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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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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雷霆

近來,他的小徒弟舉止有些怪異。

白日裏倒還正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在偏殿裏游來蕩去。

偶爾心血來潮練幾劍,練不到半炷香就喊累,扔了劍去逗鳥。

可一到夜裏,就不安分了。

頭幾天玄渺沒有在意。

浮雲峰禁制陣法層層疊疊,外頭的人進不來,裏頭的人也出不去。

沈凝最多在竹林裏轉轉,翻不出什麽浪。

直到某日清晨,沈凝興沖沖地跑來正殿,說他昨夜在竹林裏遇見了師尊,兩人說了好一會兒話。

玄渺說沒有。

沈凝不信,又說了幾句,見他閉目塞聽,才悻悻走了。

第二日又來。

說遇見了師尊,還用那種“你是不是記性不好”的眼神看他。

那夜,玄渺離開了無相殿。

竹林裏月光如水。

沈凝坐在石階上,抱著膝蓋,仰頭望天,不像白日裏那般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玄渺隱在暗處,站了一夜。

沒有人來。

沈凝就那麽坐著,坐了許久,最後靠著石階睡著了。

第二日醒來,揉著眼睛回了偏殿,沒有像往常那樣沖來正殿問東問西。

第三日,沈凝又去了竹林。

還是沒有人來。

他堅持了數日,等到月上中天,等到露水打濕了衣襟,等到那雙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最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低著頭走了。

玄渺跟在他身後,看他走過竹林,走過小徑,走進偏殿。

門合上,燈滅了。

他在門外靜立片刻,轉身離開。

此後的日子,沈凝不去了。

竹林裏再沒有那道抱著膝蓋望月的身影。

玄渺又回到了無相殿,打坐,入定,氣息盡斂,與殿中那些灰白的壁畫融為一體,化成一尊玉白雕像。

那日沈凝又跑來問謝歧的事。

這個問題他問了許多遍,也只得到了一個答案。

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沒說出口。

玄渺閉著眼,神識中,那道背影越走越遠,出了殿門,又去逗鳥。

他這時忽的想起他說過的一句話。

“師尊,你一個人住在這兒,不覺得孤單嗎?”

他不覺得。

可他的小徒弟似乎覺得。

沈凝在等誰?等謝歧?

玄渺起身,踏出殿門,身側波紋微漾,眼前光景大變。

小屋。空地。樹林。

若是沈凝在這裏,一眼就會認出這是什麽地方。

那間他住過兩年的小屋,那片被謝歧逼著練劍的空地,那條他偷懶時躲進去的樹林。

他曾經滿浮雲峰的找謝歧,自然找過這裏。

之所以沒能找到,不過是因為這片區域受禁制所限,是按照謝歧的意志幻化出來的景象。

小屋內,一人盤坐。

玄渺現身的一瞬,榻上的人睜開眼。

那雙眼睛黑沈如潭,起身下榻,沖著玄渺拱手一禮:“師尊。”

“覺得如何?”

聞言,謝歧閉上眼睛,內視經脈。

那些陰煞之氣還在,像一條條蟄伏的蛇,盤踞在他經脈深處。

謝歧睜開眼。

“弟子......”他頓了頓,“尚可。”

他沒有說實話。

師尊不會看不出來。

謝歧垂下眼,想起那日的事。

戮天那一掌拍下,陵光的羽箭緊隨其後,釘入他胸口,陰煞之氣順著傷口灌進來。

他倒在血泊裏,看見師尊擋在他面前。

戮天跟陵光逃了,那些陰煞之氣卻留在了他身體裏,在經脈中橫沖直撞,一寸寸碾過去,碾碎了又接上,接上了又碾碎。

他疼得連喊都喊不出來,只能硬生生受著。

那時候他想,死便死了,倒也幹凈。

隨後,師尊把他送到了這裏,由無數禁制幻化而成、心隨意動的無相之境。

那雙赤瞳從黑暗中亮起的時候,謝歧以為自己已然身死下了地獄。

但他還沒死。

離淵就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似笑非笑。

“你師尊求我救你。”

謝歧心神劇震,下意識去看師尊。

師尊站在一旁,那張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

求。

這個字從離淵嘴裏說出來,他不敢相信。

可師尊沒有否認。

他被留在了無相之境。

離淵每隔幾日便來一趟,替他抽取體內的陰煞之氣。

每一次都不多不少,抽到足以讓他活下去的程度,便停了手。

傷勢好了一些,又壞了一些。好一點,壞一點。

他在這無相之境中一留再留,始終無法徹底好轉,始終無法脫身。

如今師尊現身,問及他的傷勢。

謝歧喉結微動,想說的話在舌尖滾了幾滾,最後變成一句:“離淵此刻......似乎不在無相之境。”

他擡起頭,望向遠處天際的陰雲。

“師尊,離淵的動向......”

“你好了不少。應當快了。”

謝歧心中一沈,卻道:“多謝師尊。只是——離淵為何肯出手相助?弟子與他素無交情,他......”

“浮雲峰上有本座坐鎮,不會出現意外。”

謝歧劍眉緊蹙,“師尊,您與離淵......”

天暗了下來。

雨絲打在屋檐,遠處雷聲滾過,震得人心口沈悶。

玄渺站在那裏,白衣在晦暗的天光裏顯得有些模糊,銀發垂落,遮住了半邊臉,看不清表情。

謝歧繃緊了臉。

那日離淵說的話還在耳邊。

“你師尊求我救你。”

他怎麽可能相信那個他追隨了多年的師尊,那個正道魁首、太虛玄宗的擎天之柱,會與聲名狼藉的魔尊有所勾連?

外頭的雷聲越來越密,白光連閃,屋子裏忽明忽暗。

謝歧站在榻前,玄渺站在門口。

師徒二人對面而立,隔著滿室陰翳,相顧無言。

這場雷暴久久未停。

沈凝到浮雲峰後,頭次遇到這樣惡劣的天氣。

從前這裏總是安安靜靜的,風是輕的,雲是淡的,連下雨都下得斯文,綿綿密密地落一陣就收了。

哪像今夜這般,雷霆狂落,震得窗欞都在發抖。

他卷著被子,將頭埋進枕頭裏。

這麽大的雨,那頭鳥都還不知道回家。

他想起方才求師尊幫忙找丹曦的事,師尊居然應了,還應得很爽快。

師尊什麽時候這麽好說話了?

腦子裏亂七八糟,一會兒是丹曦淋了雨縮在哪個山洞裏瑟瑟發抖的樣子,一會兒是竹林裏師尊替他撐傘時眉眼低垂的樣子。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拉了拉。

總覺得哪裏不對。

師尊那樣的修為,怎麽可能記性不好?幾千歲的人了,腦子比誰都清醒。

那他為什麽不承認?

黑暗中,心跳聲快得要壓過窗外的雷聲。

難道......

白天的師尊,和晚上的師尊,不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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