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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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寶寶

熟悉的樓道。

狹窄,光線昏暗,粗糲的水泥樓梯,一碰就掉灰的大白墻。欄桿是深綠色的,油漆已經脫落大半,銹跡斑斑。

聲控燈似乎比記憶中更加不靈敏。許枝雨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步都傳來剜心般的痛。

三十四步臺階。

他曾經無數次和周安淮手牽手走過,手裏可能拎著買來的菜,或者只是一起去取個快遞。那時他覺得這樓梯好短,一下子就到了。

許枝雨停在門口,入戶門開著一條小縫,他居然異常平靜,只感覺身體輕飄飄的。

好像在一架飛機上,漫無目的地飛行著,直到看到窗外白茫茫一片,卻分不清是雲,還是近在咫尺的雪山。

手碰到冰冷的門把手,他輕輕拉開門,合葉發出吱呀的響聲。

……

屋裏是空的。家具都不見了,只有墻角放著幾個大紙箱,還沒封口。

他熟悉的東西都消失了。柔軟的布藝沙發,轉個不停的掃地機器人,碎花圍裙,毛氈板上滿滿的拍立得。那些東西好像只存在於他的美夢中,睡醒就化作泡影。

許枝雨僵硬地往前走了兩步,搖搖欲墜,他看見了周安淮。

那個他日思夜想,又不敢面對的人。

周安淮正靠在陽臺欄桿上。他瘦了許多,臉頰微微凹陷,眼下有道明顯的溝壑,掩飾不住的疲憊。

他指尖夾著根煙,白色的煙霧從嘴角溢出,迅速被寒風吹散。

許枝雨張了張嘴。他在想,原來周安淮會抽煙啊,他從來沒有見到過。

在他面前,周安淮永遠是幹凈溫暖的,為他準備好一切。現在這個樣子為什麽如此令人心碎。

“來了。”周安淮聲音平靜。

這也是許枝雨從未見到的。周安淮的臉,也如同被京市的寒冬凍住,沒有他想象中的悲傷,亦或者是憤怒的質問,只是一片冰冷麻木。

周安淮把煙蒂丟在地上,用鞋底用力地碾滅,“房子我掛到中介了,賣出去之前,會有人來打掃。”

許枝雨呆站在客廳,指甲狠狠地掐進掌心,嘴角掛起僵硬的笑,故作輕松地開口:“你決定要走了嗎?恭喜你。”

周安淮雙手抱胸,眼神暗淡,“我本來沒想過要答應,我想找到你問清楚,為什麽,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夠好,是不是……你遇到了什麽危險,被人脅迫。”

每一個字都砸在心上最酸軟的地方,許枝雨的眼淚幾乎要而奪眶而出。他想瘋狂地點頭,想撲進周安淮懷裏,想告訴他,我是被脅迫的,我從來沒有背叛你,我愛你。

可他不能。他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把所有眼淚都咽回去。

“他還把這個給我了,”周安淮從褲兜裏掏出什麽,他攤開手掌,上面躺著一枚款式簡單的戒指。

這是他們半年前,在海城自己做的,兩個人在手工作坊叮叮當當敲了一下午。周安淮當時說,等以後結婚了再買個貴的,許枝雨不願意,說自己就喜歡這個,要戴一輩子。

可現在,這枚戒指,卻被崔洵拿來當做拆散他們的道具。

周安淮自嘲地笑了笑,聲音裏是無法掩飾的疲憊:“其實我看到這個戒指的時候,也是不信的,我不信,你會是那樣的人。不信,我們之間的那些,都是假的。”

“而且,像我這樣的普通人,和崔洵怎麽會有任何相似之處。”

他周安淮,怎麽會是那個人的替身,這根本就是一個侮辱性極強的笑話。

周安淮擡起腿,往前走了幾步,站定在許枝雨面前。

兩人之間隔著一米的距離,很符合社交禮儀,“直到昨晚,林助理通知我,說你想見我一面,把事情都說清楚。”

許枝雨臉色蒼白如紙,他不知道,為什麽要讓自己面對這些,是因為他做過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事?老天才要這樣懲罰他,這比直接殺了他還要殘忍千萬倍。

不,不是老天,是崔洵。

周安淮把戒指用力塞進他的掌心,顫抖著握住那只手,啞聲說:“許枝雨,告訴我,他說的都是真的嗎?”

力道很大,大到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許枝雨的目光無法聚焦,戒指硌得他掌心生疼。周安淮的手好冷,他為什麽不多穿幾件衣服 ,生病了怎麽辦,出國了人生地不熟的,誰能照顧他。

許枝雨低著頭,“如果我真的是脅迫的,你又能做什麽。”

周安淮的手更加用力,聲音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會帶你走,離開這裏,去別的城市,或者出國,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的語氣近乎卑微。

為什麽,許枝雨的內心在撕心裂肺地質問,為什麽你要這麽好。

如果周安淮今天自私一點,現實一點,甚至鄙棄辱罵他,他說不定真的會狠下心,和周安淮說明一切,然後不顧一切地逃離這裏。

但周安淮太好了,好到讓許枝雨自慚形穢,好到讓他連拖他下水的念頭,都覺得是一種罪孽。

許枝雨知道,周安淮只是個普通人,他不是完美的,他大男子主義,他的思想也會有局限性,會固執。可是他已經做到了他力所能及最好的,比所有人都要好。

許枝雨怎麽能忍心毀掉他的人生。

他寧願周安淮恨他,忘了他,唾棄他,也不要周安淮因為他而失去一切。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家人怎麽辦,你的未來?工作?”許枝雨發出一聲輕蔑的笑,猛地把手抽回來,背到身後。

他深吸一口氣,平靜道:“崔洵說的都是真的,我……愛他,六年前就是,和你在一起,也只是因為,我需要一個人來照顧我,而你正好出現了。”

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一個用來填補空虛的替代品。

握住他的那只手松開了,許枝雨擡起頭,看見一張徹底灰敗的臉。

周安淮後退兩步,神色恢覆麻木,“東西已經收拾好了,在箱子裏,不過,你應該也看不上那些衣服了。證件在鞋櫃上,別忘了拿。”

“謝謝……”許枝雨前所未有的平和,他甚至還對周安淮禮貌地點了點頭:“聽說那裏風景很好,希望你……過得開心。”

周安淮扯了扯唇角,滿是嘲諷:“還要謝謝你,不然憑我的能力,這個名額怎麽也落不到我頭上。”

“你很好——”

許枝雨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說了,最後貪婪地看了周安淮幾秒,把他的模樣臨摹到腦海裏,這才決然地轉身離開。

走到鞋櫃旁,他看見上面擺放著一個透明文件袋,各種證件被整理得整整齊齊,放在裏面。周安淮永遠都這麽細心。

“許枝雨。”周安淮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許枝雨沒有回頭,腳步踏出門檻。

“謝謝你,這一年來我很幸福。”

許枝雨一步步下樓,聲音在身後消散。

走出單元門,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瞇了瞇眼,適應了一會兒,就看到崔洵站在車門旁,朝他張開雙臂。

“過來,”崔洵嘴巴動了動,“他在陽臺,能看見。”

許枝雨撲進他懷裏,動作自然,仿佛眼前這個人真的是他的愛人。他趴在崔洵胸膛,小聲說:“我恨你。”

崔洵輕輕笑起來,胸膛跟著發顫,冰涼的唇貼在他耳邊,語調是詭異的溫柔,“好乖,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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