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Chapter 66 JL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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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Chapter 66 JLX
謝聽朝講電話掛斷後許久, 那顆正狂躁跳動的心臟才終於堪堪停下來，從背包裏掏出給外公外婆的小巧紅包，謝聽朝在門口又一次深呼吸, 擡起手摸到自己的側臉已經不再滾湯，才轉頭出了門。
那兩個紅包遞到兩位老人手中, 都楞了一下，卻也很快從善如流地收下了。
從謝聽朝工作起, 他便年年不落地會給兩個人在過年時包一個紅包——在白舒昀還在世的時候, 她也會在每年過年時為父母親送上紅包。
她不在了, 這件事便有謝聽朝接手。
外婆結果紅包，塞進口袋裏, 目光很輕飄飄地掠過了二女兒身邊坐著的女婿，眼底藏著一絲不滿，又很快地消散了。
謝聽朝在外婆身邊坐下來。
剛剛坐下，碗裏就被外婆鋪滿了飯菜，謝聽朝捏著筷子的手一頓，隨即擡起頭, 朝外婆帶著謝意笑了笑, 目光掃過坐在角落裏, 又帶著冷硬瞥了自己一眼的周凜朔。
謝聽朝很輕而無奈地吐出口氣，抽回視線，認真吃東西，不再理那個人了。
外公外婆因為離世的女兒的緣故，一向偏愛謝聽朝, 連帶著對謝志誠也非常關心。
“你的腿好些了沒？”外婆將紅燒豬蹄一大塊放進謝志誠碗裏，嘴上關心。
謝志誠也笑笑，點點頭。
一家人一時間其樂融融, 仿佛曾經的冰川隔閡都消融。
謝聽朝臉上泛起那抹柔和的笑意，直到一同看著春晚吃完飯，和白舒珩、謝志誠一同進了廚房洗碗。
白舒珩趁著謝志誠出門去洗手間的空隙，將手上的水漬擦幹，用手撐著桌臺，看著謝聽朝認真洗碗的樣子，忽然溫和地笑起來了。
謝聽朝遲鈍地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他回頭去看白舒珩，有些迷惑，不知道為什麽白舒珩忽然盯著自己笑，好半晌，回了白舒珩一個微笑。
“看到你工作、戀愛，有了喜歡的人，”白舒珩拿起抹布，將謝聽朝洗凈的碗上的水珠擦去，將碗叩好，聲音輕飄飄地，像一陣輕輕拂過的風，“我安心多了。”
謝聽朝看著白舒珩好半晌，眼睛裏變得潮濕。
白舒珩是個工作狂。
工作時雷厲風行、效率極高。年輕時幾次將自己的身體搞垮進了醫院，白舒昀都陪在她身邊。
那個時候謝聽朝和謝聽朝的哥哥都還年紀很小，在念幼兒園、念小學的年紀，白舒昀幾次將兩個兒子扔在家裏，都是因為放心不下自己那個倔強得十頭驢都拉不回來的妹妹。
那個時候白舒珩還年輕，總想趁著年輕爬得更高，成長為獨當一面的人，能夠擁有讓最愛的人們都平安喜樂的能力，於是便總是那樣拼命地工作。
白舒昀在浴室裏突發疾病的時候，有打電話給白舒珩的。
白舒昀打來那通電話的時候，白舒珩正在開會。
那是一次很重要很重要的競標會，她和她的團隊是新組建的團隊，拼盡全力，幾天幾夜沒睡個好覺，就是為了順利拿下。
所以她將手機靜音，沒有接到白舒昀的那通電話。
一直到晚上與領導的飯局結束，帶著身酒氣，在撥過去電話的時候，那邊掛斷了。
她疑惑地發信息給姐姐，最終卻也收到了自己外甥的來信。
【謝聽朝：媽媽過世了。】
白舒昀收到那條消息的時候，覺得酒立刻就醒了，又或許是自己醉得太厲害。
遺體火花的那天，她哭不出來——潛意識總覺得自己不配，畢竟她如果接了那一通電話，也許姐姐就能活下來，就不會留下謝聽朝一個人。
看著謝聽朝那些日子那雙潮濕死寂的眼睛，白舒珩便越發覺得虧欠。
無論是對白舒昀、還是謝聽朝。
於是便加了倍的對謝聽朝好，好到仿佛謝聽朝是她的親生孩子，好到讓自己的丈夫覺得荒謬，好到讓自己的女兒覺得偏心。
如今謝聽朝的人生似乎終於走上正軌，白舒珩被她自己綁架的人生才終於被悄然松懈了。
看著他慢慢長大，白舒珩覺得，自己好像代替白舒昀，彌補了他一些了。
白舒昀沒看到的，白舒珩替她看到了。
廚房裏，那個水龍頭仍然在向下淌水，澆在謝聽朝的手上，冷極了，他很輕地、露出了一個帶著安慰意味的笑。
白舒珩也低下頭，很輕地笑了，她最後重覆了一遍：“謝聽朝，我安心多了。”
廚房又一次安靜了下來，謝聽朝溫和地笑了笑，好半天將最後一個碟子洗完，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上還有幾滴水珠殘留。
他用毛巾將手擦幹凈，動作輕柔流暢。
“很晚了，”他指了指廚房外面，沒有繼續剛剛那個關於白舒昀的話題，“您去睡吧，晚安。”
在廚房那經年不變的純白色光芒下，謝聽朝恍惚間在白舒珩那張向來張揚得多的臉上，看到了一抹於白舒昀如出一轍的溫柔。
“你也是。”白舒珩笑了笑，她將最後一只碗擦幹凈，隨後洗了手，輕輕拍了拍謝聽朝的肩膀，在謝聽朝回以微笑以後，轉頭出了廚房。
那天夜裏，謝聽朝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許久沒睡著。
腦袋裏無比混亂，無數的東西在一瞬間仿佛在腦袋裏關不上閘門，像壞掉的水庫，一時間水庫中的水傾瀉而出，讓這個腦袋被水淹沒。
初見季聆夏時她因為自己的沈默而煩躁的皺眉，後來與季聆夏共事時她那明亮的眼睛與工作的高效，她向他告白時的認真與執著，她說要一直聽他說、說要和他試一試時，那認真堅定的眼睛。
那些畫面剛剛結束，就又浮現另外的一幅畫面。
又想起白舒昀那雙溫潤的桃花眼，還有白舒昀那包容安撫的笑，她面對謝聽朝和謝朝暉時，無論兩個人犯下什麽錯都那樣無奈地摸摸兩個人的腦袋，說平安健康就最好。
躺在床上半晌睡不著，謝聽朝最終選擇坐起身來，去廚房給自己倒水。
他摸著黑走到廚房，期間額頭還不小心撞到了墻角，留下一片鈍痛。
謝聽朝沒料到，廚房裏正亮著燈。他沈默著，在廚房外駐足片刻，從廚房外看去。
是周凜朔站在角落裏，水裏正端著個玻璃杯。
謝聽朝頓了一下，視而不見地走進去，拿了屬於自己的那個黑色玻璃杯，繞過周凜朔，端起燒水壺給自己倒水。
那水是溫的，謝聽朝喝水時，目光原本正定定看著被子的邊沿，恍惚間卻總覺得身邊那個人的目光正像一條毒蛇那樣纏繞著自己。
謝聽朝很輕地嘆了口氣，轉過頭將目光落在周凜朔的身上，才發覺周凜朔正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看。
謝聽朝抿了抿唇，將杯子裏的水喝光以後，他重新倒了一杯，卻看到周凜朔停滯的動作，謝聽朝抿了一口杯子裏的溫水，轉身想要端著杯子離開。
被周凜朔擋住了。
他笑了，笑得依舊是那樣諷刺又帶著點不滿：“禍害夠我們家，現在想要禍害別人家了。”
謝聽朝大概早已習慣，他吐出口氣，沈默地想轉頭繞過去。
早在他高中時，周凜朔就已經用很多很多話刺痛過他，諸如“每天喪著臉沒有一個人看到你會有好心情”、“為什麽有臉面留在這裏”、“既然你媽媽因為你死了，為什麽不和她一起”此類，謝聽朝早已習慣得很。
那個人卻寸步不讓地得寸進尺，繼續說下去了。
“你媽媽因為你過世了，你不害怕以後那個女孩也會這樣嗎？”周凜朔輕笑一下，看著謝聽朝說完這句話，短短一句話，卻讓謝聽朝被又一次丟進母親離世的浴室裏。
周凜朔看著謝聽朝臉上到怔楞，他輕笑一聲，轉過頭去，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留謝聽朝一個人僵沈默的僵硬在原地。
是啊。
白舒昀離世前，在浴室裏肯定有求救過吧？掙紮著站不起來的時候，有沒有喊過謝志誠或者自己的名字？
掙紮著跌倒，渾身上下沒有力氣。
白舒昀將浴室裏所有的東西本能的丟到地上，試圖制造一些噪音，讓外面的人註意到自己，那些時候，有沒有期待誰進來救救她？
這些事如今已經不得而知，謝聽朝那個時候也不過是個高中生，晚上回到家時，謝志誠說白舒昀在洗澡，等了很久卻沒等到母親出來，最終在就這樣闖進去不禮貌與對母親的擔憂間搖擺。
好不容易終於下定決心推門進去，卻看見母親就那樣倒在一片水漬的地板上，後腦勺在臺子上磕破，留下一片血跡。
謝聽朝後來也想過，如果白舒昀的丈夫與孩子是聽人，能聽到她的呼救與掙紮，是不是就能得到及時的救治，能活下去。
白舒昀還那麽年輕，她本來應該有更廣闊的未來。
謝聽朝被事業角落的橘色光芒拽回思緒，下意識地向那個刺眼的方向看過去，他的手撐住了身後的桌臺，指節用力。
是周凜朔，他拿了一罐可樂，打開以後，又笑著看謝聽朝：“我哪裏說錯了嗎？”
謝聽朝抿了抿唇，罕見地，他擡起手，回了周凜朔的話：“那是極小概率的事件。”
“哦，你媽媽的死在你眼睛裏，是極小概率事件，”周凜朔冷笑，曲解了謝聽朝的意思，不等謝聽朝反應，便繼續說下去了，“那你怎麽知道，在那個小姑娘身上，這樣的概率不會發生呢？”
謝聽朝垂下眼睛，不再說話了。
周凜朔眼底升起一片憐憫，他又一次輕笑：“那個小姑娘那麽年輕，和你在一起，生個聾人孩子，因為你聽不見死掉——你媽媽也會很可憐她吧？”
謝聽朝額角已然暴起青筋，他低垂著眉眼，那雙眼睛在一片黑暗裏，隱沒了其中的紅血絲，他緊咬著牙關，臉上的肌肉都跟著緊繃，那落在桌臺上的手，手臂上青筋與血管盤繞著，化作山脈流水，在他顫抖的手上經歷了一場地震。
“在聊什麽呢？”白舒珩端著紅酒酒杯走進來，臉上帶著紅，顯然正在房間小酌，已經有些醉了，她臉上笑瞇瞇地，擡起手落在周凜朔的肩膀上，她溫潤地笑著看周凜朔，跳了一下左側的眉毛，“在聊什麽呢，告訴我吧，讓我一起，好嗎？”
周凜朔沈默了一會兒，而後輕笑：“沒什麽，回去睡吧。”
謝聽朝看著白舒珩投過來的詢問目光，很遲緩地垂下了頭，謝聽朝也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第一次沒有同白舒珩露出一個禮貌溫和的笑，就那樣冷著一張臉，挺直背脊，轉身出去了。
徒留他那只杯子裏還剩下一半的水，在廚房安靜的空氣裏沈默。
面對黑暗的房間，和窗戶框出的那一小片明亮如晝的畫面，謝聽朝在關上門的下一秒，靠在門上，謝聽朝深呼吸，壓下心裏又一次掀起的波濤洶湧，將自己摔進床上，裹緊被子裏，試圖用這樣溫暖的環境讓自己沈入睡眠。
但不知道緣故，腦袋裏那混亂的思緒反倒更加洶湧澎湃。
周凜朔的話、和推開浴室門看到母親倒在地上的場景，一遍又一遍出現在他的腦袋裏，像一部正在播放的默片，卡了帶似的，一遍又一遍重播、重播。
為什麽偏偏卡在這裏呢——謝聽朝想。
謝聽朝想起季聆夏那幾通他沒接上的電話。
一開始是她帶井元去看病時、為了詢問過敏藥物打給他的電話，他沒有接；再到她因為醉酒，遵循了平日與別人的習慣撥通他的電話，他仍然沒有接。
那以後呢？
也許她生病時、遇到危險時，也會下意識打電話，畢竟那樣最方便。
他大概也會習慣性地避開電話，等待季聆夏因為對面長時間不接而自己切斷電話、或者幹脆謝聽朝會掛斷那通電話。
那個時候他會錯過季聆夏的危險，他別無他法。
被子悶在腦袋上，仿佛回到母親的懷抱，又似乎被一根細細的絲線纏繞著脖頸，被窩裏的空氣逐漸變得稀薄，每一次都感覺肺部發痛，悶熱又潮濕粘膩的空氣悶在臉上，讓人快要出汗。
猛地掀開被子，外界的涼空氣便爭先恐後將吻落在謝聽朝的身上，冰涼的空氣透過薄薄的睡衣鉆進肌膚裏，謝聽朝又一次很輕地吐出一口氣。
他打開手機，看到季聆夏那個沈默安靜的聊天框，他猶豫了好半晌，才打開了手機相冊。
季聆夏醉意朦朧卻顯得格外可愛迷人的那張臉就那樣占據了許多位置，謝聽朝點進去，看到手機屏幕裏，那個可愛的小醉鬼朝自己笑。
謝聽朝感到卑劣地一絲慰藉。
將手機屏幕合上，側身看著窗外燈光如晝，謝聽朝站起身來，拖沓著拖鞋走到窗前，手掌貼在冰涼入骨的玻璃上，他靠近玻璃，看到此刻街上仍然有三兩行人。
謝聽朝的呼吸很輕，卻還是讓玻璃蒙上一層霧，他索性吐出一口氣，讓那一塊玻璃都被水霧覆蓋。
緩慢地擡起手來，在那塊水霧上留下三個字母：JLX。
看著那個字母，仿佛又看到季聆夏在自己臉上露出的笑臉，謝聽朝想著她，就忍不住溫柔的笑起來，而後他緩慢地靠著墻，坐了下來。
像握住一捧溫潤地泉水，你可以將那泉水捧在掌心裏，但最終那泉水只有從指縫間溜走、會被你溫暖的手蒸發，最終徹底消失這兩條路徑。
你選擇讓她流走，就要看著那碰水流向遠方；你選擇捧在掌心裏，就只能等著她幹涸。
謝聽朝輕輕地將腦袋靠在窗戶上，而後攥緊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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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聽朝講電話掛斷後許久, 那顆正狂躁跳動的心臟才終於堪堪停下來，從背包裏掏出給外公外婆的小巧紅包，謝聽朝在門口又一次深呼吸, 擡起手摸到自己的側臉已經不再滾湯，才轉頭出了門。
那兩個紅包遞到兩位老人手中, 都楞了一下，卻也很快從善如流地收下了。
從謝聽朝工作起, 他便年年不落地會給兩個人在過年時包一個紅包——在白舒昀還在世的時候, 她也會在每年過年時為父母親送上紅包。
她不在了, 這件事便有謝聽朝接手。
外婆結果紅包，塞進口袋裏, 目光很輕飄飄地掠過了二女兒身邊坐著的女婿，眼底藏著一絲不滿，又很快地消散了。
謝聽朝在外婆身邊坐下來。
剛剛坐下，碗裏就被外婆鋪滿了飯菜，謝聽朝捏著筷子的手一頓，隨即擡起頭, 朝外婆帶著謝意笑了笑, 目光掃過坐在角落裏, 又帶著冷硬瞥了自己一眼的周凜朔。
謝聽朝很輕而無奈地吐出口氣，抽回視線，認真吃東西，不再理那個人了。
外公外婆因為離世的女兒的緣故，一向偏愛謝聽朝, 連帶著對謝志誠也非常關心。
“你的腿好些了沒？”外婆將紅燒豬蹄一大塊放進謝志誠碗裏，嘴上關心。
謝志誠也笑笑，點點頭。
一家人一時間其樂融融, 仿佛曾經的冰川隔閡都消融。
謝聽朝臉上泛起那抹柔和的笑意，直到一同看著春晚吃完飯，和白舒珩、謝志誠一同進了廚房洗碗。
白舒珩趁著謝志誠出門去洗手間的空隙，將手上的水漬擦幹，用手撐著桌臺，看著謝聽朝認真洗碗的樣子，忽然溫和地笑起來了。
謝聽朝遲鈍地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他回頭去看白舒珩，有些迷惑，不知道為什麽白舒珩忽然盯著自己笑，好半晌，回了白舒珩一個微笑。
“看到你工作、戀愛，有了喜歡的人，”白舒珩拿起抹布，將謝聽朝洗凈的碗上的水珠擦去，將碗叩好，聲音輕飄飄地，像一陣輕輕拂過的風，“我安心多了。”
謝聽朝看著白舒珩好半晌，眼睛裏變得潮濕。
白舒珩是個工作狂。
工作時雷厲風行、效率極高。年輕時幾次將自己的身體搞垮進了醫院，白舒昀都陪在她身邊。
那個時候謝聽朝和謝聽朝的哥哥都還年紀很小，在念幼兒園、念小學的年紀，白舒昀幾次將兩個兒子扔在家裏，都是因為放心不下自己那個倔強得十頭驢都拉不回來的妹妹。
那個時候白舒珩還年輕，總想趁著年輕爬得更高，成長為獨當一面的人，能夠擁有讓最愛的人們都平安喜樂的能力，於是便總是那樣拼命地工作。
白舒昀在浴室裏突發疾病的時候，有打電話給白舒珩的。
白舒昀打來那通電話的時候，白舒珩正在開會。
那是一次很重要很重要的競標會，她和她的團隊是新組建的團隊，拼盡全力，幾天幾夜沒睡個好覺，就是為了順利拿下。
所以她將手機靜音，沒有接到白舒昀的那通電話。
一直到晚上與領導的飯局結束，帶著身酒氣，在撥過去電話的時候，那邊掛斷了。
她疑惑地發信息給姐姐，最終卻也收到了自己外甥的來信。
【謝聽朝：媽媽過世了。】
白舒昀收到那條消息的時候，覺得酒立刻就醒了，又或許是自己醉得太厲害。
遺體火花的那天，她哭不出來——潛意識總覺得自己不配，畢竟她如果接了那一通電話，也許姐姐就能活下來，就不會留下謝聽朝一個人。
看著謝聽朝那些日子那雙潮濕死寂的眼睛，白舒珩便越發覺得虧欠。
無論是對白舒昀、還是謝聽朝。
於是便加了倍的對謝聽朝好，好到仿佛謝聽朝是她的親生孩子，好到讓自己的丈夫覺得荒謬，好到讓自己的女兒覺得偏心。
如今謝聽朝的人生似乎終於走上正軌，白舒珩被她自己綁架的人生才終於被悄然松懈了。
看著他慢慢長大，白舒珩覺得，自己好像代替白舒昀，彌補了他一些了。
白舒昀沒看到的，白舒珩替她看到了。
廚房裏，那個水龍頭仍然在向下淌水，澆在謝聽朝的手上，冷極了，他很輕地、露出了一個帶著安慰意味的笑。
白舒珩也低下頭，很輕地笑了，她最後重覆了一遍：“謝聽朝，我安心多了。”
廚房又一次安靜了下來，謝聽朝溫和地笑了笑，好半天將最後一個碟子洗完，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上還有幾滴水珠殘留。
他用毛巾將手擦幹凈，動作輕柔流暢。
“很晚了，”他指了指廚房外面，沒有繼續剛剛那個關於白舒昀的話題，“您去睡吧，晚安。”
在廚房那經年不變的純白色光芒下，謝聽朝恍惚間在白舒珩那張向來張揚得多的臉上，看到了一抹於白舒昀如出一轍的溫柔。
“你也是。”白舒珩笑了笑，她將最後一只碗擦幹凈，隨後洗了手，輕輕拍了拍謝聽朝的肩膀，在謝聽朝回以微笑以後，轉頭出了廚房。
那天夜裏，謝聽朝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許久沒睡著。
腦袋裏無比混亂，無數的東西在一瞬間仿佛在腦袋裏關不上閘門，像壞掉的水庫，一時間水庫中的水傾瀉而出，讓這個腦袋被水淹沒。
初見季聆夏時她因為自己的沈默而煩躁的皺眉，後來與季聆夏共事時她那明亮的眼睛與工作的高效，她向他告白時的認真與執著，她說要一直聽他說、說要和他試一試時，那認真堅定的眼睛。
那些畫面剛剛結束，就又浮現另外的一幅畫面。
又想起白舒昀那雙溫潤的桃花眼，還有白舒昀那包容安撫的笑，她面對謝聽朝和謝朝暉時，無論兩個人犯下什麽錯都那樣無奈地摸摸兩個人的腦袋，說平安健康就最好。
躺在床上半晌睡不著，謝聽朝最終選擇坐起身來，去廚房給自己倒水。
他摸著黑走到廚房，期間額頭還不小心撞到了墻角，留下一片鈍痛。
謝聽朝沒料到，廚房裏正亮著燈。他沈默著，在廚房外駐足片刻，從廚房外看去。
是周凜朔站在角落裏，水裏正端著個玻璃杯。
謝聽朝頓了一下，視而不見地走進去，拿了屬於自己的那個黑色玻璃杯，繞過周凜朔，端起燒水壺給自己倒水。
那水是溫的，謝聽朝喝水時，目光原本正定定看著被子的邊沿，恍惚間卻總覺得身邊那個人的目光正像一條毒蛇那樣纏繞著自己。
謝聽朝很輕地嘆了口氣，轉過頭將目光落在周凜朔的身上，才發覺周凜朔正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看。
謝聽朝抿了抿唇，將杯子裏的水喝光以後，他重新倒了一杯，卻看到周凜朔停滯的動作，謝聽朝抿了一口杯子裏的溫水，轉身想要端著杯子離開。
被周凜朔擋住了。
他笑了，笑得依舊是那樣諷刺又帶著點不滿：“禍害夠我們家，現在想要禍害別人家了。”
謝聽朝大概早已習慣，他吐出口氣，沈默地想轉頭繞過去。
早在他高中時，周凜朔就已經用很多很多話刺痛過他，諸如“每天喪著臉沒有一個人看到你會有好心情”、“為什麽有臉面留在這裏”、“既然你媽媽因為你死了，為什麽不和她一起”此類，謝聽朝早已習慣得很。
那個人卻寸步不讓地得寸進尺，繼續說下去了。
“你媽媽因為你過世了，你不害怕以後那個女孩也會這樣嗎？”周凜朔輕笑一下，看著謝聽朝說完這句話，短短一句話，卻讓謝聽朝被又一次丟進母親離世的浴室裏。
周凜朔看著謝聽朝臉上到怔楞，他輕笑一聲，轉過頭去，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留謝聽朝一個人僵沈默的僵硬在原地。
是啊。
白舒昀離世前，在浴室裏肯定有求救過吧？掙紮著站不起來的時候，有沒有喊過謝志誠或者自己的名字？
掙紮著跌倒，渾身上下沒有力氣。
白舒昀將浴室裏所有的東西本能的丟到地上，試圖制造一些噪音，讓外面的人註意到自己，那些時候，有沒有期待誰進來救救她？
這些事如今已經不得而知，謝聽朝那個時候也不過是個高中生，晚上回到家時，謝志誠說白舒昀在洗澡，等了很久卻沒等到母親出來，最終在就這樣闖進去不禮貌與對母親的擔憂間搖擺。
好不容易終於下定決心推門進去，卻看見母親就那樣倒在一片水漬的地板上，後腦勺在臺子上磕破，留下一片血跡。
謝聽朝後來也想過，如果白舒昀的丈夫與孩子是聽人，能聽到她的呼救與掙紮，是不是就能得到及時的救治，能活下去。
白舒昀還那麽年輕，她本來應該有更廣闊的未來。
謝聽朝被事業角落的橘色光芒拽回思緒，下意識地向那個刺眼的方向看過去，他的手撐住了身後的桌臺，指節用力。
是周凜朔，他拿了一罐可樂，打開以後，又笑著看謝聽朝：“我哪裏說錯了嗎？”
謝聽朝抿了抿唇，罕見地，他擡起手，回了周凜朔的話：“那是極小概率的事件。”
“哦，你媽媽的死在你眼睛裏，是極小概率事件，”周凜朔冷笑，曲解了謝聽朝的意思，不等謝聽朝反應，便繼續說下去了，“那你怎麽知道，在那個小姑娘身上，這樣的概率不會發生呢？”
謝聽朝垂下眼睛，不再說話了。
周凜朔眼底升起一片憐憫，他又一次輕笑：“那個小姑娘那麽年輕，和你在一起，生個聾人孩子，因為你聽不見死掉——你媽媽也會很可憐她吧？”
謝聽朝額角已然暴起青筋，他低垂著眉眼，那雙眼睛在一片黑暗裏，隱沒了其中的紅血絲，他緊咬著牙關，臉上的肌肉都跟著緊繃，那落在桌臺上的手，手臂上青筋與血管盤繞著，化作山脈流水，在他顫抖的手上經歷了一場地震。
“在聊什麽呢？”白舒珩端著紅酒酒杯走進來，臉上帶著紅，顯然正在房間小酌，已經有些醉了，她臉上笑瞇瞇地，擡起手落在周凜朔的肩膀上，她溫潤地笑著看周凜朔，跳了一下左側的眉毛，“在聊什麽呢，告訴我吧，讓我一起，好嗎？”
周凜朔沈默了一會兒，而後輕笑：“沒什麽，回去睡吧。”
謝聽朝看著白舒珩投過來的詢問目光，很遲緩地垂下了頭，謝聽朝也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第一次沒有同白舒珩露出一個禮貌溫和的笑，就那樣冷著一張臉，挺直背脊，轉身出去了。
徒留他那只杯子裏還剩下一半的水，在廚房安靜的空氣裏沈默。
面對黑暗的房間，和窗戶框出的那一小片明亮如晝的畫面，謝聽朝在關上門的下一秒，靠在門上，謝聽朝深呼吸，壓下心裏又一次掀起的波濤洶湧，將自己摔進床上，裹緊被子裏，試圖用這樣溫暖的環境讓自己沈入睡眠。
但不知道緣故，腦袋裏那混亂的思緒反倒更加洶湧澎湃。
周凜朔的話、和推開浴室門看到母親倒在地上的場景，一遍又一遍出現在他的腦袋裏，像一部正在播放的默片，卡了帶似的，一遍又一遍重播、重播。
為什麽偏偏卡在這裏呢——謝聽朝想。
謝聽朝想起季聆夏那幾通他沒接上的電話。
一開始是她帶井元去看病時、為了詢問過敏藥物打給他的電話，他沒有接；再到她因為醉酒，遵循了平日與別人的習慣撥通他的電話，他仍然沒有接。
那以後呢？
也許她生病時、遇到危險時，也會下意識打電話，畢竟那樣最方便。
他大概也會習慣性地避開電話，等待季聆夏因為對面長時間不接而自己切斷電話、或者幹脆謝聽朝會掛斷那通電話。
那個時候他會錯過季聆夏的危險，他別無他法。
被子悶在腦袋上，仿佛回到母親的懷抱，又似乎被一根細細的絲線纏繞著脖頸，被窩裏的空氣逐漸變得稀薄，每一次都感覺肺部發痛，悶熱又潮濕粘膩的空氣悶在臉上，讓人快要出汗。
猛地掀開被子，外界的涼空氣便爭先恐後將吻落在謝聽朝的身上，冰涼的空氣透過薄薄的睡衣鉆進肌膚裏，謝聽朝又一次很輕地吐出一口氣。
他打開手機，看到季聆夏那個沈默安靜的聊天框，他猶豫了好半晌，才打開了手機相冊。
季聆夏醉意朦朧卻顯得格外可愛迷人的那張臉就那樣占據了許多位置，謝聽朝點進去，看到手機屏幕裏，那個可愛的小醉鬼朝自己笑。
謝聽朝感到卑劣地一絲慰藉。
將手機屏幕合上，側身看著窗外燈光如晝，謝聽朝站起身來，拖沓著拖鞋走到窗前，手掌貼在冰涼入骨的玻璃上，他靠近玻璃，看到此刻街上仍然有三兩行人。
謝聽朝的呼吸很輕，卻還是讓玻璃蒙上一層霧，他索性吐出一口氣，讓那一塊玻璃都被水霧覆蓋。
緩慢地擡起手來，在那塊水霧上留下三個字母：JLX。
看著那個字母，仿佛又看到季聆夏在自己臉上露出的笑臉，謝聽朝想著她，就忍不住溫柔的笑起來，而後他緩慢地靠著墻，坐了下來。
像握住一捧溫潤地泉水，你可以將那泉水捧在掌心裏，但最終那泉水只有從指縫間溜走、會被你溫暖的手蒸發，最終徹底消失這兩條路徑。
你選擇讓她流走，就要看著那碰水流向遠方；你選擇捧在掌心裏，就只能等著她幹涸。
謝聽朝輕輕地將腦袋靠在窗戶上，而後攥緊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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