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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結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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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結契

玄渺垂眸,望著俯首在地的沈凝,淡淡道:“唯有謝歧徹底死心,方能斬斷執念。”

沈凝心頭一震。

死心。

這兩個字說出口輕巧,做起來卻如剜肉。

謝歧的執念壓了這麽多年,壓得他連人形都維持不住。

要讓這樣的人死心,靠嘴上說幾句“我不喜歡你”無異於以卵擊石。

“那要怎麽做?”

“讓謝歧知曉,你與他已無可能。”

沈凝盯著玄渺,等他往下說。

“無可能,便是你已與旁人結契。”

沈凝的腦子空了一瞬。

結契。

結為道侶。

簡簡單單四個字,把兩個人綁在一起,綁一世,綁到壽命盡頭。

他最先想到離淵,可這念頭剛冒出來便被他按了下去。

離淵是妖,為宗門所不容。

即便他摒棄一切與離淵在一處,謝歧知道他與離淵結契,定會拼命。

屆時如何收場?

難道讓離淵謝歧為了他與鬥得你死我活嗎?

陵光也不行。

誰勝誰負他不敢想。

無論誰受傷,他都不想看到。

他搜腸刮肚地想了許久。

他在太虛玄宗認識的人本就不多,周衡,禦霄,幾個說過幾句話的弟子,再沒有旁的了。

若找人來作假,無異於將無辜之人卷入這場紛爭。

修為高的,謝歧打不過會受傷,修為低的,恐怕會被謝歧所傷。

似乎沒有別人了。

“還有一人。”玄渺道。

沈凝擡起頭,緩緩看向玄渺。

銀發垂落,銀瞳低垂,那張臉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任何情緒。

沈凝猛然意識到了什麽。

的確還有一個人。

他有絕頂的修為,謝歧傷不了他。

他有師尊的身份,謝歧無法對他出手。

這個人沈凝連想都不敢想,玄渺就這麽說出來了。

“師尊。”沈凝嗓音幹澀,“事態嚴重,還請勿要戲弄弟子。”

“此乃萬全之策。”

萬全之策?

沈凝一時恍惚。

他有一千多年的壽命,玄渺的壽命還不知道有多長。

往後的無盡歲月,他們要同食同寢,同進同出,作為道侶被人提起。

師尊他,心裏究竟作何想法?

他最初沒有提出這個法子,想來也曾猶豫過。

後來才說出口,定然心中有不願,如今為何提出?

沈凝這樣想著,心裏那團亂麻越纏越緊。

他該拒絕。

可他眼前又浮現出謝歧的模樣。

“弟子需得考慮考慮。”

沈凝落荒而逃。

殿外的風迎面撲來,他站在廊下,扶著柱子喘了幾口氣。

結為道侶,和師尊。

他只那麽一想便呼吸發緊。

問道峰的深潭,妖氣依舊濃烈,謝歧依舊盤在水裏,像立在水中的山。

沈凝在潭邊坐下,抱著膝蓋。

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勸說,只是說起了一些事,一些他從未對謝歧說過的事。

那是他與離淵、與陵光、與戮天在魔淵發生的事。

說到後來,淚流滿面。

“我只是一個廢物,什麽都做不了。修煉不好好修,做人不好好做。”

“離淵成了那樣,陵光成了那樣,戮天被關起來了,你也成了這樣。都是因為我。”

“我如此不堪,三心二意,不值得你們喜歡。”

風從水面掠過,帶起一層細碎的波紋,將那些話的餘音都吹遠了。

“我心悅你。”謝歧道,“只是因為你是你。”

沈凝淚眼朦朧地望他,看到了他眼中的小小的倒影,被淚水泡得變了形。

“我想將你占為己有。”

謝歧說出這句話的一刻,沈凝忽然明白了為什麽謝歧的執念如此之深。

謝歧的喜歡太強勢,容不下任何人與他分享。

他不像離淵,離淵懶散,什麽都看得開,連陵光的事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也不像陵光,陵光溫柔,會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哪怕把自己排在最後也無所謂。

謝歧不一樣,他只想獨占。

從頭發絲到腳趾,從過去到將來,每一寸每一刻,都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所以他執意要將他吞吃入腹,融進他的身體裏,變成他的一部分。

沈凝感受到了那種絕望,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知得不到卻還是要爭的絕望。

“那你要吃了我嗎?”他問。

謝歧沈默了很久。

那雙黑沈沈的眼睛看著他,裏頭有掙紮,有不舍,有一種沈凝看不懂的、像是要把什麽東西硬生生壓下去的痛苦。

“那你願意讓我吃嗎?”謝歧第一次這樣問。

沈凝含淚點了點頭。

熟悉的黑暗再次吞沒了他。

這一次,他心甘情願。

再醒來,果然在熟悉的榻上,榻邊卻沒了那個熟悉的人。

沈凝翻身下榻,走了幾步,望見那人立在不遠處,仰頭看那幅被塗得面目全非的壁畫。

他走到玄渺身邊,也仰頭看那幅壁畫。

壁畫本是灰白二色,他初來時便覺得死氣沈沈,想在上面添些顏色,礙於師尊威嚴遲遲不敢動手。

後來離淵假冒了師尊,給了他天大的膽子,把那些冰冷肅穆的神佛塗得一片狼藉。

現下看來,那些駁雜的顏色堆疊在一處,確實不堪入目。

他以為師尊會斥責他。

師尊沒有。

“你走之後,謝歧也走了。”玄渺的聲音在空闊的大殿內回蕩,“這座宮殿像是空了。”

沈凝沒有說話。

“無相殿佇立千年,空置許久。千年後,你來了。”玄渺的目光從壁畫上移開,落在沈凝身上,“不止離淵在看著你,我也在看著你。”

沈凝指尖一顫,偏頭看他。

“不同的是,離淵是被你吸引,而我是靜觀。”

“我看見謝歧淪陷,離淵也淪陷。一個接一個,如墜泥沼,越陷越深,掙脫不得。”

“世間情愛於我而言,虛無縹緲。我不知那些人心中的滋味,也不懂他們為何執迷。”

沈凝低聲問:“是因為活了太久,對一切都看淡了?”

玄渺搖了搖頭。

“我自生來孤身一人,從未嘗過人情冷暖。不知過了百年還是千年,終於遇見一個人。那人問了我一個與你相同的問題。”

沈凝問:“什麽問題?”

“他問我,你在此地千年,難道就不覺得孤單麽?”

沈凝便回想起他初到無相殿之時,莽撞冒昧,似乎問過師尊這句話,但他不曾料到師尊竟還記得。

“我並未覺得孤單。”

“後來我們成了朋友。那段時日裏,我才知道了何以為‘人’。”

“後來呢?”沈凝問。

“他死了。”

殿內驟然沈寂。

“他死之後,我答應他,替他守這太虛玄宗。一守就是數千年。”玄渺的目光落回壁畫上,“我再未遇見過像他那樣的人。”

“直到你來了。”

沈凝的喉結微微滾動。

“你又走了。”玄渺繼續道,“你走之後,我日夜望著這些壁畫,忽然知道了何為孤單。”

沈凝心中五味雜陳,也不知怎的,那些話便就此說了出來。

“無人可念,無人可依,不算孤單。”

“孤單是在有了牽掛之後才生出的事物。”

“像一根線,一頭系在心頭,一頭系在旁人身上。”

“那人走了,線斷了,心口便空了一塊。那空落落無處安放的感覺,便是孤單。”

“是。”玄渺答。

沈凝心頭一沈,側眸看著玄渺的側顏:“那為什麽是我?”

他以為玄渺會說因為要救謝歧,因為他的弟子身份,因為他是這浮雲峰上除了謝歧之外與玄渺最親近的人。

他想了很多種可能,每一種都合理,每一種都說得通。

玄渺的回答只有一句話。

“我曾躲天意,避因果。但這一切,皆是命中註定。”

這話太玄,沈凝聽不懂。

他只問:“這樣真能救師兄嗎?”

“能。”

沈凝仰頭望著壁畫。

神佛垂著眼眸,神情悲憫,像在見證此刻。

兩人久久無言。

月影斜移,天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空曠的殿內,一道聲音悠悠回蕩。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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