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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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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學人

魔淵地處偏遠,跟奉城一個南一個北。

即便是以白虎的腳程,不眠不休也得飛上十來日。

既已在返程的路上,心頭那股沖動反倒漸漸淡了下來。

像是小時候盼著過年,盼了好久好久,真到了那一天,反而沒什麽勁了。

“前面停一下。”沈凝拍拍離淵的脖子。

離淵便順著他的意思,落在一座小城外。

沈凝站在城門口,仰頭看著那塊熟悉的牌匾。

他記得這裏。

那個該死的色中餓鬼,不但非禮他,還害他被同門追殺。

今日路過此地,新仇舊恨,非得給他點苦頭吃吃。

離淵變回人形,站在他身側。

他沒有問沈凝為什麽停下,也沒有問他為什麽大晚上的不進城投宿,往人家府門裏鉆。

只默默跟在沈凝身後,左看看右看看,閑庭信步似地,像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沈凝施法隱了身形,大搖大擺地摸進府裏。

幾年沒來,這府邸比從前氣派了不少,朱門高墻,雕梁畫棟,連廊下的燈籠都換成了更貴的那種。

他顧不上細看,一路摸到臥房外,擡腳就踹。

“砰!”

床上的人猛地驚醒,還沒來得及叫喊,就看見兩道人影立在床邊。

那人眼神茫然一瞬,待看清了人,眼睛霎時一亮,從床上滾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仙人!您可算來了!”他砰砰磕了兩個響頭,語氣激動,“我等了您好久,就等著今日,親自與您道謝!”

沈凝楞住了。

他想起幾年前,這人跪在同樣的地方,也是這樣磕頭。

但那時候他是求饒。

現在這人還是跪著,他為什麽要道謝?

“你裝什麽?”沈凝皺著眉,“上次不挺嘴硬的嗎?現在看到我這麽厲害,怕了?”

那人擡起頭,臉上全是淚,卻不像是害怕。

他連連磕頭,嘴裏翻來覆去地念叨著“多謝仙人”,聽得沈凝眉頭越皺越緊,“你到底在謝什麽?”

那人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說了半天,沈凝才聽明白。

當初他回宗門之後,又來了一個仙人,狠狠教訓了他一番,讓他按照沈凝說的去做。

沈凝想了想,當初他似乎是讓這人捐出十萬兩白銀做善事來著。

後來回了宗門,緊接著就是蒼梧山大戰,事情一多,他就把這事忘了個幹凈。

那人繼續說,按照仙人說的,捐出十萬兩白銀,救助貧困百姓,懲惡揚善。

名聲打響了,被百姓們擁護愛戴。

不停有人上門感謝,傳揚歌頌他的美德。

或許是做善事結善果,他林家八代單傳,傳到他這裏年過而立都沒有子嗣。

如今身子一日好過一日,連添兩個兒子不說,府中興盛遠超前幾代。

說到這裏,他又磕起頭來。

沈凝呆呆站著,心裏茫然,隨即升起疑惑。

他沈默了一會兒,忽問:“教訓你的那個仙人,長什麽樣?”

那人想了想,說沒看清臉,是個穿黑衣服的男子,說話冷冰冰的。

沈凝心知這便是謝歧了。

是謝歧替他報了仇。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

他腦子裏亂糟糟。

那個人整日冷著個臉,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像是永遠只會打坐修煉,竟也會在背著他做這樣的事麽?

沈凝半信半疑。

說不清是不信這人真的洗心革面,還是不信謝歧會私下裏做這樣莫名其妙的事。

“我要觀察幾日。”他說,“且看看你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等出了門,離淵這才開口:“你那師兄,倒是有點意思。”

沈凝心亂如麻,隨口應了一聲:“怎麽說?”

離淵走在他身側,烏發被風揚起,拂過沈凝的肩頭。

“我看別的人,都是想方設法偽裝成善人,戴上假面以溫和示人,內心卻齷齪不堪。”

“你那師兄,看起來不近人情,對你卻屢屢留情。”

“這難道就是所謂的眾人皆醉我獨醒,舉世皆濁我獨清?”

沈凝聽他這麽一說,心裏更亂了,隨口就說:“怎麽學了點東西就賣弄起來了?這話可不是這麽用的。”

“哦?”離淵偏過頭,看著他的側臉,“那要怎麽用?”

沈凝心煩得很,不想跟他掰扯這些。

“反正不是你這麽用。”

離淵不依不饒,追上來問:“那你得教教我,我才知道。”

沈凝被他問得煩了,脫口而出:“你咋這麽笨?那些都是人學的東西,你個妖怪學什麽學。”

話音落下,他的手捂上自己的嘴,心裏懊惱得不行。

方才他心煩意亂,說話不過腦子,這話定然是傷他心的。

他張了張嘴,想找補兩句,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離淵卻只笑了笑,“我知道是人學的,但我現在的模樣也是人,為何不能教我?”

沈凝看他眼中笑意盎然,倒真不似勉強,不由得問道:“那你學來幹什麽?”

離淵轉身往外走,漫不經心地答:“想要知道人是怎麽想的啊。”

這次輪到沈凝追了上去:“為什麽要知道人是怎麽想的?”

離淵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被夜風吹散了一些,聽著有些飄忽。

“越是在意,越是想要了解。”

“就像你的師兄。你肯定也想要鉆進他的腦子,看看他整日在想什麽,對不對?”

沈凝還沒來得及琢磨他前一句話的意思,就被後面的話勾走了心思。

“你今夜怎麽總提他?”

“因為我看你在意他,但你又不提他。所以只好我來提了。”

沈凝心頭一震,猛地止步。

離淵走出去幾步,才回過頭來。

“怎麽不走了?”

沈凝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半晌。

“你——”他只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我怎麽了?”

他們已經出了林府大門。

此時明月高懸,月光如水,街道空空蕩蕩。

離淵的眼睛已不再是赤瞳,而是變成了黑眸。

沈凝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也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覺。

只是覺得那雙黑色的眸子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掩在那抹黑色之下,掩在那層笑意之下。

他看不清,也猜不透。

他短暫地把師兄這兩個字從腦子裏拋開,仔細回想離淵方才說的每一句話。

那些話在舌尖上滾了幾滾,就要脫口而出。

離淵卻已轉身,朝著街道另一側走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人都是很含蓄的。有些話嘛,自己知道就行了,不必非要說給別人聽。”

沈凝望著他的背影,那道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衣擺被風吹得微微翻卷,黑發在身後輕輕飄動。

不知怎的,他幾步上前,握住了那只垂在身側的手。

“其實我覺得你挺有悟性。”

“是嗎?”

“真的。”

“那你願意教我了?”

“你想學什麽?別告訴我真是那兩句話。”

“唔......大概?”

笑聲漸漸遠去。

月光下的兩道影子越拉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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