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Chapter 63 那我也不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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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Chapter 63 那我也不喜歡他
三個人相對而立, 一時間原本溫馨的房間裏只剩下無盡的、令人緊張的沈默。
季聆夏看出謝聽朝此刻看著來人，似乎是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帶著僵直與沈默, 就那樣定定地看著對方，卻又沒有抗拒或排斥。
片刻後, 季聆夏眨了眨眼睛，她擡起手, 輕輕地攥住了謝聽朝的衣袖。
季聆夏在謝聽朝身邊, 目光飛快地在此刻氣氛凝滯的兩人之間流轉, 她看到那個男人眼底那猶如經年積累的雪花般的疲憊，那略顯蒼白帶著倦意的深邃眉眼, 在看到兩個人之間的親昵瞬間凝固了，最終變成迷茫與緊張。
那點凝聚起來的緊張，瞬間讓季聆夏也變得緊張，原本就是“客人”，在她與謝聽朝放松的小小縫隙裏突然擠進來另一個人，那個狹小的空間便顯得擁擠, 讓季聆夏不住地站直了一點。
挺直背脊, 季聆夏的目光重新落在謝聽朝的側臉。
謝聽朝的側臉也帶著意料之外的怔忡。
最終, 最先打破房間裏沈默的，是季聆夏面前那個帶著僵硬與迷茫的男人——說是打破沈默，也不夠準確。
那人擡起手來，手上的動作飛快，那串手語在季聆夏的眼前飛快地飛過去了, 她還沒來得及過腦子，便在眼前消失不見了。
男人緊緊地蹙起了眉頭，臉上的肌肉似乎都是緊繃的, 季聆夏看到他臉上誇張的疑惑神情。
他的手速快，動作也大，雙手在做手語時偶爾觸碰在一起，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音，那幾道聲音在季聆夏的腦袋裏，一下一下在地面上砸出凹陷。
季聆夏看到謝聽朝在那個男人做完那串手語後，很輕地嘆了口氣，像長途跋涉的旅人終於找到可供休息的避風港，謝聽朝因為那個突然出現的男人而緊繃的肩線變得松弛了一點。
謝聽朝低下了頭，後頸的骨骼突出，隱入衣領裏，最終，謝聽朝遲鈍地、坦誠地擡起頭，一瞬不轉地看著 男人，那雙桃花眼裏帶著平靜，他認真而坦然地，點了點頭。
那男人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極為覆雜，覆雜得顯得有些奇怪——從一瞬間的喜悅與驚喜，很快被迷茫與恐懼覆蓋了，最終他的目光停留在季聆夏身上，變成了試探與懷疑。
男人這次將手語放慢了些，他擡起手，動作帶著猶豫和遲疑，好半晌才終於動了起來。
“你，”他先是指了指季聆夏，又擡起手四指並攏，放在耳朵邊上，最後手在身前，仍然維持著四指並攏的樣子，微微彎曲了幾下，“可以聽見嗎？”
這段手語季聆夏自然是看懂了，也在這一瞬間，她才終於反應過來。
謝聽朝曾經說，他的耳朵是遺傳。
那麽她面前這個和謝聽朝擁有相似的眉眼、手語如此流暢自如、會因為謝聽朝的戀愛感到驚喜與喜悅的男人，除了是謝聽朝的父親，還能是誰呢。
意識到這一點，季聆夏在一瞬間更為緊繃，目光無措地掃過謝聽朝，隨後她深呼吸一下，攥著謝聽朝衣袖的手一瞬間更用力了一點，她感覺到自己略有些冰涼的手，被人緊緊地握進了手裏。
那只手帶著幹燥的柔軟，將她那顆來回擺動的心穩住了。
季聆夏的情緒在一瞬間得到平覆，還沒來得及揚起笑臉，撐起面對長輩的乖巧與溫柔，謝聽朝就小步向前一點，將季聆夏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身後。
謝聽朝代替季聆夏回答了，他又點了點頭，表面上仍然是平靜的，季聆夏卻在他的眼睛裏看見一點隱秘的、期待的光亮。
季聆夏從謝聽朝到背後探出腦袋，似乎沒想到謝聽朝在面對自己父親時，對待自己會是此刻這樣近乎保護的姿態。
小心翼翼地側過頭，季聆夏看到謝聽朝父親臉上那一瞬間的神情——歉疚、失望、痛苦，那些情緒洶湧地雜糅在一起，讓季聆夏一瞬間晃了神。
謝聽朝的父親擡起手，又放下，又再一次擡起手，最終狠狠地閉上眼睛，無奈地嘆了口氣，再睜眼時，眼底只剩下一片雪原的荒蕪，他垂下頭顱，小步向後退了一步。
最後什麽話都沒有說，轉頭一頭悶進了一間臥室裏。
謝聽朝看著自己的父親走進那間臥室裏，他極其緩慢地垂下眼睫，很輕地吐出口氣，他的目光在那扇緊閉的門上久久地停留。
直到季聆夏輕輕拽了拽他的衣服，他才回過神來。
“我……”季聆夏有些語無倫次，她吸吸鼻子，看著謝聽朝，眉尾壓下去，看上去便顯得有些可憐，“我感覺，你爸爸好像有點不喜歡我？”
在房間的溫暖裏，謝聽朝側頭看著季聆夏那張臉上的無措與不安，最終很輕地笑了。
那笑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只是純粹地味季聆夏此刻濕漉漉的眼神惹得無奈地笑了，他擡起手，拇指拂過季聆夏的眉梢。
季聆夏的眉毛在謝聽朝那如春風般的輕撫中，很快便恢覆了以往的飛揚與松弛，而後也朝謝聽朝笑了笑。
謝聽朝最終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也沒有說什麽去安撫季聆夏，只是輕輕地吻了她的頭發，又溫柔地摸了摸她的後腦勺，像在給一只不安的小鳥順毛。
“他只是，沒想到。”謝聽朝擡起手，目光最後一次在那扇帶著明顯拒絕姿態的門上流轉，只擡起手，說了這樣一句話。
季聆夏微微蹙起眉，有些迷茫——沒想到？
沒想到什麽，沒想到謝聽朝戀愛了，還是沒想到謝聽朝戀愛的對象是聽人？
無論是哪個，似乎都不奇怪，也不至於沒有想到。
至少在此刻的季聆夏眼底看來，一點也不奇怪。
畢竟謝聽朝已經二十五歲，工作環境中也有數不清的健聽女孩，沒道理想不到他會和健聽女孩戀愛。
季聆夏的思緒被謝聽朝打斷了。
謝聽朝牽住季聆夏的手，重新和她在榻榻米上坐下來。
季聆夏看到謝聽朝臉上的歉意。
“抱歉，我沒想到他會來這裏，”謝聽朝的手在空中很快地做完了一串動作，好半晌才繼續下去，“他很少來這裏，上一次……是去年的三月。”
是謝聽朝去年生日的日子。
那天恰好是周末，謝志誠也只是送來了一塊小巧的巧克力蛋糕，連門都沒進，便離開了。
季聆夏安靜了一會兒，擡起手，手掌貼在謝聽朝的手背上，很輕很輕地晃了晃，拇指掃過他握成拳的手，露出了一個帶著寬慰的溫和笑意。
“沒關系，我很有讓長輩喜歡我的天賦，”季聆夏眉眼彎彎地說，“畢竟如果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話，肯定要得到你爸爸的同意，所以你放心吧。”
謝聽朝楞了一下，隨後輕輕地、卻又堅定地搖了搖頭：“你不需要讓他喜歡你。”
季聆夏的眉毛一瞬間帶著疑惑，小幅度挑起來了一點。
“我喜歡你，這件事他不能幹涉我。”謝聽朝擡起手，認真地繼續下去了，“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了，不需要為了別人改變。”
季聆夏被那句話砸得懵了一下，而後又很快笑起來：“謝聽朝，你這樣說話，你爸爸會很失望吧？”
謝聽朝也頓了一下，他勉強地扯起自己的嘴角，露出了一個笑——他在看到謝聽朝點頭的瞬間，也許已經在失望了。
房間裏的暖氣仍然是溫暖的，坐在靠落地窗的榻榻米上，那股安穩的幸福感將季聆夏包裹著，謝聽朝身上那股清冽的薄荷氣息為這份幸福添加了清新的味道，讓季聆夏竟然一瞬間覺得貪戀此刻的寧靜。
看著窗外漸漸落下的太陽，和逐漸昏暗的天空，季聆夏靠在窗戶上，將那杯茶喝掉，便很快地站起來了。
“我們走吧，”季聆夏朝謝聽朝揮了揮手，她抿了抿唇，朝謝聽朝輕松地皺了皺鼻子，“你爸爸在，我總是覺得有點別扭。”
眼見謝聽朝又一次壓下眉毛，那點歉意又一次飄上來，季聆夏迅速擡起手拍了拍謝聽朝的肩膀。
“好啦，快點走啦，我沒關系啦，就是太突然了。”季聆夏說著，截停了謝聽朝的歉意，她將外套套在身上，一邊拉拉鏈一邊回頭朝謝聽朝笑了笑，“我說過，喜歡你笑著看我，不許癟著嘴。”
只是一句話，就那樣輕而易舉地安撫了謝聽朝。
謝聽朝被季聆夏哄小孩子的話惹笑了，最終只是擡起手，輕輕摸了摸季聆夏的腦袋，才拎起衣服換衣服，隨後跟在季聆夏身後，一同出了房間門。
已經入了夜，風帶著泠冽的寒意從街角穿過，幾粒雪花從天空中掠過，在地上消散不見。
季聆夏垂著腦袋，很輕地吐出口氣，在地鐵站前，停下了腳步。
“你回去吧，你爸爸在，”季聆夏朝謝聽朝笑了笑，又輕輕擺了擺手，“不用送我了。”
“現在很晚了，你一個人，我會不放心。”謝聽朝擡起手，短暫地做了一串手語，周圍便吸引了幾個人零星的目光。
謝聽朝看到季聆夏輕描淡寫地向旁邊瞥去，順著季聆夏的目光看過去，謝聽朝看到一個男生，正一只手捂著嘴，與身邊的人一同向兩個人的方向看過來。
顯然是在談論他們兩個人。
與兩人的目光相交的瞬間，那個男生尷尬又迅速地收回了視線，轉頭兀自加快了腳步。
謝聽朝在半空中的手停滯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一瞬間變得涼而麻木，周圍必然仍然有人在看——那些純粹帶著好奇、疑惑的目光，也許沒有惡意，卻總像一團包裹住他的棉花，讓人喘不過氣。
從前他大概早就習慣了。
但那是因為從前無數次被人這樣看時，他身邊站著的都是同意的手語使用者，可季聆夏不是。
季聆夏不是。
下一秒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反應，謝聽朝便被季聆夏緊緊捉住了手。
“那你送我，走吧。”季聆夏已經收回了目光，罕見的，她擡起手做了一串手語，學著謝聽朝平時的模樣，將嘴巴閉上了。
簡單一句話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剛剛那個說不需要送她的人，不是季聆夏一般。
緊接著，季聆夏沒有回頭看他的表情，轉頭拉著他便上了地鐵的電梯。
謝聽朝看著隨著她的動作飄動的發絲，忽然覺得嗓子幹澀極了。
他自然明白季聆夏為什麽罕見地使用了純粹的手語，卻在那個瞬間更覺得歉疚——那些沈甸甸的目光被季聆夏分去一半，卻本身與她無關。
莫名其妙地，謝聽朝下意識想掙脫開季聆夏牽著自己的手。
季聆夏拉著他的手更緊了，她回過頭來，輕飄飄地瞥了他一樣，謝聽朝瞬間像熄滅的火，再也說不出什麽話，任由季聆夏牽著自己。
直到季聆夏家門口，兩個人都始終沈默著。
“別多想。”季聆夏看著像面前格外乖巧安靜的謝聽朝，無奈地嘆了口氣，站在門口，她伸手輕輕拍去謝聽朝頭頂落下的幾片雪花，擡起頭看著他，她驅散了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情緒，溫和地笑了笑，堅定地說，“沒關系的。”
謝聽朝沒說話，他牽著季聆夏的手，也輕輕嘆了口氣，摸摸季聆夏的臉頰，又一次垂下頭，輕飄飄的親吻了她的額頭。
“到家要記得跟我發信息，”季聆夏臉上那抹安撫意味的笑仍然在，她的目光落進謝聽朝眼裏此刻的潮濕裏，墊起腳尖，輕輕吻了他的下巴，“晚安。”
看著謝聽朝那個一如過往一樣寬闊而單薄的肩膀，走進一場溫和的雪中，季聆夏才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直到再也看不見謝聽朝的背影，她才低垂下眼眉，向後退了兩步，轉頭走進了小區。
季聆夏拖沓著腳步走進家門時，夏琴和季勝華已經在了。
房間裏充斥著電視劇裏男女主角的對話，一股皮蛋瘦肉粥的鮮香氣息撲鼻，瞬間鉆進季聆夏的鼻子，房間裏的溫暖就那樣在她關上門的瞬間擁抱了她。
總是如此，無論她再外面經歷了多大的風雪，走進房間裏，就能被家擁抱。
夏琴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季勝華則半躺在懶人沙發裏刷新聞。
聽見開門聲，兩個人便知道是自家女兒約會回來了，都擡起頭來了。
原本季勝華眼底還藏著點揶揄與八卦之心，下一秒卻直接皺起眉。
“怎麽這麽沒精神，他欺負你了？”季勝華收起手機，撐著沙發坐起來，扯到常年積下的腰上，讓他有些呲牙咧嘴。
季聆夏勉強地笑起來：“沒有。”
“那是怎麽了？”季勝華追問，顯然是有點不放心起來。
季聆夏嘆了口氣，換掉鞋子搖搖頭，拖沓著腳步，將自己摔進沙發裏，下一秒就沒骨頭似的靠在了夏琴懷抱裏。
夏琴頓了一下，擡起手緊緊抱住了她。
聞到夏琴身上那股熟悉的、說不出具體香味的、屬於“母親”地香氣，季聆夏吸吸鼻子，那點面對謝聽朝父親時的無措與不安終於流露出來了。
“我感覺，”季聆夏小小聲地開了口，她擡起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夏琴，“我感覺他爸爸好像有點不喜歡我。”
“他說什麽了？”夏琴一瞬間便緊緊蹙起眉，眼底那點擔憂夾雜了些警惕。
“沒有，就是態度。”季聆夏搖搖頭，很長地又嘆了口氣，她擡起手去拿桌子上早就洗好的、等著她回來吃的車厘子，汁水在舌尖爆開，她無精打采地撐著腦袋，不再講話了。
“那我也不喜歡他，”季勝華重新拿起手機，靠回沙發裏，他一邊刷手機，卻顯然沒有將註意力放在手機上，一邊發出一聲冷哼，“虧我那天覺得他是個老實孩子。”
“好啦，你少添亂，去廚房熱點粥去。”夏琴瞪了季勝華一眼。
那個一向雷厲風行的女人少有的溫柔下來，夏琴將季聆夏攬進懷裏，看著季聆夏那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只能像季聆夏小時候那樣，一遍又一遍輕輕撫摸她的腦袋。
“我爺爺當時對你什麽態度？”季聆夏靠進媽媽懷裏，迷茫地詢問。
“橫挑鼻子豎挑眼，”夏琴也捏起一顆車厘子，笑著懷念，“他嫌我脾氣太硬了，覺得你爸爸以後會變成妻管嚴。”
“他就是。”季聆夏揶揄。
“那你那位水豚呢？”夏琴沒接那句話，她詢問，“他怎麽說？”
“他說，我不需要討他父親的喜歡，要我做我自己就好了。”
“還不錯，勉強過關。”夏琴這才笑了，她拍拍季聆夏的腦袋，“但戀愛期間男人都很會說情話，你要註意分辨咯，別被人家騙了。”
“媽——”季聆夏拖長聲音，無奈地看著夏琴，“他哪有騙人的腦子。”
“這就護上了，”夏琴嘖嘖道，“我看你早就被騙了，還傻乎乎地感覺不出來呢。”
季聆夏窩進沙發裏，在沙發裏享受季勝華端來的那一碗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
“再說吧，”季聆夏抿了一口粥，轉頭將謝聽朝父親那覆雜的表情統統扔在腦袋後面，她大言不慚，“大不了換人，男人多的是。”
夏琴覆雜地看了季聆夏一樣，她笑：“就怕讓你換人的時候，你哭著喊著讓人家不要和你分手呢。”
季聆夏臉紅，梗著脖子反駁：“我才沒有那麽死皮賴臉！”
季聆夏低下頭，不再管夏琴的表情，她一邊喝粥一邊格外篤定地想——
如果謝聽朝和她真的因為什麽事分開，最後會哭的也絕對不會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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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兩天降溫 天氣不穩定 大家要註意保暖呀 不要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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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聆夏看出謝聽朝此刻看著來人，似乎是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帶著僵直與沈默, 就那樣定定地看著對方，卻又沒有抗拒或排斥。
片刻後, 季聆夏眨了眨眼睛，她擡起手, 輕輕地攥住了謝聽朝的衣袖。
季聆夏在謝聽朝身邊, 目光飛快地在此刻氣氛凝滯的兩人之間流轉, 她看到那個男人眼底那猶如經年積累的雪花般的疲憊，那略顯蒼白帶著倦意的深邃眉眼, 在看到兩個人之間的親昵瞬間凝固了，最終變成迷茫與緊張。
那點凝聚起來的緊張，瞬間讓季聆夏也變得緊張，原本就是“客人”，在她與謝聽朝放松的小小縫隙裏突然擠進來另一個人，那個狹小的空間便顯得擁擠, 讓季聆夏不住地站直了一點。
挺直背脊, 季聆夏的目光重新落在謝聽朝的側臉。
謝聽朝的側臉也帶著意料之外的怔忡。
最終, 最先打破房間裏沈默的，是季聆夏面前那個帶著僵硬與迷茫的男人——說是打破沈默，也不夠準確。
那人擡起手來，手上的動作飛快，那串手語在季聆夏的眼前飛快地飛過去了, 她還沒來得及過腦子，便在眼前消失不見了。
男人緊緊地蹙起了眉頭，臉上的肌肉似乎都是緊繃的, 季聆夏看到他臉上誇張的疑惑神情。
他的手速快，動作也大，雙手在做手語時偶爾觸碰在一起，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音，那幾道聲音在季聆夏的腦袋裏，一下一下在地面上砸出凹陷。
季聆夏看到謝聽朝在那個男人做完那串手語後，很輕地嘆了口氣，像長途跋涉的旅人終於找到可供休息的避風港，謝聽朝因為那個突然出現的男人而緊繃的肩線變得松弛了一點。
謝聽朝低下了頭，後頸的骨骼突出，隱入衣領裏，最終，謝聽朝遲鈍地、坦誠地擡起頭，一瞬不轉地看著 男人，那雙桃花眼裏帶著平靜，他認真而坦然地，點了點頭。
那男人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極為覆雜，覆雜得顯得有些奇怪——從一瞬間的喜悅與驚喜，很快被迷茫與恐懼覆蓋了，最終他的目光停留在季聆夏身上，變成了試探與懷疑。
男人這次將手語放慢了些，他擡起手，動作帶著猶豫和遲疑，好半晌才終於動了起來。
“你，”他先是指了指季聆夏，又擡起手四指並攏，放在耳朵邊上，最後手在身前，仍然維持著四指並攏的樣子，微微彎曲了幾下，“可以聽見嗎？”
這段手語季聆夏自然是看懂了，也在這一瞬間，她才終於反應過來。
謝聽朝曾經說，他的耳朵是遺傳。
那麽她面前這個和謝聽朝擁有相似的眉眼、手語如此流暢自如、會因為謝聽朝的戀愛感到驚喜與喜悅的男人，除了是謝聽朝的父親，還能是誰呢。
意識到這一點，季聆夏在一瞬間更為緊繃，目光無措地掃過謝聽朝，隨後她深呼吸一下，攥著謝聽朝衣袖的手一瞬間更用力了一點，她感覺到自己略有些冰涼的手，被人緊緊地握進了手裏。
那只手帶著幹燥的柔軟，將她那顆來回擺動的心穩住了。
季聆夏的情緒在一瞬間得到平覆，還沒來得及揚起笑臉，撐起面對長輩的乖巧與溫柔，謝聽朝就小步向前一點，將季聆夏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身後。
謝聽朝代替季聆夏回答了，他又點了點頭，表面上仍然是平靜的，季聆夏卻在他的眼睛裏看見一點隱秘的、期待的光亮。
季聆夏從謝聽朝到背後探出腦袋，似乎沒想到謝聽朝在面對自己父親時，對待自己會是此刻這樣近乎保護的姿態。
小心翼翼地側過頭，季聆夏看到謝聽朝父親臉上那一瞬間的神情——歉疚、失望、痛苦，那些情緒洶湧地雜糅在一起，讓季聆夏一瞬間晃了神。
謝聽朝的父親擡起手，又放下，又再一次擡起手，最終狠狠地閉上眼睛，無奈地嘆了口氣，再睜眼時，眼底只剩下一片雪原的荒蕪，他垂下頭顱，小步向後退了一步。
最後什麽話都沒有說，轉頭一頭悶進了一間臥室裏。
謝聽朝看著自己的父親走進那間臥室裏，他極其緩慢地垂下眼睫，很輕地吐出口氣，他的目光在那扇緊閉的門上久久地停留。
直到季聆夏輕輕拽了拽他的衣服，他才回過神來。
“我……”季聆夏有些語無倫次，她吸吸鼻子，看著謝聽朝，眉尾壓下去，看上去便顯得有些可憐，“我感覺，你爸爸好像有點不喜歡我？”
在房間的溫暖裏，謝聽朝側頭看著季聆夏那張臉上的無措與不安，最終很輕地笑了。
那笑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只是純粹地味季聆夏此刻濕漉漉的眼神惹得無奈地笑了，他擡起手，拇指拂過季聆夏的眉梢。
季聆夏的眉毛在謝聽朝那如春風般的輕撫中，很快便恢覆了以往的飛揚與松弛，而後也朝謝聽朝笑了笑。
謝聽朝最終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也沒有說什麽去安撫季聆夏，只是輕輕地吻了她的頭發，又溫柔地摸了摸她的後腦勺，像在給一只不安的小鳥順毛。
“他只是，沒想到。”謝聽朝擡起手，目光最後一次在那扇帶著明顯拒絕姿態的門上流轉，只擡起手，說了這樣一句話。
季聆夏微微蹙起眉，有些迷茫——沒想到？
沒想到什麽，沒想到謝聽朝戀愛了，還是沒想到謝聽朝戀愛的對象是聽人？
無論是哪個，似乎都不奇怪，也不至於沒有想到。
至少在此刻的季聆夏眼底看來，一點也不奇怪。
畢竟謝聽朝已經二十五歲，工作環境中也有數不清的健聽女孩，沒道理想不到他會和健聽女孩戀愛。
季聆夏的思緒被謝聽朝打斷了。
謝聽朝牽住季聆夏的手，重新和她在榻榻米上坐下來。
季聆夏看到謝聽朝臉上的歉意。
“抱歉，我沒想到他會來這裏，”謝聽朝的手在空中很快地做完了一串動作，好半晌才繼續下去，“他很少來這裏，上一次……是去年的三月。”
是謝聽朝去年生日的日子。
那天恰好是周末，謝志誠也只是送來了一塊小巧的巧克力蛋糕，連門都沒進，便離開了。
季聆夏安靜了一會兒，擡起手，手掌貼在謝聽朝的手背上，很輕很輕地晃了晃，拇指掃過他握成拳的手，露出了一個帶著寬慰的溫和笑意。
“沒關系，我很有讓長輩喜歡我的天賦，”季聆夏眉眼彎彎地說，“畢竟如果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話，肯定要得到你爸爸的同意，所以你放心吧。”
謝聽朝楞了一下，隨後輕輕地、卻又堅定地搖了搖頭：“你不需要讓他喜歡你。”
季聆夏的眉毛一瞬間帶著疑惑，小幅度挑起來了一點。
“我喜歡你，這件事他不能幹涉我。”謝聽朝擡起手，認真地繼續下去了，“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了，不需要為了別人改變。”
季聆夏被那句話砸得懵了一下，而後又很快笑起來：“謝聽朝，你這樣說話，你爸爸會很失望吧？”
謝聽朝也頓了一下，他勉強地扯起自己的嘴角，露出了一個笑——他在看到謝聽朝點頭的瞬間，也許已經在失望了。
房間裏的暖氣仍然是溫暖的，坐在靠落地窗的榻榻米上，那股安穩的幸福感將季聆夏包裹著，謝聽朝身上那股清冽的薄荷氣息為這份幸福添加了清新的味道，讓季聆夏竟然一瞬間覺得貪戀此刻的寧靜。
看著窗外漸漸落下的太陽，和逐漸昏暗的天空，季聆夏靠在窗戶上，將那杯茶喝掉，便很快地站起來了。
“我們走吧，”季聆夏朝謝聽朝揮了揮手，她抿了抿唇，朝謝聽朝輕松地皺了皺鼻子，“你爸爸在，我總是覺得有點別扭。”
眼見謝聽朝又一次壓下眉毛，那點歉意又一次飄上來，季聆夏迅速擡起手拍了拍謝聽朝的肩膀。
“好啦，快點走啦，我沒關系啦，就是太突然了。”季聆夏說著，截停了謝聽朝的歉意，她將外套套在身上，一邊拉拉鏈一邊回頭朝謝聽朝笑了笑，“我說過，喜歡你笑著看我，不許癟著嘴。”
只是一句話，就那樣輕而易舉地安撫了謝聽朝。
謝聽朝被季聆夏哄小孩子的話惹笑了，最終只是擡起手，輕輕摸了摸季聆夏的腦袋，才拎起衣服換衣服，隨後跟在季聆夏身後，一同出了房間門。
已經入了夜，風帶著泠冽的寒意從街角穿過，幾粒雪花從天空中掠過，在地上消散不見。
季聆夏垂著腦袋，很輕地吐出口氣，在地鐵站前，停下了腳步。
“你回去吧，你爸爸在，”季聆夏朝謝聽朝笑了笑，又輕輕擺了擺手，“不用送我了。”
“現在很晚了，你一個人，我會不放心。”謝聽朝擡起手，短暫地做了一串手語，周圍便吸引了幾個人零星的目光。
謝聽朝看到季聆夏輕描淡寫地向旁邊瞥去，順著季聆夏的目光看過去，謝聽朝看到一個男生，正一只手捂著嘴，與身邊的人一同向兩個人的方向看過來。
顯然是在談論他們兩個人。
與兩人的目光相交的瞬間，那個男生尷尬又迅速地收回了視線，轉頭兀自加快了腳步。
謝聽朝在半空中的手停滯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一瞬間變得涼而麻木，周圍必然仍然有人在看——那些純粹帶著好奇、疑惑的目光，也許沒有惡意，卻總像一團包裹住他的棉花，讓人喘不過氣。
從前他大概早就習慣了。
但那是因為從前無數次被人這樣看時，他身邊站著的都是同意的手語使用者，可季聆夏不是。
季聆夏不是。
下一秒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反應，謝聽朝便被季聆夏緊緊捉住了手。
“那你送我，走吧。”季聆夏已經收回了目光，罕見的，她擡起手做了一串手語，學著謝聽朝平時的模樣，將嘴巴閉上了。
簡單一句話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剛剛那個說不需要送她的人，不是季聆夏一般。
緊接著，季聆夏沒有回頭看他的表情，轉頭拉著他便上了地鐵的電梯。
謝聽朝看著隨著她的動作飄動的發絲，忽然覺得嗓子幹澀極了。
他自然明白季聆夏為什麽罕見地使用了純粹的手語，卻在那個瞬間更覺得歉疚——那些沈甸甸的目光被季聆夏分去一半，卻本身與她無關。
莫名其妙地，謝聽朝下意識想掙脫開季聆夏牽著自己的手。
季聆夏拉著他的手更緊了，她回過頭來，輕飄飄地瞥了他一樣，謝聽朝瞬間像熄滅的火，再也說不出什麽話，任由季聆夏牽著自己。
直到季聆夏家門口，兩個人都始終沈默著。
“別多想。”季聆夏看著像面前格外乖巧安靜的謝聽朝，無奈地嘆了口氣，站在門口，她伸手輕輕拍去謝聽朝頭頂落下的幾片雪花，擡起頭看著他，她驅散了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情緒，溫和地笑了笑，堅定地說，“沒關系的。”
謝聽朝沒說話，他牽著季聆夏的手，也輕輕嘆了口氣，摸摸季聆夏的臉頰，又一次垂下頭，輕飄飄的親吻了她的額頭。
“到家要記得跟我發信息，”季聆夏臉上那抹安撫意味的笑仍然在，她的目光落進謝聽朝眼裏此刻的潮濕裏，墊起腳尖，輕輕吻了他的下巴，“晚安。”
看著謝聽朝那個一如過往一樣寬闊而單薄的肩膀，走進一場溫和的雪中，季聆夏才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直到再也看不見謝聽朝的背影，她才低垂下眼眉，向後退了兩步，轉頭走進了小區。
季聆夏拖沓著腳步走進家門時，夏琴和季勝華已經在了。
房間裏充斥著電視劇裏男女主角的對話，一股皮蛋瘦肉粥的鮮香氣息撲鼻，瞬間鉆進季聆夏的鼻子，房間裏的溫暖就那樣在她關上門的瞬間擁抱了她。
總是如此，無論她再外面經歷了多大的風雪，走進房間裏，就能被家擁抱。
夏琴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季勝華則半躺在懶人沙發裏刷新聞。
聽見開門聲，兩個人便知道是自家女兒約會回來了，都擡起頭來了。
原本季勝華眼底還藏著點揶揄與八卦之心，下一秒卻直接皺起眉。
“怎麽這麽沒精神，他欺負你了？”季勝華收起手機，撐著沙發坐起來，扯到常年積下的腰上，讓他有些呲牙咧嘴。
季聆夏勉強地笑起來：“沒有。”
“那是怎麽了？”季勝華追問，顯然是有點不放心起來。
季聆夏嘆了口氣，換掉鞋子搖搖頭，拖沓著腳步，將自己摔進沙發裏，下一秒就沒骨頭似的靠在了夏琴懷抱裏。
夏琴頓了一下，擡起手緊緊抱住了她。
聞到夏琴身上那股熟悉的、說不出具體香味的、屬於“母親”地香氣，季聆夏吸吸鼻子，那點面對謝聽朝父親時的無措與不安終於流露出來了。
“我感覺，”季聆夏小小聲地開了口，她擡起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夏琴，“我感覺他爸爸好像有點不喜歡我。”
“他說什麽了？”夏琴一瞬間便緊緊蹙起眉，眼底那點擔憂夾雜了些警惕。
“沒有，就是態度。”季聆夏搖搖頭，很長地又嘆了口氣，她擡起手去拿桌子上早就洗好的、等著她回來吃的車厘子，汁水在舌尖爆開，她無精打采地撐著腦袋，不再講話了。
“那我也不喜歡他，”季勝華重新拿起手機，靠回沙發裏，他一邊刷手機，卻顯然沒有將註意力放在手機上，一邊發出一聲冷哼，“虧我那天覺得他是個老實孩子。”
“好啦，你少添亂，去廚房熱點粥去。”夏琴瞪了季勝華一眼。
那個一向雷厲風行的女人少有的溫柔下來，夏琴將季聆夏攬進懷裏，看著季聆夏那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只能像季聆夏小時候那樣，一遍又一遍輕輕撫摸她的腦袋。
“我爺爺當時對你什麽態度？”季聆夏靠進媽媽懷裏，迷茫地詢問。
“橫挑鼻子豎挑眼，”夏琴也捏起一顆車厘子，笑著懷念，“他嫌我脾氣太硬了，覺得你爸爸以後會變成妻管嚴。”
“他就是。”季聆夏揶揄。
“那你那位水豚呢？”夏琴沒接那句話，她詢問，“他怎麽說？”
“他說，我不需要討他父親的喜歡，要我做我自己就好了。”
“還不錯，勉強過關。”夏琴這才笑了，她拍拍季聆夏的腦袋，“但戀愛期間男人都很會說情話，你要註意分辨咯，別被人家騙了。”
“媽——”季聆夏拖長聲音，無奈地看著夏琴，“他哪有騙人的腦子。”
“這就護上了，”夏琴嘖嘖道，“我看你早就被騙了，還傻乎乎地感覺不出來呢。”
季聆夏窩進沙發裏，在沙發裏享受季勝華端來的那一碗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
“再說吧，”季聆夏抿了一口粥，轉頭將謝聽朝父親那覆雜的表情統統扔在腦袋後面，她大言不慚，“大不了換人，男人多的是。”
夏琴覆雜地看了季聆夏一樣，她笑：“就怕讓你換人的時候，你哭著喊著讓人家不要和你分手呢。”
季聆夏臉紅，梗著脖子反駁：“我才沒有那麽死皮賴臉！”
季聆夏低下頭，不再管夏琴的表情，她一邊喝粥一邊格外篤定地想——
如果謝聽朝和她真的因為什麽事分開，最後會哭的也絕對不會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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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兩天降溫 天氣不穩定 大家要註意保暖呀 不要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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