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半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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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半妖

師尊已經離開了。

無相之境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那些層層疊疊的禁制在頭頂流轉,像一張網,將他罩在最深處。

腦子裏平白生出無數念頭,密密麻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飛蛾,在顱腔裏撲騰。

他抓不住任何一個,也趕不走任何一個。

有誰在他耳邊說話。

“你還在替他找借口。”

他沒有應聲。

那聲音便又近了一些,像一條蛇貼著耳廓游過去。

“你親眼看見了。他站在離淵身邊。他把身體借給離淵用。”

“那是師尊。”他開口反駁。

“師尊?”那聲音笑了,笑聲尖銳,“什麽樣的師尊會和魔尊做交易?你知不知道他們之間是什麽關系?你知道你喊了這麽多年的師尊,到底是什麽人嗎?”

他攥緊了拳頭。

那聲音更密了。

“他與魔尊勾連,與妖族為伍。你忘了妖族是什麽東西?你忘了他們是怎麽殺你娘的?你忘了他們是怎麽折磨你的?”

“妖族,都是畜生。”

“他若與妖族勾結,那他是什麽?說不定,他自己就是妖。披著人皮的妖,藏在蒼梧山上,騙了所有人幾千年。”

“那是師尊。”他重覆了一遍。

“是啊,那是師尊。但你的師尊眼裏只有那個新收的小徒弟,你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他是人,純正的人。”

“而你,不過是個人不人妖不妖的東西。生來骯臟,你身上流的血都是黑的。”

“這樣的你,誰都看不上,誰都嫌臟。”

“夠了!”他冷斥一聲。

那聲音非但沒有停下,反而更興奮了,像終於找到了一個缺口,拼命往裏擠。

“他不配做你的師尊。他與魔尊勾結,出賣正道,你有什麽可猶豫的?妖族都該死,殺了他,殺了這世上所有的妖,替天行道——”

“住口!!”

無相之境的天變了。

赤紅的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堆疊著,翻滾著,像一片燒著了的海。

那紅色越來越濃,越來越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被壓彎了腰,緩緩伏倒在地。

泥地臟汙,濕冷,浸著血。

有人伏在他身上。

她的背上是密密麻麻的傷口,刀傷,鞭痕,還有被妖力灼燒過的焦黑。

她伏在他身上,用那具瘦弱的身軀把他罩在底下。

“雜種。”有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笑,“半妖雜種,上不得臺面。”

“你們看他那雙手,黑不溜秋的,惡心死了。”

“殺了吧,留著浪費糧食。”

他看見爬滿手臂的黑鱗,眼淚滴成了血。

火從天上落下來。

她的屍體在燃燒,他也在燃燒。

他從火中站了起來,火焰纏在他身上,燒穿了他的衣裳,燒焦了他的皮肉。

他感覺不到疼。

他朝那些妖怪走過去,一步一步。

那些妖怪驚住了,往後退了幾步,又站住了。

他們打量著他,像打量什麽新奇的東西。

“骨頭倒硬。”

“那就把他的骨頭抽出來。”有人笑著說,“我倒要看看,這雜種的骨頭能有多硬。”

他們按住他,將他踩在腳下。

脊骨被抽出來的那一刻,他終於感覺到了疼。

他看見那根脊骨被舉在半空中,漆黑幽冷,濁汙不堪。

“你們看,這賤種連骨頭都是黑的。”

“真是汙穢到了骨子裏。”

那根骨頭在他們手中慢慢變形,拉長,收窄,最後凝成一柄劍。

他趴在地上,站不起來了。

可那柄劍能動。

劍從那些妖怪手裏飛起來,劃過他們的喉嚨,刺穿他們的胸膛,把他們釘在地上。

他們臨死前發出咒罵,罵他是雜種,是賤種,是汙穢的東西。

也有求饒的,跪在地上,磕著頭,說饒命,說再也不敢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妖,自以為血脈尊貴,自以為天生就該踩在別人頭上。

他們竟敵不過一個雜種。

她的屍身化成了灰。

風從遠處吹過來,把那些灰卷起來,吹散了。

劍在風裏飛,斬下一個個頭顱。

周圍成了屍山血海。

殺完了。

劍飛回來,落在他面前,插進泥地裏,立成了一座碑。

他伸出手,握住劍刃。

他想要站起來,手撐著地面,胳膊發抖,脊背上那個空蕩蕩的地方灌進了風,刺骨冰冷。

他撐不住,又趴下去。

他快死了。

他還不想死。

他的臉貼著泥地,看著她骨灰飄遠的地方。

風停了,灰落盡了,什麽都沒有了。

彌留之際,眼前掠過一抹白。

一人站在他面前。

他睜開眼,聲音已平靜下來。

“師尊救了我的命。即便他與魔尊為伍,那又怎樣?即便他是妖,那又怎樣?”

那聲音忽然消失了。

他離開了無相之境。

他以為自己能不在意。

可真他站在殿門口,看見那人蜷在師尊懷裏,師尊的手落在那人腰側。

那聲音又來了。

“瞧啊,他們多親熱。”

他的腳步釘在原地。

他應該走的。

他不該看。

可他的眼睛不聽話,釘在那個畫面裏,拔不出來。

“你喜歡的人在你師尊懷裏。你覺得他們要做什麽?你想想,他親他的時候,他摸他的時候,他把他按在榻上的時候——你心裏什麽滋味?”

他想轉身。

腿也不聽話。

“你又想做什麽?你是不是想去替代你的師尊?把他搶過來,按在自己懷裏,讓他也那樣看你,也那樣喊你的名字——”

“閉嘴。”

“哦,那不是你的師尊。那是離淵。”

“你認出來了?你有沒有松一口氣?原來不是師尊,是那個魔頭。那你就不用敬著了,不用怕了,可以大大方方地——”

“我說閉嘴!”

“他在跟你打招呼呢。你看他笑得多好看。”

“他知道你心裏那些齷齪的念頭嗎?你敢讓他知道嗎?”

“你敢告訴他,你每次握著他的手教他練劍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你敢告訴他,你每次看見他笑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你敢告訴他——”

他邁開了步子,走到那兩人面前,拽住他的手腕。

那手腕很細,在他掌心裏微微發抖。

他拽著那人往外走,身後的聲音還在追著他,就如同他的影子。

“你憑什麽覬覦他?你有什麽資格插手?”

“你嫉妒了。你見不得他們親熱。你想獨占他。”

“你不配。因為你根本不是人。你是什麽?你是半妖。你母親是人,你父親是妖。你的血裏流著一半骯臟的東西,你卑劣,卑鄙,無恥,下流——”

夠了。夠了。夠了。

他在心裏喊。

那聲音還在繼續,像一條蛇纏上他的脖頸,勒得他喘不過氣。

夠了。

到底什麽時候才會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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