣。

在這一刻,他恨起了自己的修為。

本以為喝醉後會墜入夢中,不必再面對那些令人心碎的回憶。

修士到底不比凡人,即便他沒有動用靈力,即便他刻意放縱自己喝到爛醉,那些酒液進入身體之後,還是被這具被靈力浸潤了數十年的軀體一點一點地散去了。

醉意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想要一場沒有夢的沈睡,身體卻不答應。

左右睡不著,他踩著屋檐上了屋頂。

白天是個好天氣,夜晚的月亮便格外明亮,圓盤似地掛在頭頂,近得像伸手就能夠到。

月光落在瓦片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就那樣坐著,望著月亮,什麽也不想。

身後傳來輕微的聲響,有人落在了他身側的瓦片上。

沈凝沒有去看,嘴上說著:“還以為你不來了。”

離淵在他身邊坐下,懶聲懶調道:“哪能?日日惦記著你呢。”

沈凝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了。

他望著月亮,離淵也望著月亮。

兩個人並肩坐著,和多年前在浮雲峰上一樣。

“魔淵沒事了?”

“能有什麽事。”離淵隨口道,“這天下已經沒有魔尊了。那些妖愛去哪就去哪,誰樂意管就去管。反正我不管了。”

沈凝心念一動,問道:“當年發生了什麽?你為什麽會答應成為魔尊?”

離淵望著明月,眼前依稀浮現出那日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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