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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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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下雨

“師兄,我要與師尊結契了。”

沈凝立在潭邊,仰頭望著那盤在水中的龐然巨物。

謝歧沒有他想象中的暴怒,只是微微立起身子俯視著他。

“為什麽?”

沈凝深吸了一口氣。

那些話在他心裏轉了許久,從答應了玄渺的那天起就開始轉,轉到現在,終於要說出去了。

“我與師尊兩情相悅,已稟報家中父母,父母應允,同門祝賀。”

“請帖已發,四海皆知。擇吉日良辰,結為道侶,共度餘生。”

每一個字都是假的。父母不知,同門不賀,兩情相悅更是無稽之談。

可他說得字字篤定,像小時在父子面前背課文。

那些背過幾十上百遍的文章已熟悉到不需要他去想,不需要去斟酌,從頭到尾,一氣呵成。

謝歧沈默片刻。

“你撒謊。”

沈凝搖了搖頭:“請帖已發,四海皆知,並非蒙騙。”

“你撒謊,你騙我。”

“你心悅我,為何要與師尊結為道侶?”

“你騙我。”

“你在騙我。”

沈凝閉上了眼。

他心悅謝歧嗎?

在浮雲峰上那些日子裏,他的心確實為這個冷著臉的師兄動過。

可那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他在外廝混太久,有些記不清了。

他記不清,謝歧卻還記得清清楚楚。

非但記得,還刻進了骨子裏,將自己牢牢困住。

“我要與師尊結為道侶。”他睜開眼,看著那雙黑沈沈的眼睛,“你我緣分至此,今後身份有別,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謝歧龍尾一擺,潭中濺起無數水花,像是下雨一般朝著沈凝兜頭落下。

沈凝一動不動,身上浮起蒙蒙白光,那些水珠便被阻隔在外。

龍尾一下接一下地拍在水面上,潭水翻湧,浪頭翻滾,岸邊的碎石被沖得嘩嘩作響。

他在生氣。

隔著那漫天落下的水幕,沈凝恍惚間覺得那些水是從他眼睛裏流出來,不斷下落,整個世界都在下雨。

不是錯覺。

真的下雨了。

不知什麽時候,頭頂的天暗了下來,烏雲堆疊。

雨絲從雲層中墜落,像是有人在天上撕開了一道口子,那口子合不上了,雨就一直在下。

沈凝擡起手來,接住一捧細密的雨絲。

原來傳說中說的龍會呼風喚雨,竟是真的。

這一刻,沈凝心中升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大概是感慨,大概是惆悵,大概是...

他仰著頭。

謝歧靜靜望著他。

他不再發洩了。

那雙黑沈沈的眼睛裏有源源不斷的水在往外流,像怎麽也止不住的雨。

“你是我的。”謝歧說。

沈凝垂下了眼,“我不是。”

“你是我的。”

沈凝搖了搖頭,轉身要走。

身後傳來熟悉的氣息,濕黏黏地裹滿他的全身。

沈凝頭也不回。

“你可以吃了我,但玄渺會救我出來。他是我的師尊,也是我的道侶。我不是你的。你我緣分至此,謝歧,好自為之。”

身後那股氣息驟然一滯,像是有人掐斷了那根連著他們的線,那些纏在身上的的潮氣一點點散去。

沈凝停下腳步。

他沒有放出神識,卻能感受到謝歧在往後退。

那氣息越來越遠,一點點退回潭中,退出他的世界。

沈凝猛地回頭。

深潭平靜,波瀾不起。

岸邊沒有龍,水中沒有影。

再不見那頭始終盤在水中等他的妖,像是徹底沈入了水底。

沈凝轉回頭,一步步遠去。

天上還在下雨,不知何時才會停。

那之後,玄渺道君與沈凝結為道侶的消息,便如一陣狂風,從蒼梧山巔刮向了四海八荒。

前者眾所皆知,便將後者顯得名不見經傳。

這時,就有人提起他們的關系。

師徒?

頭回聽的無不面露詫異,接著是詢問:“該不會是搞錯了?別是從哪個野史話本裏看來,抹黑他人關系。”

那耳目靈通的便一副少見多怪的模樣,“這怎會搞錯?這請帖都發了,喏,你看。”

請帖展開,蓋著太虛玄宗的印鑒,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玄渺道君與沈君卿,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訂於七月初三,在蒼梧山清虛殿行禮。屆時恭候道友光臨,共證盟約。”

於是個個心生感慨,認為此舉傷風敗俗者有,然心胸豁達者眾,多的是想要去湊熱鬧長見識的人。

那請帖便被爭相搶奪,最後竟是亂作一團,看得旁人啼笑皆非。

最終還是持請帖者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證要用照影鏡記錄下結契大典的全過程,到時人人有份,誰也不落下,這才算平息了這場風波。

這樣的鬧劇隔幾日便上演一回,太虛玄宗的弟子們見怪不怪,權當是結契大典前的一點笑談。

無相殿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玄渺高坐主位,掌教與一眾長老分列兩側,盡皆神色凝重。

掌教率先開口:“道君,派往魔淵的弟子傳回消息,妖族似有大動作。”

殿內安靜下來。

幾位長老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說話。

玄渺微微頷首:“願聞其詳。”

掌教沈吟片刻,道:“魔淵兇險,弟子並未深入,只遠遠瞧見魔淵深處煞氣縈繞不散,時常傳來驚天動地的巨響。

妖族驚惶,每日都有妖物逃離魔淵。弟子捉住幾個拷問,卻說不上來,只道魔淵深處有可怕的東西,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越說,面色越沈。

“有長老推測,或許是堪比離淵之屬的大妖將要出世,不得不防。眼下已加派了人手前去打探,尚未傳回消息。”

話音落下,殿內便起了議論。

一位須發皆白的長老皺著眉,語氣沈重:“離淵雖被鎮壓,但魔淵始終是妖族老巢。

只要魔淵尚存,便有源源不斷的妖物從中湧出。大妖蠢蠢欲動,日後必成大患。”

另一位長老卻不以為然,擺了擺手:“師祖在此,區區小妖莫敢造次。離淵都被鎮壓了,其他妖族不成氣候,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話不能這麽說。當年離淵被鎮壓時,我等也以為妖族會就此式微。可數千年來,他們休養生息,如今不又卷土重來了?”

“此一時彼一時。當年的太虛玄宗和如今的太虛玄宗,豈可同日而語?”

眾說紛紜,各執一詞。

有人主張趁勢剿滅,有人主張靜觀其變的,有主張聯合各宗共同施壓的,莫衷一是。

玄渺擡起手,議論聲便歇了。

“天地陰陽之道,此消彼長。水滿則溢,月盈則虧。”

“魔淵安靜了數千年,也是該有動靜了。”

掌教面有憂色,拱手道:“道君,依您之見,該當如何?”

他略作沈吟,又道:“不若趁此次結契大典,集結各宗力量,直搗魔淵。

離淵已被鎮壓,白虎也入了鎮妖塔,成氣候的就剩一個陵光,想來翻不起什麽風浪。若能將朱雀一並斬殺——”

話未說完,旁邊傳來一道聲音。

“師尊,我總覺得近日心神不......”

沈凝揉著眼睛從偏殿出來,頭發散亂,衣襟微敞,一副剛從榻上爬起來的模樣。

殿內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過來。

沈凝被那十幾道目光一照,揉眼睛的手放了下來,嘴巴微微張著,緩緩吐出最後一個字:“......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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