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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Chapter 90 請在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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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Chapter 90 請在夏天

禮拜五到晚上八點半, 謝聽朝才從那家咖啡館離開,帶著買的一些蔬菜水果回到出租房裏。

推開門時,謝聽朝的視線落在那只正趴在自己的拖鞋上、擡起圓溜溜的眼睛看自己的小貓身上。

小貓大概等他很久了, 見他大包小包地回來,小滿很快從那只拖鞋上爬起來, 在謝聽朝腳邊打了個轉,毛茸茸的尾巴掠過謝聽朝的腳踝, 鼻子在謝聽朝拎著的袋子上嗅來嗅去。

一個禮拜的工作帶來的疲憊在這一刻被洗去了大半, 他蹲下身去換了鞋子, 順手摸了摸小滿的後背,小滿被摸得舒適, 壓下脊背,連眼睛都瞇起來。

謝聽朝笑起來,電腦包和背包放在茶幾上,謝聽朝將手裏的蔬菜水果拎進廚房裏去。

小滿就那樣始終亦步亦趨地跟在謝聽朝身後,嗅嗅電腦包,又從小矮凳上躍起到案板上, 嚇了謝聽朝一跳。

將小貓抱出廚房, 謝聽朝拍拍小貓的腦袋, 才去打開自己的背包。

包裏裝著一個小紙袋,紙袋裏是謝聽朝路過附近商場時,在商場樓下的夜市買來的寵物肉幹。

小滿爬上沙發,又趴到了謝聽朝的腿上去。

小滿是只很喜歡喵喵叫的小貓——謝聽朝猜的。

因為小滿總是在謝聽朝摸摸她到時候張開嘴巴,一雙潮濕漂亮的眼睛就那樣盯著他, 看得謝聽朝總會毫無征兆地柔軟下來。

將肉幹捏出小小的一片,謝聽朝遞到小滿嘴邊,另一只手則依舊撫摸在小滿的背脊上。

房間裏是如同過往那樣的溫馨與安靜。

直到謝聽朝的手機響起來。

來電人顯示是白舒珩。

白舒珩與謝聽朝的關系雖然很親近, 卻是從來不會打電話給他的——一個是因為知道謝聽朝聽不到,打電話給他沒有意義,另一個原因則是白舒珩有事會直接微信發信息給謝聽朝,平時也沒有什麽急切得非要謝聽朝立刻給出回應的事。

這次突如其來的電話,倒是讓謝聽朝一時間大腦宕機了。

五秒鐘之後,那邊大概才突然反應過來,轉而下一秒又彈出一條微信消息來。

【小姨:知霖不見了,花親情卡買了高鐵票,可能去你那邊了,你幫我找找!】

那句話結束,謝聽朝還沒來得及處理這個信息,下一秒白舒珩的視頻電話就那樣毫不客氣地、劈頭蓋臉地打了進來。

白舒珩臉上的表情很緊繃,顯然已經恐懼驚慌到了極點,露出的一部分肩膀都在發抖,她穿了家居家的針織衫,顯然是在家休息時突然知道這個消息的。

白舒珩的聲音傳遞不過來,但口型讓謝聽朝看得一清二楚,與那條信息無異,也是拜托謝聽朝幫忙尋找白知霖。

謝聽朝抿了下唇,也蹙起眉頭,看著白舒珩被咬得發白的唇角,還有她那雙沾染紅血絲、飽含恐懼的眼睛,就連以往喜歡紮成側麻花的頭發都亂七八糟地散著。

“你先不要著急,我馬上出門去高鐵站找。”謝聽朝擡起手,很快地打出這段手語。

白舒珩哪有閑心情再去辨別謝聽朝的手語,她平時對那些手語都總是一知半解,也只有和謝聽朝講話時才會見到,更不必說現在。

“看不懂!小姨拜托你去找找,”白舒珩吸吸鼻子,看背景大概正在車上,也許是趕往高鐵站的路,她坐在副駕駛上,後座空空如也,“找到了一定要告訴我,行嗎?”

謝聽朝擡起手又放下,最後索性還是放棄了,只是堅定地點了點頭,發信息給白舒珩:【我去找,您先不要太著急,我找到了跟您發信息。】

白舒珩很胡亂地點了點頭,擦掉眼角因為焦急而滲出的兩滴眼淚,又匆匆地掛斷了電話。

謝聽朝見那邊掛斷了電話,也不敢再耽擱,收起手機,拍拍小滿地腦袋,連那袋肉幹都沒來得及收好,站起身便拎著鑰匙跑出門去了。

先是發信息給白知霖,再是打視頻通話,信息統統石沈大海,讓謝聽朝也不知不覺有些著急,最後甚至給白知霖打起電話。

白知霖是個很有主意的孩子,性格更像白舒珩,倔強又執著,因為小學初中時謝聽朝去她家裏住過一段時間,便根這個哥哥關系不錯。

那些少年時代關於成績、老師、家長、和偷懶的心事大部分謝聽朝都知道。

今天的天氣不錯,月明星稀,謝聽朝的步子很大,風順著他的軀殼輕飄飄地劃過去,在謝聽朝的身上留下一陣夏初的溫涼氣息,那陣輕飄飄的風讓謝聽朝的思緒稍微理順了一些。

謝聽朝吸吸鼻子,思考起能讓白知霖逃課也要在周五下午出逃的理由。

白知霖在學校人緣不錯,好朋友很多,應當是沒有人會欺負她的;跟白舒珩和周凜朔也很少吵架,大多數時候都是白舒珩和周凜朔吵架、將白知霖夾在中間,讓她左右為難。

想到這裏,謝聽朝打得車到了,將提前打在備忘錄上的手機尾號與目的地展示給司機看,司機便沒有再多問別的,轉頭悶頭開車去了。

【哥哥,你能來接我嗎,我在高鐵站。】

一條信息毫無征兆地彈出來,謝聽朝低下頭去看兀自震動起來的手機,看到那條信息來自於那個大晚上離家出走的白知霖。

謝聽朝很輕地松了口氣,給白舒珩報了平安,他才去回覆了白知霖的信息。

【好,在那邊等我,不要亂跑,3號站臺,我很快就到。】

【好。】

白知霖的回覆也很快。

【可以不要告訴我媽媽嗎,】謝聽朝看到白知霖的信息,微微蹙了下眉頭,【我現在不想見到她和我爸爸,求求你了。】

謝聽朝思索了一下,轉頭去跟白舒珩發信息。

【我一會兒接到小霖給你發信息,她在我這邊,知霖現在情緒不太好,我和她聊一聊。】

白舒珩也恢覆得很快,她已經到了高鐵站,正在買最近的一趟高鐵要到蘇城來,想來是還要一會兒的。

白舒珩顯然是知道白知霖在這個夜晚離家出走的原因的,言語懇切地拜托謝聽朝與白知霖好好談一談,她不會太早過去接白知霖。

【好,你放心。】

謝聽朝回覆完那條信息,高鐵站也已經到了。

現在時間已經有些晚了,白知霖就那樣站在出站口,身上還是全套的藍白色校服,頭發紮成高馬尾,現在已經有些松散了,眼睛裏還有眼淚珠子,嘴角也壓得很低,看上去很委屈。

看到謝聽朝,白知霖就很明顯地繃不住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咧開嘴巴哭得毫不遮掩、一點要克制的意思都沒有。

謝聽朝看著白知霖的眼淚,一時間也有些手足無措,只能先拽著白知霖上了網約車,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車裏還有一股濃重的味道,皮革與那股廉價車載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人頭暈目眩,司機大概耶意識到了,開了後面的窗戶。

風攪著那些新鮮空氣鉆進車裏,讓白知霖原本哭得有些缺氧的樣子也放松了些。

白知霖哭得太慘,也太忘我,讓前排的司機也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帶著懷疑與疑惑回頭看後排的兩個人。

他的目光太赤裸、意味太明顯——懷疑謝聽朝是拐賣少女的渣男。

畢竟白知霖穿著校服,又哭得這麽慘。

謝聽朝硬著頭皮,向司機師傅解釋:【這是我妹妹,有血緣關系的那種。】

司機半信半疑地回過頭。

幸好,白知霖在這個時候終於慢慢停了下來,不再掉眼淚了,只是還是不是抽抽氣。

【你好些了沒?】

謝聽朝問。

白知霖看到謝聽朝手機上的關心文字,吸吸鼻子,點點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怎麽了?你願意跟我說說嗎?】

白知霖看完,又擡起手,狠狠地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她吐出口氣,忽然有些自我懷疑似的。

“其實沒什麽,”白知霖小小聲地說,口型也因為剛哭過而有些含混,在略有些昏暗的車裏,謝聽朝瞇起眼睛,有些費勁地辨別白知霖的口型,“我在學校和一個男生討論數學題,老師非說我在往那個男生身上貼,然後就要叫家長。”

“你爸爸媽媽相信了?”謝聽朝擡起手,手語帶著點懷疑。

白舒珩是個有些強勢的人,但從來不會聽信別人的一面之詞。

白知霖上小學時,班裏有個喜歡欺負她的男生,有一次那個男生再上閱讀課的時候藏起了白知霖的書,害白知霖被閱讀課老師罰站了一整節課,白知霖便直接將那個男生的書連作業本一起扔進了垃圾桶裏。

那個男生自然不會善罷甘休,又知道白知霖惹不起了,邊去告家長說是白知霖無緣無故扔掉了他的作業本。

白舒珩那個時候便無條件站在白知霖身邊,最後硬是沒有讓白知霖道歉,反而讓那個男生低頭彎腰,從此以後再也不敢欺負白知霖。

白知霖搖搖頭:“沒有。但回去以後我爸和我媽吵起來了。”

倒也是不意外了。

周凜朔和白舒珩自從白舒昀過世以後、謝聽朝在白舒珩家住過以後,便總是在吵架,一點點小事也能吵得天翻地覆,後來周凜朔單公司裁員,他失了業,兩個人吵架的頻率就又一次變本加厲,好幾次白知霖在房間裏認真學習,門外就能傳來父母親吵架的聲音。

周凜朔又是個愛在吵架時扯上謝聽朝的人——無外乎指責白舒珩不在意自己的孩子,轉頭幫外人養兒子等等。

白知霖當然知道媽媽不是這樣的人,但時間久了聽得煩了,也難免會心裏難受。

又加上現在高中時期,朝六晚十,學業繁忙,休息得不好,精神狀態也跟著變得很差。

就在這個兩個人吵架、甚至直接鬧離婚,彼此放出明天就去辦離婚的言語的夜晚,直接選擇了離家出走。

瞇著眼睛分辨完白知霖的口型,好半天謝聽朝才反應過來,他緩慢地眨了眨眼睛,隨後很輕地嘆了口氣。

謝聽朝的手擱在膝蓋上,指尖撫摸過褲子的布料,也明白這件事完全是白舒珩他們家的家事,這件事又間接地扯上了他,讓他此時此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於是最後,謝聽朝選擇什麽都沒有說。

等到兩人下了車,已經是晚上十點鐘,謝聽朝擡起手看了一眼手機,又看向旁邊還時不時吸吸鼻子的白知霖。

今天夜裏的風似乎很大,白知霖裹緊薄薄的校服外套,雙手抱胸,縮著肩膀,低著腦袋,還是很低落。

“你餓了嗎?”謝聽朝擡起手,在白知霖面前問。

白知霖又吸吸鼻子,倔倔地搖搖頭,又在謝聽朝停頓了兩秒裏誠實地乖乖點了點頭。

這個時間,這附近只剩下幾家燒烤店還開著門了。

“你想不想吃燒烤?”謝聽朝問。

白知霖又點點頭。

謝聽朝松了口氣——願意吃東西了,就是沒有那麽不開心了。

兩個人坐在路邊攤,白知霖獅子大開口點了一桌子的烤串,還有一盤小龍蝦,謝聽朝看著桌子上的、兩個人絕對吃不完的東西,最後也什麽都沒說,只是掃了桌子上的二維碼付了賬,而後有一搭沒一搭地吃烤肉,時不時看白知霖張嘴抱怨父母親高強度的吵架與學業的繁重。

謝聽朝看著白知霖滿眼通紅,一股腦往嘴巴裏塞烤串的動作,忽然感到很抱歉。

為自己家裏那些覆雜的、亂七八糟的事。

好半天,等白知霖吃不下了,謝聽朝喊店員來打包的時候,他才緩慢地擡起頭。

“我真的很抱歉,”謝聽朝的手語如是,“我那個時候不知道我去你們家借住會出這麽多事,給你們家帶來這麽多麻煩。”

看著謝聽朝等手語,白知霖又吸了吸鼻子,她抹掉臉上的淚痕,將最後一口果汁喝掉,而後狠狠搖頭。

“我知道不是你的錯,你那個時候還是學生,沒辦法的。”白知霖低下頭,將一支簽子拎在手裏亂晃,“是我爸,他自己沒本事要靠我媽養家,還要橫插一腳。”

謝聽朝看到白知霖的口型,沒有再說話,只是緩慢地、小幅度地垂下了眼睛。

沒辦法的。

都是沒辦法的。

他哥哥的死是沒辦法的,他媽媽的死也是沒辦法的,他父親一連喪子喪妻的一蹶不振也是沒辦法的。

那個時候的謝聽朝寄人籬下,也懷疑過自己也許是大家的累贅,只是那年白舒珩和周凜朔吵架時,謝聽朝仗著自己聽不見,從來都假裝不知道,在能搬走的第一時間就自顧自地逃離了。

那年在白舒珩家檐下堪堪躲過的雨,在如今又一次下起來了。

謝聽朝嘆了口氣,等服務員打包好剩下的烤串,他站起來,這才問起白知霖後續要怎麽辦。

“我送你去酒店,或者你去我家裏?”謝聽朝這樣詢問後,又有些左右為難。

這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讓白知霖一個人住酒店似乎很不好;但讓白知霖去他家,兩個人又似乎很不方便。

“我不想住酒店,我一個人害怕。”白知霖終於沒了剛才的強硬,她吸吸鼻子,擡起眼睛看謝聽朝,一時間有些可憐巴巴。

謝聽朝無奈,最後只能先將白知霖帶去了自己家裏。

一進門,便是一小片狼籍。

小滿將那袋打開的肉幹散得到處都是,幸好那些肉幹還分裝著塑封,不然恐怕全部都要被小滿吃光了。

兩個人進門時,小滿正咬著一袋肉幹搏鬥。

看到謝聽朝進門,小滿很快就在沙發上坐好了,看著謝聽朝,她張嘴叫了一聲。

謝聽朝無奈,轉頭看白知霖:“你先坐,我收拾一下。”

白知霖點點頭,坐在沙發上,小心翼翼地去逗小貓了。

等謝聽朝將所有東西都收拾好,白知霖和貓咪已經在一起玩得不亦樂乎。

白知霖到底還是十幾歲的少年人,情緒走得快也不奇怪。

謝聽朝看著一人一貓,吐出口氣,去書房收拾那張折疊床了。

——幸好這邊的房價並不高,為了辦公和繪畫的環境,謝聽朝租下了這件兩室一廳的房子,房東留給他的,多出的那張床,也在這個夜晚終於派上用場了。

“你今天晚上在書房的那張折疊床上將就一下好嗎?”謝聽朝收拾完後,出來詢問白知霖,手上動作很溫和,“家裏只有一套幹凈的換洗床單。”

白知霖連連點頭:“可以可以,我不挑的。”

“你媽媽明天早上來接你,你到時候好好和她談一談,好不好?她很擔心你。”謝聽朝柔和了臉上的表情,盡力地讓自己看上去不像是個成年的長輩在提要求。

白知霖乖乖地點點頭,顯然也知道再在謝聽朝這裏賴著對兩個人都不好,就那樣進了書房去。

謝聽朝看著書房緩慢合上的門,肩膀放松地塌下去,才有餘力去看那個將家裏搞得一團亂的小滿。

小滿顯然也意識到自己闖了禍,乖乖在沙發上窩著,又過去在謝聽朝腳邊繞著撒嬌。

謝聽朝擡起手,用手語教導小滿:“這樣子不行,下次我會生氣。”

也不知道小滿到底看懂了沒有,總之是搖頭晃腦地喵喵叫,見謝聽朝臉上嚴肅表情,才乖巧地揚起頭,看上去真摯極了地又朝謝聽朝喵喵喵起來。

一天的工作與晚上的插曲讓謝聽朝疲憊極了,沒力氣再去管小滿,於是輕輕拍拍小滿的腦袋,自顧自地進了房門。

洗過澡後,謝聽朝才終於有時間去關註那個遠在另一個城市的、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消息的人。

季聆夏今天也沒有給他發信息,只有朋友圈更新了一組照片。

一張是舞臺上肆意瀟灑、明媚陽光的歌手,粉鉆裝飾的麥克風、漂亮的妝發,清涼的穿搭,旁邊到大屏幕上正顯示著漂亮的花體字字幕。

一張是明顯出自第三人稱視角的,季聆夏的側臉照。

那張照片是實況,從季聆夏的側臉,定格到她看向鏡頭時臉上還沒收斂的對臺上那個人的仰望與崇拜,眼睛亮晶晶地,笑得很開心,露出嘴角漂亮的、可愛的兩個梨渦。

謝聽朝將那張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從季聆夏側臉的輪廓,她沾染著水漬的耳廓,夾著一個長流蘇耳夾而泛紅的耳 垂,到她露出的鎖骨和脖頸,擡起的線條流暢的手臂。

整個人、整張照片散發著格外明媚而恣意到生命力,看上去漂亮極了。

謝聽朝垂下眼睛,鬼使神差地將那張照片保存了下來。

季聆夏的文案很簡單,和第一張照片的字幕一樣。

“請在失約的夏天陪我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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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知道為什麽好像越寫越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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