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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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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死生

那些話又來了。

“他在指責你殺了一只妖。你聽聽,他多傷心。”

“那只鳥死了,他心疼得要命。你傾慕的小師弟,他站在妖那一邊。”

“可惜啊,你既不是人,也不是妖。沒有人站在你這一邊。從來都沒有。”

那些聲音在腦子裏翻湧,攪得額上青筋突突直跳。

謝歧伸手按住太陽穴,止住那些翻江倒海的喧嘩。

他想要找到一個支點,找到一個可以站住腳的理由。

“它是妖物。”

找到了。

“妖物該死。”

沈凝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哭腔,帶著怒意,“他是妖物,他又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憑什麽殺他!”

謝歧沒有聽進去。

他認死了這一點,妖物該死。

這四個字像一根繩子,他死死攥著,不敢松手。

他知道一松手就會掉下去,掉進那個深不見底的窟窿裏,再也爬不上來。

“我在替天行道。”

沈凝還沒答,那聲音先說話了。

“替天行道?你?一個半妖,一個雜種,也配說替天行道?你不也該死麽?你身上流著一半妖的血,那你怎麽還不死?”

沈凝還在說。

那些字像雨點一樣砸過來。

謝歧聽著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心裏咽,像是吞了一把刀,將心臟劃得鮮血淋漓。

有什麽東西從皮膚底下浮上來。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背上浮起一片黑色的鱗片。

然後是手腕,小臂,手肘。

那些鱗片密密麻麻地冒出來,一片疊著一片,像他小時候在泥地裏看見自己身上的那些東西。

他以為他早就把它們壓下去了。

壓了這麽多年,壓得連自己都忘了它們還在。

沈凝的聲音忽然斷了。

謝歧擡起頭,看見那個人正盯著他的手看。

“這是什麽?”沈凝眼神發直,“你......你......”

他搖著頭,往後退了一步。

那一步就像當年的那場火,將一切都燒成了灰。

他怕他。

他終於怕他了。

那聲音笑得快活極了,在他腦子裏翻騰,打滾,像一只終於掙脫了籠子的困獸。

“你看,他怕你了。連他都怕你了。”

“你還有什麽?你什麽都沒有了。你這副樣子,多醜陋,多骯臟。你根本不配活著。”

謝歧恍若未聞,眼中只有那個人後退的那一步。

那一步太小,小得幾乎看不見。

可一旦看見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對。”他低低地說,“我不是你的師兄。”

他的手中又出現了劍。

“我只是——”

“不要——”沈凝尖叫著撲上來。

劍鋒沒入胸口。

恍惚間,他又感覺到了脊骨被抽出的痛苦。

那根骨頭被人從身體裏抽出來的時候,他趴在地上,看著母親的骨灰被風吹遠。

那時候他也這麽空。

可那時候他還不想死,現在他什麽都不想了。

心魔狂笑不止。

“你殺了那頭鳥有什麽用?你殺了離淵有什麽用?你殺光了所有的妖有什麽用?”

“你連自己想要什麽都不敢說!你連站在他面前的勇氣都沒有!你只配死!你只配像條狗一樣死在這裏!”

另一道聲音從更深處湧上來,壓過了那陣狂笑。

“你以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你以為死了就能解脫?你這個懦夫!你連活著都不敢,你還有什麽用——”

太吵了。

他催動劍氣,攪碎了心臟。

那些聲音戛然而止。

世界安靜了,也再沒有痛苦了。

一切不過瞬息之間。

沈凝抱著他,哭得不成人樣。

他把手覆在那道傷口上,靈力不要命地往裏灌。

灌進去,流出來,灌進去,流出來。

那口子像一張永遠餵不飽的嘴,把他那點靈力全吞了,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他想起自己從來沒有學過任何可以療傷的術法。

謝歧沒教過他,師尊也沒教過他。

他連給他止血都做不到。

他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心口,顫著手摸了摸胸膛。

是完好的,心在裏面微弱地跳。

但為什麽那麽疼?

他喊師兄。

師兄不會再回應他了。

眼前陣陣發黑,天和地交替閃現,分不清哪個是上哪個是下。

懷中的軀體越來越沈,他的身體抽搐著,朝後倒去。

後背被托住了。

他勉強睜開眼,眼前模糊了一瞬,一張臉逐漸清晰。

一張陌生的臉。

那雙眼睛卻莫名熟悉。

他像是抓住了什麽救命稻草,一把拽住那人的手,“你救他,你救他。”

那人低頭,“我救不了他。”

沈凝大叫起來,“怎麽可能?你不是魔尊嗎?怎麽連一個人都救不了?”

離淵挑了挑眉:“你認得我?”

沈凝不答,只一個勁兒的哀求:“你救他,你救他,你救他......”

離淵嘆了口氣,擡起頭朝虛空裏喊了一聲:“這死一地了,還不現身?”

沈凝呼吸一滯,轉過頭,見師尊站在不遠處。

玄渺臉上的神情,讓他瞬間意識到,這是真正的師尊。

那雙銀眸緩緩掃過這一地狼藉,淡淡道:“這場鬧劇,到此為止了。”

沈凝還沒來得及開口,地上的血開始動了。

那些滲進泥土裏的血,沾在衣袍上的血,一滴一滴,從四面八方湧回來,像一條條細細的溪流匯入江河,湧回謝歧胸前的傷口。

他眼睜睜看著那顆被攪碎的心臟重新拼合,那道猙獰的傷口迅速合攏,蒼白的皮膚恢覆血色。

他怔怔地伸出手,指尖觸上那片光滑的皮膚。

溫熱的,有心跳在底下突突地跳。

身後傳來一聲動靜。

他轉過頭,見丹曦正伸著脖子,扇了扇翅膀,它看著眼前這一幕,明顯沒搞清楚現在是個什麽情況。

沈凝又轉回來。

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裏的赤紅已經褪去了,露出底下沈沈的黑色。

謝歧看了沈凝一眼,目光下移,落在胸口。

沈凝默默地把手收了回來。

掌心還殘留著那點溫熱的觸感,心跳的餘韻順著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耳朵尖。

都活了。

好像沒有誰受過傷。

四人一鳥,誰都沒有說話。

風聲很大,竹葉嘩啦啦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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