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梳發

關燈
第86章 梳發

離淵見來人,輕笑一聲:“怎麽,在暗中觀察數日,終於忍不住了?”

玄渺淡淡道:“命定將死之人,當歸於天地。逆法則而行,強行插足他人因果,必遭反噬。”

離淵不置可否。

“那你是要來阻止我?”

玄渺不答。

直到一切結束,他仍是靜立原地。

離淵收回手,摸了摸頸側,摸到了尚未隱去的鱗片。

他蹙了蹙眉,替沈凝掖了掖被角,起身出門。

深夜,萬籟俱寂。

廊下的燈籠不知什麽時候滅了,月光白慘慘地鋪在青石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離淵立於廊下,仰頭望著天上那輪明月。

玄渺站到了他身側。

兩人並肩而立,一黑一白。

離淵沒看他,只問:“你跟來做什麽?”

玄渺答非所問:“你給了她一百年壽命。”

“區區百年。”他漫不經心道,“壽命於你我而言,都是無用之物。既用不上,給了他人又如何?”

玄渺微微搖頭:“你已被陰煞之氣侵蝕本源,本就不該離開魔淵。如今還舍壽命予他人。若你一旦失控,無人可擋。”

“說來說去,你還是怕我大開殺戒。”

離淵擡起一只手,細細打量。

“我從前覺得那些東西令人厭惡。”

“現在,我倒開始慶幸。”

“雖然散不去,但也給了我顛覆天地法則的力量。還能在最後,為他做一點事。”

玄渺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黑鱗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我本以為,”他說,“你有了念想,至少會對這世間有些許留戀。”

離淵低低地笑了一聲。

“你當初沒有留念之物,所以義無反顧地舍了性命。”

“但你不知道,反而是因為有了留念,才更想讓他活下去,活得更久。”

玄渺沈默良久。

“是嗎?”他淡淡開口,“我的確不知。”

兩人久久無言。

夜風微涼,明月漸落。

廊下的影子從短變長,從長變短,又變長。

遠處傳來一聲雞鳴。

離淵忽然開了口,喊的卻不是玄渺的名字。

“蒼。”

玄渺眉梢微動,臉上竟浮現出緬懷的神情。

“我已記不清有多少年,沒被人叫過名字了。”

“青龍玄武已亡,白虎朱雀不知當年隱秘。”離淵感慨道,“確實只有我記得你了。”

玄渺望著天邊那輪即將沈下去的月亮,淡淡道:“等你去後,大概不會有人再記得這個名字了。”

離淵瞥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開。”

玄渺眉頭微蹙:“已死之人,如枯葉入土,如殘燭化灰,何須他人記得?”

離淵沒有接話。

他不由得想起有朝一日,他死後,沈凝將他忘了。

那人會跟陵光說笑,跟戮天打鬧,會騎在白虎背上滿山跑,會窩在朱雀翅膀底下打盹。

他會忘記那些夜晚,忘記竹林裏的月光,忘記那些落在唇上的吻,忘記他曾經在某個人的懷裏哭得像個孩子。

心頭悶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堵著了。

活了數千年,睡了幾千年,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他擡手按了按胸口,那團悶意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濃了。

“我還有一事不明。”他低聲說。

玄渺神色未動,目光還落在那輪月亮上,心裏卻掠過許多往事。

沈默了片刻,他才開口:“你說罷。”

離淵問的卻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往事。

“當初在浮雲峰上,你令陵光與謝歧轉生,心中是否生出了惻隱之心?”

玄渺望著遠方,像是在回憶那時的場景。

“惻隱之心?”他重覆了一遍這四個字,仍舊搖頭。

離淵沒有放過他,追問道:“一點,一絲,一毫一厘,都沒有?”

玄渺不答了。

風中傳來一聲低語。

“若是當年,你沒有將我喚醒就好了。”

風聲蕭蕭,月亮徹底落下去,一線天光自天邊暈開。

沈凝一覺醒來,頓覺神清氣爽,渾身上下都有勁兒,像是脫胎換骨一般。

腦子裏閃過什麽,他立馬朝旁邊看去。

只見榻間空空,只有他一人。

他心頭一緊,連穿衣都顧不上,掀開被子就往外跑。

打開門,一頭撞進一個人懷裏。

“哎喲——”他捂著額頭倒退了兩步。

擡頭一看,離淵正含笑看他。

“跑這麽快做什麽?”

沈凝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急急問道:“我娘呢?我怎麽沒看到她?我娘她——”

“她沒事了。”

沈凝怔住,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離淵伸手,把他揪著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又替他揉了揉被攥紅的指節。

“你娘在施法的第二天就醒了。見你睡得人事不知,也就任你睡去。誰知你一覺睡了三日三夜。”

“誰都沒來打擾,讓你睡個夠。”

沈凝恍惚了一下。

三日三夜?他睡了這麽久?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再問了一遍:“那我娘呢?”

離淵見他如此急不可耐,點了點他的肩膀,“你也不看看你現在是什麽樣子。”

沈凝低頭一看,臉刷地紅了。

一身單薄寢衣散亂,領口敞著,滿頭發絲亂翹,鞋也沒穿,一副狼狽至極的模樣。

他窘了一下,伸手攏了攏衣領,又抓了抓頭發,越抓越亂。

“我這樣,確實不太好,”他小聲說,“我要好好收拾一番,再去見娘親。”

說著,他朝廊外張望了一眼,想喊丫鬟進來幫忙。

離淵制止了他:“我給你梳。”

沈凝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裏明明白白地寫著:你會?

離淵坦然道:“不會。”

沈凝的臉黑了。

離淵推著他的肩膀,將他按在梳妝鏡前。

鏡中映出兩個人,一前一後。

“我不會。”離淵說,“所以要你教。”

沈凝比他還理直氣壯。

“我也不會。”

他從小被丫鬟伺候慣了,哪裏會自己梳頭?

在蒼梧山的時候,頭發隨便一紮就完事,謝歧從不管他。

到了魔淵,更是有人伺候,他連梳子都很少拿。

離淵卻不說話了。他站在沈凝身後,拿起梳妝臺上的木梳,將沈凝那一頭亂發從肩後攏到身前。

木梳齒很密,從發頂梳到發尾,遇到打結的地方就停下來,用手指一點一點地解開。

一縷一縷地梳,不急不躁。

沈凝安靜地坐著,看著鏡中離淵低垂的眉眼,看著他專註的神情,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