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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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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約定

沈凝站在人群的邊緣,渾身僵硬,他的手擡起來了,懸在半空中,五指張著,像要抓住什麽。

他張著嘴,那個名字就在舌尖上,差一點點就能說出口。

遠處傳來破空聲響。

沈凝心頭一凜,猛地擡頭望去。

一頭朱鳥禦風而來,身形連閃,撞入陣法之中。

那鳥橫沖直撞,連破數道陣眼,在他們尚未反應之際,將白虎救了出來,將傷痕累累的白虎護在身後。

眾人驚呼,定睛看去。

只見那鳥羽翼未豐,稍顯稚嫩,一雙金瞳倒是明亮,望著眾人的目光中並無恐懼。

眾人回過神來,露出獰笑。

“這還有個自投羅網的。”

“那就一並殺了,以慰兄弟們的在天之靈。”

沈凝定在原地。

方才他只是覺得像。

如今他已能確定,眼前這互相依靠的鳥與虎,即數千年後的陵光與戮天。

記憶之海中隨著一個個畫面的浮現,浪潮翻湧,濺起的水花模糊了他的視線。

多少年了,他記不清了。

在他快要忘掉他們名字的時候,在他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他們的時候,他們自己走過來了,一頭在警戒線外徘徊,一頭撞入陣法救人。

還是那麽蠢,還是那麽笨,還是那麽不顧一切。

和數千年後,一模一樣。

這相見著實不合時宜。

他現在是玄渺,太虛玄宗的道君,人族修士的領袖。

它們一個是雛鳥,一個是幼虎,中間缺了那相知相伴的十幾年,多了人與妖之間化不開的血海深仇。

他註定無法留下它們。

它們太小了,理應馳騁在更為廣闊的天地,不應與他這個不知道還有沒有明天的人捆在一起。

“放了它們。”

那些還在哄笑的人安靜了下來。

安靜之後,出現了反對的聲音。

“這是妖,好不容易逮住的,怎麽能說放就放。”

“道君,兄弟們死在他們手上多少,您比我們清楚。放了它們,那些死去的兄弟如何瞑目?”

沈凝沒有解釋,只是重覆了一遍。

不是命令,可沒有人敢再說一個不字。

眾人雖不解,到底沒有多說什麽,收了刀劍,撤了陣法,退到兩旁。

沈凝親自送它們離去。

在即將分別時,白虎撲上來,咬住了他的袖子。

沈凝低頭垂眸,看見它眼裏的兇光,聽到他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咆哮。

白虎看出來他是那些人的首領,顯然是將那些賬算到了他的身上,卻只敢咬住他的袖子。

沈凝低頭望著它,倏然笑了笑。

原來戮天嘴硬心軟的性子,早在小時候便初見端倪。

不走?”沈凝調侃,“難道是想要留下來給我當坐騎?”

白虎眼睛一瞪,收回了牙,化作一道流光遁走了。

沈凝望著他消失在山林之間,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朱鳥。

“你不走?”

朱鳥看他良久,倏然轉身,振翅高飛。

沈凝腦海中回蕩著他的那聲“謝謝”,半晌沒能回過神。

直到他察覺到身後的氣息,回頭,見麒麟站在不遠處。

“我以為你已經離開了。”

“吾之領地,吾為何要離開?”

沈凝望著那雙銀色的眼瞳,心裏頭那些壓了許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那你就任由他們在你的領地上撒野?”

“撒野的不止他們。”

沈凝楞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你要趕我們走?”

“吾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

“你們只剩幾個人了。為何一直堅持?”

沈凝望著它,無端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在路邊砌起來的碑,想起那些連碑都沒有,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人。

他想起雲山鎮,想起那些在槐樹下下棋的老人,那些追著貓跑的孩童。

他想起明光真人化作的那柄劍,想起蒼梧山上那些被血浸透了的石階,想起那些在篝火旁唱過的歌、喝過的酒、做過的夢。

“因為堅持,才有希望。”

他輕聲道,每一個字都像是染著血,帶著淚。

“現在只有幾個人,以後會有幾十人,幾百人,幾千人,幾萬人。哪怕只剩最後一個人,也要頂天立地,把劍捅進滄流的胸口,告訴他——”

“你能殺掉所有的人,你滅不了人心。”

他的聲音更輕了些。

“不止是人。還有妖。比如你。他想要這世間臣服在他腳下,那是做夢。”

蒼未置可否,轉而問道:“方才那是白虎與朱雀。那些人都想殺了它們。你為何放走它們?”

沈凝笑了笑,“它們沒有做錯什麽。”

麒麟沈默了。

風從山谷間灌進來,吹得林子嘩嘩響。

沈凝望著它,問出了那個在心裏藏了很久的問題。

“那些妖都是你的同族。你旁觀了這麽多年,就任由它們在滄流與鎮煞的操控下墮落?”

麒麟搖了搖頭,緩緩向前走去。

沈凝跟在它身後,聽著它的聲音從前方飄過來,“吾無能為力。”

“你有。”沈凝腳步也快了一些,走到了麒麟身側,“你既能護人族十年,為何不能庇護同族?”

“滄流曾覬覦吾之血脈,卻又忌憚吾之身份。如今他借著良機,不日便會親赴蒼梧山,奪取血脈。”

“我們可以聯手。”沈凝脫口而出。

“不必。”

“這可不只是為了你。”沈凝平靜地說,“是為了天下蒼生。你的血脈足以震懾其他妖族不敢來犯。只要鎮煞與滄流不親自動手,人族便能得喘息之機。待到發展壯大之時,反攻魔淵,拿下滄流,一切休矣。”

麒麟沒有再說話。

他們走到懸崖邊,停了下來。

遠處是連綿的山脈,像一道道起伏的波浪,從腳下延伸到天邊。

夕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正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夜色中。

沈凝站在麒麟身側,也望著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

兩個人並肩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他們站在這一處懸崖上,身前是深淵萬丈,身後已無退路。

直至夜色降臨。

“與人聯手,可行否?”

這話不像是在問沈凝,更像是自言自語。

沈凝卻接了話:“有何不可?”

他理所當然地說了下去,“我們是朋友啊。”

蒼緩緩念出那兩個字:“朋友。”

沈凝點頭,“這世間除了血緣關系相連至深,也還有其他關系,將兩個毫無相關的人牢牢綁在一起,不拘族類,無關脾性,能合得來的便是朋友。”

“你我相見數面,言語之間志同道合,怎麽不算朋友?”

這話足夠煽情,可蒼看透了他。

“你只是想借用我的力量。”

沈凝被識破了,也不尷尬,坦然點頭。

“你說得對,可朋友之間你來我往。在我有難之際,你予我傍身之處,在你危難之際,我願與君同生共死。”

麒麟沒再說話。

天徹底黑了下去。

黑暗中卻顯出一點光明。

一片銀鱗自麒麟身上緩緩飛出,散發著氤氳白光,落在沈凝眼前。

沈凝下意識地伸出雙手,那銀鱗便落在他的掌心,一閃一閃的發著光。

他擡起頭,麒麟已不見了。

一縷餘音繞在他耳畔,久久不絕。

“若遇危難,喚吾即可。”

沈凝眼眶微微發熱,捧著那枚銀鱗,靈力緩緩滲了進去。

銀鱗在他掌心漸漸變了形狀,化成一枚玉佩。

他隨手撚了一縷線,將玉佩掛在了脖子上。

他朝著來路歸去,將黑暗拋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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