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幼青是他的唯一。
關燈
小
中
大
第80章 第 80 章 幼青是他的唯一。
岐天老人同牛獵戶忙活到了深夜, 才總算把院落和玉珩收拾幹凈。
玉珩躺了一個月的棺材，總算能睡正兒八經的床榻了。
夜半三更，岐天老人還點著蠟燭在屋內分藥材, 一邊分，一邊把還需要另買的藥材寫下來, 明日讓牛獵戶去買。
玉珩躺在旁邊的床上，轉過頭來看他：“我要多久才能好。”
岐天老人長籲一口氣, “慢慢養, 至少得三個月, 要是下猛藥，一個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用猛藥吧。”玉珩沒有絲毫猶豫。
岐天老人擡頭看向躺在床榻上的玉珩, 原本清風霽月的一個貴公子，現在面色蒼白又消瘦，皮包骨頭一樣。
再加上他這雙蒙了一層白翳的眼睛，誰看了不覺得可憐呢。
“但用了猛藥，對你經脈恢覆不利，往後你就再難進益了。”岐天老人還是把話說清楚了。
但玉珩油鹽不進, “我還要進益什麽？”
岐天老人一噎, 這話說得雖自滿, 不過也沒什麽錯處。
單論劍法內力，這世上還真無人能出玉珩右。
只不過除了劍法和內力，能置玉珩於死地的也不少。
玉珩再強大，說到底也不過是肉體凡胎，就岐天老人知道的無色無味的毒都不計其數, 更何況還有像這次的小黑蟲一樣詭譎的東西。
岐天老人這一路都在研究小黑蟲，可惜什麽都沒研究出來。
當初從玉珩體內取出來的小黑蟲也都已經死完了，只剩下一堆屍體。
但岐天老人還是粗略地和玉珩總結出幾點來。
一是這小黑蟲需要寄宿在人類體內, 其他活物都不行，一旦離開人體，如果沒有找到下一個宿主，不出一日就會死亡。
二是這小黑蟲會在人體內繁殖，幼蟲生長速度極快，三日就能從卵變成幼蟲，七日從幼蟲變成成蟲繼續繁殖。
三是這小黑蟲以血肉為食，最詭譎之處是他們還能吃內力，以玉珩這樣高深的內力，都沒法抵禦黑蟲的啃噬。
四是這小黑蟲畏火，外殼脆弱，但口器鋒利。
就以目前知道的這幾點來看，這小黑蟲是相當難養的。
因為小黑蟲在人體內繁殖極快，又食量極大，尋常人一個月就會被啃食成空殼，而一旦宿主死亡一日內沒有找到新的宿主，小黑蟲就會全部死亡。
想要圈養這種小黑蟲，就需要源源不斷用活人飼養。
玉珩在京郊的院落內遇到的自爆而亡的黑衣人，應當是正好卡在將死之時來襲擊他。
而在院中的啞仆被小黑蟲寄宿的日子則更短。
他們的手段真是越發的離奇了。岐天老人在心裏暗嘆。
好在他雖然沒在小黑蟲身上研究出什麽來，玉珩的傷勢卻是有法可醫治的。
而既然玉珩自己選了猛藥，岐天老人也沒必要再勸。
再則現在上京城內是越發的不太平了，玉珩早點好起來，不管怎麽說都是件好事。
“我明日讓牛獵戶去抓了藥來就給你配藥。”岐天老人說。
玉珩“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一墻之隔，幼青還在輾轉反側。
下午祁洛旸問她要了荷包過去說要看看，拿在手裏誇讚有加，幼青就順勢說送他了。
祁洛旸也沒有推辭，直接就收進了懷裏。
送的時候幼青沒有多想，現在卻又覺得還是有點不妥。
不過送都送了，她總不能再要回來。
幼青無聲嘆氣，讓自己不要再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但再轉個身，她卻又想到了不知道身在何處的玉珩。
也不知道玉珩現在怎麽樣，什麽事情竟把他絆住了兩個月都沒有音訊。
幼青想到了麒麟山莊的戰書，又想到這可是玉珩，正道第一人的名號可不是虛稱。
就算現在他不能用內力，應當也會平安無事的。
只是麒麟山莊的三月之月不日就要到了，玉珩放話說不會出手相助，現在人卻又不知所蹤，到底如何還不知道呢。
幼青想了許久，實在困得不行了，才總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再醒來依舊是平平無奇的一日，與祁洛旸一道用早膳，上午習字，用過午膳後各自休憩。
只不過午休後祁洛旸搬出琴來，說撫琴給她聽。
幼青住進來這一個月裏已聽了不少琴曲了，祁洛旸會的曲子不少，幼青雖一首曲子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不妨礙她聽。
聽琴總比下棋更有勁些，幼青安靜地當聽眾，看著祁洛旸撫動琴弦，悠揚的琴音流淌出來。
一墻之隔，玉珩也聽到了琴音。
牛獵戶一大早去抓了藥來，岐天老人立馬配了藥方熬了藥，內服外用。
玉珩泡在藥湯裏，身上還未愈合的傷口像是灑了鹽巴一樣刺疼。
剛服下去的藥像是極烈的酒一樣燒心，藥湯明明是溫熱的，卻讓他覺得渾身一陣陣的發寒。
玉珩正疼得不自覺擰眉時，忽然聽到隔壁傳來的琴曲。
這琴曲他並不陌生，是前朝一位文人為了悼念亡妻所作。
玉珩還聽過這琴曲背後的故事，說這文人的妻子生前與他琴瑟和鳴，兩人坐在院中合奏時，常引來鳥雀和鳴。
而他妻子病故後，他一人獨坐院中撫琴，突聞鳥雀爭鳴，他應和著雀鳴聲作下此曲。
後世卻常以此曲來表達男子對女子的傾慕，或是夫妻恩愛相攜。
玉珩想著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分散註意力，等一曲罷了，又想起幼青來。
等他好了，等這些煩心事都過去了，他也可以撫琴給幼青聽。
玉珩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但站在旁邊知道真相的岐天老人看著這一幕，卻是不忍直視地在心裏暗嘆造孽。
要是玉珩知道這琴曲就是撫給幼青聽的，撫琴的還是幼青現在正兒八經的未婚夫，也不知道會不會氣暈過去。
岐天老人實在不敢再想，轉身往外走，繼續去分藥材去了。
一曲結束。
幼青意猶未盡，祁洛旸看她的樣子，問她：“想自己試試看嗎？”
幼青有些躍躍欲試，但又怕自己弄壞了琴，“難嗎？”
“不難。”祁洛旸往旁邊挪開位置，讓幼青坐到自己身側來，“來。”
幼青起身過去坐下，祁洛旸在旁邊教她手該怎麽放。
但光是說有點太考驗幼青的悟性了，祁洛旸雖然也擺出了示範讓她照著做，可自己的手放上去，她覺得是沒錯的，祁洛旸卻說還不對。
糾正了幾次，幼青都有些喪氣，她正要說還是算了，祁洛旸卻突然說了一聲“得罪了”。
他直接上手掰正了幼青的手勢，調整好之後就立馬松開了手。
幼青都來不及說話，甚至只來得及想祁洛旸的手好涼。
“手輕輕放在琴弦上，用指腹到指甲撥動琴弦。”祁洛旸說，“不要太用力，否則你的手指會疼。”
幼青按照祁洛旸說的撥動琴弦，琴弦發出沈悶又曲折的聲音，全然沒有方才在祁洛旸手下時的溫潤清透。
“看我的手。”祁洛旸說。
幼青轉頭看過去，祁洛旸的手放在她的手旁邊，手指輕巧地一撥，同一根琴弦卻發出了截然不同的聲音。
“再試試看。”
幼青點頭，學著祁洛旸的動作又撥了一下，這次稍好了一點，但還是嘔啞嘲哳。
“不要急，慢慢來。”祁洛旸相當有耐心。
總歸他現在也沒有其他正事可做，與自己對弈了十來年，還不如教幼青學琴來得更有趣。
幼青也只能沈下心來學，祁洛旸都不嫌她笨，要是她再不好好學，就太說不過去了。
於是書房裏的琴聲從悠揚的琴曲，變成了一下好聽一下難聽的破碎琴音。
隔壁玉珩聽著這聲音，猜這應該是有人在教人學琴。
不像是夫子教學生，倒像是丈夫教妻子。
玉珩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無端地這麽猜測。
或許是因為他方才也在想，等一切事了，要是他還好好的活著，也可以尋個好地方與幼青一道隱居起來，整日裏只需撫琴作畫。
他都還未教會幼青完整地寫下他的名字，餘生他能教幼青的還有很多很多。
等幼青都學會了，他也可以與幼青琴瑟和鳴。
只他這副破敗的軀殼應當會比幼青先去奈何橋上走一趟，而到時候，他恐怕沒法忍受留幼青一人在世上。
他太自私了，沒法想象幼青在他死後另嫁他人的模樣。
可他那時候已經死了，沒法從棺材裏爬出來將新郎給殺了。
怎麽辦呢。玉珩太想帶幼青一起走了，明明他在離京之前還不是這樣想的。
在這次又在鬼門關前徘徊了一趟前，他想的還是萬一他真的出事了，一定要安頓好幼青，讓賀雪青送她遠走高飛，再不必受他牽連。
可現在他沒死，又舍不得留下幼青獨活了。
在被一路追殺著南下時，他每一次感覺到黑蟲在身體裏鉆行著啃食他的血肉時，他想到的都是幼青還在等他。
如果沒有幼青，或許他已經放棄了。
就像十年前岐天老人撿到他時一樣，受夠了永無止盡般的疼痛的折磨，自己給自己裹了條草席，躺在亂屍崗上等死。
可是他當時為什麽沒有死呢。因為他懦弱到都不敢用手裏的劍割斷自己的喉嚨。
他就這麽躺在腐敗臭爛的成堆屍骸上，看到食腐的黑鴉成群地停在他的身邊，等著他咽氣好吃上最新鮮的屍肉。
他也看到旁邊沒有裹嚴實的屍首上有成群的蠅蟲叮在上面，很快就有白花花的驅蟲從眼眶裏鉆出來。
玉珩清楚地記得他躺在亂葬崗等死的第一日和第三日，下了大雨，第四日，他身上的雨水還沒幹透，就被岐天老人撿走了。
十年過去，他唯一的長進是沒讓岐天老人來撿他，他奔襲了數千裏把自己送到了岐天老人的面前。
一直到一年前，玉珩都覺得他已經死在了當初的亂葬崗上。
甚至他都覺得自己從未活過。他不知道活著該做什麽，人們奔波忙碌、繁衍子嗣又是為了什麽。
他見到苦楚，見到歡笑，歡笑後又是苦楚。
世人皆苦，他也是世人，他也覺得苦。
他痛到渾身痙攣時，困乏到百無聊賴時，也會想自己為何要誕生到這世上。
只為了當一把不好用的刀，揮出那莫名其妙的一劍麽？
玉珩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來到這世上，都沒有一樣真正屬於他的東西，就連他自己都不屬於他。
玉珩偶爾也會怨恨他的生母和他不知道是誰的生父，但他知道這怨恨沒道理，而且很沒必要，於是很快打散了這怨恨。
他的父母與他並無區別，只不過他被捏成刀的樣子，而他父母都被捏成器皿的樣子而已。
玉珩活著，只是因為怯懦到不敢死而已。
但他認為自己什麽都沒有，卻又畏懼於擁有。
他不想和他人牽涉過深，或許是怕自己牽連別人，又或許是因為覺得眾生都一樣無趣。
踽踽獨行了九年，卻因為一只蠱蟲被迫和一個小丫鬟綁在了一起。
雖然這是岐天老人自作主張塞給他的因果，但既然他與幼青的因果已經緊緊繞在了一起，他活在這世上，就有理由了。
幼青是他的唯一。
玉珩聽著隔壁的琴音終於停歇下來，岐天老人也終於進來，“泡得差不多了。”
用猛藥的第一日還未見成效，但到了夜間，玉珩卻是渾身劇痛難忍，被硬生生地疼醒了。
忍到天色蒙蒙亮時，玉珩才勉強睡著。
等到天色大亮，岐天老人推門進來，借著門外的光看到床上躺著的玉珩時，卻是一怔。
他快步走到床邊，仔細看了又看，才確認玉珩是真的一夜白頭了。
雖說他自己也是白頭，但玉珩這頭發白的比他還難看。
不是全白也不是一片的白，而是絲絲縷縷地摻雜在黑發中的花白。
岐天老人看到玉珩白了頭，第一個想到的卻不是玉珩身體出了什麽問題。
而是玉珩原本就年長幼青十來歲，這下白了頭更顯老了。
但頭發白了是很難再黑回來的，況且就玉珩現在這破敗的身體情況，指望他的頭發全白了反倒更實在一些。
要真全白了，就和天上的神仙一樣仙風道骨的，也挺不錯的。
岐天老人幫玉珩都想好了，又想這猛藥是玉珩自己選的，可怪不到他的頭上來。
他一邊想著，一邊給玉珩把脈。
脈象平穩強健了不少，但岐天老人知道這都是在透支玉珩現在本就孱弱的身體。
不過形勢比人強，現在不是能安心地慢慢將養的時候。
岐天老人拿了汗巾把玉珩一額頭的汗隨意擦了擦，轉身出去煎藥去了。
玉珩睡到了午時才醒，岐天老人想著反正玉珩現在還是個瞎子，也就沒告訴他頭發白了的事情，還讓牛獵戶也別說。
只用了一日藥，玉珩今日就能自己吃飯了。
吃完飯，岐天老人收碗筷時，玉珩突然問：“隔壁住著的可是一對夫妻？”
岐天老人心裏一驚，差點被嚇得不打自招。
但幸好玉珩現在這模樣一點威懾力都沒有，岐天老人穩了穩心神，反問他：“為何這麽問？”
“昨日撫琴的，聽起來像是一對新婚燕爾的夫妻。”玉珩回答。
岐天老人心想玉珩猜得還挺對，可不是一對將要結婚的未婚夫妻麽，就是這新娘不久前還是他妻子而已。
岐天老人看著玉珩又瞎又白頭又不能動的模樣越發可憐了。
雖說祁洛旸也自幼體弱，常年體寒咳喘，且這病無藥可治，不是長壽之相。
但就算拿祁洛旸和現在的玉珩比，都是祁洛旸這個病秧子完勝了。
更何況現在祁洛旸還是風光無兩的安王。
岐天老人默默搖頭，憐惜地說：“不清楚，我也許久不曾住這裏了。”
玉珩聽出岐天老人話裏似乎別有深意，但他現在的眼睛看不清，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個影子，沒法從岐天老人的表情上判斷他的意思。
不等玉珩再追問，岐天老人就說：“好了，我去給你準備藥浴了。”
-----------------------
作者有話說：2000收加長章！感謝喜歡~收藏和營養液都能解鎖加長章~以後更新時間改到晚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岐天老人同牛獵戶忙活到了深夜, 才總算把院落和玉珩收拾幹凈。
玉珩躺了一個月的棺材，總算能睡正兒八經的床榻了。
夜半三更，岐天老人還點著蠟燭在屋內分藥材, 一邊分，一邊把還需要另買的藥材寫下來, 明日讓牛獵戶去買。
玉珩躺在旁邊的床上，轉過頭來看他：“我要多久才能好。”
岐天老人長籲一口氣, “慢慢養, 至少得三個月, 要是下猛藥，一個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用猛藥吧。”玉珩沒有絲毫猶豫。
岐天老人擡頭看向躺在床榻上的玉珩, 原本清風霽月的一個貴公子，現在面色蒼白又消瘦，皮包骨頭一樣。
再加上他這雙蒙了一層白翳的眼睛，誰看了不覺得可憐呢。
“但用了猛藥，對你經脈恢覆不利，往後你就再難進益了。”岐天老人還是把話說清楚了。
但玉珩油鹽不進, “我還要進益什麽？”
岐天老人一噎, 這話說得雖自滿, 不過也沒什麽錯處。
單論劍法內力，這世上還真無人能出玉珩右。
只不過除了劍法和內力，能置玉珩於死地的也不少。
玉珩再強大，說到底也不過是肉體凡胎，就岐天老人知道的無色無味的毒都不計其數, 更何況還有像這次的小黑蟲一樣詭譎的東西。
岐天老人這一路都在研究小黑蟲，可惜什麽都沒研究出來。
當初從玉珩體內取出來的小黑蟲也都已經死完了，只剩下一堆屍體。
但岐天老人還是粗略地和玉珩總結出幾點來。
一是這小黑蟲需要寄宿在人類體內, 其他活物都不行，一旦離開人體，如果沒有找到下一個宿主，不出一日就會死亡。
二是這小黑蟲會在人體內繁殖，幼蟲生長速度極快，三日就能從卵變成幼蟲，七日從幼蟲變成成蟲繼續繁殖。
三是這小黑蟲以血肉為食，最詭譎之處是他們還能吃內力，以玉珩這樣高深的內力，都沒法抵禦黑蟲的啃噬。
四是這小黑蟲畏火，外殼脆弱，但口器鋒利。
就以目前知道的這幾點來看，這小黑蟲是相當難養的。
因為小黑蟲在人體內繁殖極快，又食量極大，尋常人一個月就會被啃食成空殼，而一旦宿主死亡一日內沒有找到新的宿主，小黑蟲就會全部死亡。
想要圈養這種小黑蟲，就需要源源不斷用活人飼養。
玉珩在京郊的院落內遇到的自爆而亡的黑衣人，應當是正好卡在將死之時來襲擊他。
而在院中的啞仆被小黑蟲寄宿的日子則更短。
他們的手段真是越發的離奇了。岐天老人在心裏暗嘆。
好在他雖然沒在小黑蟲身上研究出什麽來，玉珩的傷勢卻是有法可醫治的。
而既然玉珩自己選了猛藥，岐天老人也沒必要再勸。
再則現在上京城內是越發的不太平了，玉珩早點好起來，不管怎麽說都是件好事。
“我明日讓牛獵戶去抓了藥來就給你配藥。”岐天老人說。
玉珩“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一墻之隔，幼青還在輾轉反側。
下午祁洛旸問她要了荷包過去說要看看，拿在手裏誇讚有加，幼青就順勢說送他了。
祁洛旸也沒有推辭，直接就收進了懷裏。
送的時候幼青沒有多想，現在卻又覺得還是有點不妥。
不過送都送了，她總不能再要回來。
幼青無聲嘆氣，讓自己不要再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但再轉個身，她卻又想到了不知道身在何處的玉珩。
也不知道玉珩現在怎麽樣，什麽事情竟把他絆住了兩個月都沒有音訊。
幼青想到了麒麟山莊的戰書，又想到這可是玉珩，正道第一人的名號可不是虛稱。
就算現在他不能用內力，應當也會平安無事的。
只是麒麟山莊的三月之月不日就要到了，玉珩放話說不會出手相助，現在人卻又不知所蹤，到底如何還不知道呢。
幼青想了許久，實在困得不行了，才總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再醒來依舊是平平無奇的一日，與祁洛旸一道用早膳，上午習字，用過午膳後各自休憩。
只不過午休後祁洛旸搬出琴來，說撫琴給她聽。
幼青住進來這一個月裏已聽了不少琴曲了，祁洛旸會的曲子不少，幼青雖一首曲子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不妨礙她聽。
聽琴總比下棋更有勁些，幼青安靜地當聽眾，看著祁洛旸撫動琴弦，悠揚的琴音流淌出來。
一墻之隔，玉珩也聽到了琴音。
牛獵戶一大早去抓了藥來，岐天老人立馬配了藥方熬了藥，內服外用。
玉珩泡在藥湯裏，身上還未愈合的傷口像是灑了鹽巴一樣刺疼。
剛服下去的藥像是極烈的酒一樣燒心，藥湯明明是溫熱的，卻讓他覺得渾身一陣陣的發寒。
玉珩正疼得不自覺擰眉時，忽然聽到隔壁傳來的琴曲。
這琴曲他並不陌生，是前朝一位文人為了悼念亡妻所作。
玉珩還聽過這琴曲背後的故事，說這文人的妻子生前與他琴瑟和鳴，兩人坐在院中合奏時，常引來鳥雀和鳴。
而他妻子病故後，他一人獨坐院中撫琴，突聞鳥雀爭鳴，他應和著雀鳴聲作下此曲。
後世卻常以此曲來表達男子對女子的傾慕，或是夫妻恩愛相攜。
玉珩想著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分散註意力，等一曲罷了，又想起幼青來。
等他好了，等這些煩心事都過去了，他也可以撫琴給幼青聽。
玉珩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但站在旁邊知道真相的岐天老人看著這一幕，卻是不忍直視地在心裏暗嘆造孽。
要是玉珩知道這琴曲就是撫給幼青聽的，撫琴的還是幼青現在正兒八經的未婚夫，也不知道會不會氣暈過去。
岐天老人實在不敢再想，轉身往外走，繼續去分藥材去了。
一曲結束。
幼青意猶未盡，祁洛旸看她的樣子，問她：“想自己試試看嗎？”
幼青有些躍躍欲試，但又怕自己弄壞了琴，“難嗎？”
“不難。”祁洛旸往旁邊挪開位置，讓幼青坐到自己身側來，“來。”
幼青起身過去坐下，祁洛旸在旁邊教她手該怎麽放。
但光是說有點太考驗幼青的悟性了，祁洛旸雖然也擺出了示範讓她照著做，可自己的手放上去，她覺得是沒錯的，祁洛旸卻說還不對。
糾正了幾次，幼青都有些喪氣，她正要說還是算了，祁洛旸卻突然說了一聲“得罪了”。
他直接上手掰正了幼青的手勢，調整好之後就立馬松開了手。
幼青都來不及說話，甚至只來得及想祁洛旸的手好涼。
“手輕輕放在琴弦上，用指腹到指甲撥動琴弦。”祁洛旸說，“不要太用力，否則你的手指會疼。”
幼青按照祁洛旸說的撥動琴弦，琴弦發出沈悶又曲折的聲音，全然沒有方才在祁洛旸手下時的溫潤清透。
“看我的手。”祁洛旸說。
幼青轉頭看過去，祁洛旸的手放在她的手旁邊，手指輕巧地一撥，同一根琴弦卻發出了截然不同的聲音。
“再試試看。”
幼青點頭，學著祁洛旸的動作又撥了一下，這次稍好了一點，但還是嘔啞嘲哳。
“不要急，慢慢來。”祁洛旸相當有耐心。
總歸他現在也沒有其他正事可做，與自己對弈了十來年，還不如教幼青學琴來得更有趣。
幼青也只能沈下心來學，祁洛旸都不嫌她笨，要是她再不好好學，就太說不過去了。
於是書房裏的琴聲從悠揚的琴曲，變成了一下好聽一下難聽的破碎琴音。
隔壁玉珩聽著這聲音，猜這應該是有人在教人學琴。
不像是夫子教學生，倒像是丈夫教妻子。
玉珩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無端地這麽猜測。
或許是因為他方才也在想，等一切事了，要是他還好好的活著，也可以尋個好地方與幼青一道隱居起來，整日裏只需撫琴作畫。
他都還未教會幼青完整地寫下他的名字，餘生他能教幼青的還有很多很多。
等幼青都學會了，他也可以與幼青琴瑟和鳴。
只他這副破敗的軀殼應當會比幼青先去奈何橋上走一趟，而到時候，他恐怕沒法忍受留幼青一人在世上。
他太自私了，沒法想象幼青在他死後另嫁他人的模樣。
可他那時候已經死了，沒法從棺材裏爬出來將新郎給殺了。
怎麽辦呢。玉珩太想帶幼青一起走了，明明他在離京之前還不是這樣想的。
在這次又在鬼門關前徘徊了一趟前，他想的還是萬一他真的出事了，一定要安頓好幼青，讓賀雪青送她遠走高飛，再不必受他牽連。
可現在他沒死，又舍不得留下幼青獨活了。
在被一路追殺著南下時，他每一次感覺到黑蟲在身體裏鉆行著啃食他的血肉時，他想到的都是幼青還在等他。
如果沒有幼青，或許他已經放棄了。
就像十年前岐天老人撿到他時一樣，受夠了永無止盡般的疼痛的折磨，自己給自己裹了條草席，躺在亂屍崗上等死。
可是他當時為什麽沒有死呢。因為他懦弱到都不敢用手裏的劍割斷自己的喉嚨。
他就這麽躺在腐敗臭爛的成堆屍骸上，看到食腐的黑鴉成群地停在他的身邊，等著他咽氣好吃上最新鮮的屍肉。
他也看到旁邊沒有裹嚴實的屍首上有成群的蠅蟲叮在上面，很快就有白花花的驅蟲從眼眶裏鉆出來。
玉珩清楚地記得他躺在亂葬崗等死的第一日和第三日，下了大雨，第四日，他身上的雨水還沒幹透，就被岐天老人撿走了。
十年過去，他唯一的長進是沒讓岐天老人來撿他，他奔襲了數千裏把自己送到了岐天老人的面前。
一直到一年前，玉珩都覺得他已經死在了當初的亂葬崗上。
甚至他都覺得自己從未活過。他不知道活著該做什麽，人們奔波忙碌、繁衍子嗣又是為了什麽。
他見到苦楚，見到歡笑，歡笑後又是苦楚。
世人皆苦，他也是世人，他也覺得苦。
他痛到渾身痙攣時，困乏到百無聊賴時，也會想自己為何要誕生到這世上。
只為了當一把不好用的刀，揮出那莫名其妙的一劍麽？
玉珩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來到這世上，都沒有一樣真正屬於他的東西，就連他自己都不屬於他。
玉珩偶爾也會怨恨他的生母和他不知道是誰的生父，但他知道這怨恨沒道理，而且很沒必要，於是很快打散了這怨恨。
他的父母與他並無區別，只不過他被捏成刀的樣子，而他父母都被捏成器皿的樣子而已。
玉珩活著，只是因為怯懦到不敢死而已。
但他認為自己什麽都沒有，卻又畏懼於擁有。
他不想和他人牽涉過深，或許是怕自己牽連別人，又或許是因為覺得眾生都一樣無趣。
踽踽獨行了九年，卻因為一只蠱蟲被迫和一個小丫鬟綁在了一起。
雖然這是岐天老人自作主張塞給他的因果，但既然他與幼青的因果已經緊緊繞在了一起，他活在這世上，就有理由了。
幼青是他的唯一。
玉珩聽著隔壁的琴音終於停歇下來，岐天老人也終於進來，“泡得差不多了。”
用猛藥的第一日還未見成效，但到了夜間，玉珩卻是渾身劇痛難忍，被硬生生地疼醒了。
忍到天色蒙蒙亮時，玉珩才勉強睡著。
等到天色大亮，岐天老人推門進來，借著門外的光看到床上躺著的玉珩時，卻是一怔。
他快步走到床邊，仔細看了又看，才確認玉珩是真的一夜白頭了。
雖說他自己也是白頭，但玉珩這頭發白的比他還難看。
不是全白也不是一片的白，而是絲絲縷縷地摻雜在黑發中的花白。
岐天老人看到玉珩白了頭，第一個想到的卻不是玉珩身體出了什麽問題。
而是玉珩原本就年長幼青十來歲，這下白了頭更顯老了。
但頭發白了是很難再黑回來的，況且就玉珩現在這破敗的身體情況，指望他的頭發全白了反倒更實在一些。
要真全白了，就和天上的神仙一樣仙風道骨的，也挺不錯的。
岐天老人幫玉珩都想好了，又想這猛藥是玉珩自己選的，可怪不到他的頭上來。
他一邊想著，一邊給玉珩把脈。
脈象平穩強健了不少，但岐天老人知道這都是在透支玉珩現在本就孱弱的身體。
不過形勢比人強，現在不是能安心地慢慢將養的時候。
岐天老人拿了汗巾把玉珩一額頭的汗隨意擦了擦，轉身出去煎藥去了。
玉珩睡到了午時才醒，岐天老人想著反正玉珩現在還是個瞎子，也就沒告訴他頭發白了的事情，還讓牛獵戶也別說。
只用了一日藥，玉珩今日就能自己吃飯了。
吃完飯，岐天老人收碗筷時，玉珩突然問：“隔壁住著的可是一對夫妻？”
岐天老人心裏一驚，差點被嚇得不打自招。
但幸好玉珩現在這模樣一點威懾力都沒有，岐天老人穩了穩心神，反問他：“為何這麽問？”
“昨日撫琴的，聽起來像是一對新婚燕爾的夫妻。”玉珩回答。
岐天老人心想玉珩猜得還挺對，可不是一對將要結婚的未婚夫妻麽，就是這新娘不久前還是他妻子而已。
岐天老人看著玉珩又瞎又白頭又不能動的模樣越發可憐了。
雖說祁洛旸也自幼體弱，常年體寒咳喘，且這病無藥可治，不是長壽之相。
但就算拿祁洛旸和現在的玉珩比，都是祁洛旸這個病秧子完勝了。
更何況現在祁洛旸還是風光無兩的安王。
岐天老人默默搖頭，憐惜地說：“不清楚，我也許久不曾住這裏了。”
玉珩聽出岐天老人話裏似乎別有深意，但他現在的眼睛看不清，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個影子，沒法從岐天老人的表情上判斷他的意思。
不等玉珩再追問，岐天老人就說：“好了，我去給你準備藥浴了。”
-----------------------
作者有話說：2000收加長章！感謝喜歡~收藏和營養液都能解鎖加長章~以後更新時間改到晚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