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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新世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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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新世界

卡呂普迪斯和謝苗冷戰了。

這是維爾斯和茲梅伊有目共睹的現象:雖然讓不知情的人看來就是謝苗單方面的無理取鬧,但事實並非如此。

作為大家長,維爾斯覺得自己應該幹預一下,但是被小小的茲梅伊咬著前爪往後拖,不許他亂摻和。

“不能勸架嗎?”

維爾斯不懂就問。

回應他的,是茲梅伊吐毛的呸呸呸:【你又不懂,瞎摻和什麽。】

“我只是想到了你。你小時候和我鬧脾氣也是這個這樣。”

【是你做錯了,不是我。】

“好吧。”維爾斯洩氣,把小妹妹攏到純白松軟的前胸脯毛下——他還是習慣把妹妹放到肚皮下藏起來。

吵歸吵,鬧歸鬧,鐵了心要冷暴力的謝苗也沒有完全不搭理人。在公事上,他還是能做到和卡呂普迪斯和平共處的。

就是話很少,面無表情,擺明了不待見他。

小魚對此十分傷心,卡呂普迪斯卻是反應平平。

第四天一到,在星海傲游的第一重靈魂,承載亡靈骨血的巨龍之舟停靠在提瓦特之外。

如果登上天空島,就能在門外看見那頭足矣遮天蔽日的龐大骨龍。空蕩蕩的眼窩裏是簌簌燃燒的火焰。那火仿佛有靈知似的,精準的鎖定了謝苗,然後又移開了視線。

小小的黑貓茲梅伊最先跳上了骨龍的頭顱,維爾斯和銀灰色的龍形茲梅伊一左一右伴隨。

看得謝苗眼皮子直抽抽,如果他的認知沒有錯的話,宇宙裏是真空的吧?

自己一出去不就成幹屍了?

[龍的軀體足夠強悍,可以支撐起長時間的星際航行。你鉆到骨龍的身體裏去。]

這是卡呂普迪斯的解釋,謝苗也不犟,老實照做。骨龍的身體內部足夠空曠,還有一些其他稀奇古怪的東西,夠他鉆研好一陣了。

最後卡呂普迪斯在天空島停留了一段時間,誰也不知道他忙活了些什麽,最後鉆進骨龍的眼窩,取代了一簇幽幽燃燒的火焰。

[睡一覺,醒來再忙。]

卡呂普迪斯的聲音也是一種武器,對於生物是特攻。謝苗只覺得越來越困、越來越困,然後蜷縮起身體,雪白長發層層疊疊包裹軀體,又鏈接起龍的骨架,仿佛一顆白繭安置在龍骨的中心位置。

陷入長時間的休眠。

維爾斯看得一清二楚:“呀,原來你還是能對他的精神產生影響啊。我還以為他已經可以完全擺脫你的控制了。”

小冰塊不是專精精神方面的嗎?

[那要看我願不願意。]

這話說得尤為自傲。

一個連他壽命零頭都沒有的小崽,就算天賦恐怖到堪稱變態,百來年時間怎麽可能完全脫離他的蘊養和控制?

把小魚留下他身邊是為了方便自己監控他的動向和安全,聯系切斷就切斷吧,本體在旁邊也用不到小魚了。

三個茲梅伊都在嘆氣,聲音重疊在一起:【我真是服了你們這些控制狂。】總能讓她回想起不是那麽美好的過去。

維爾斯尷尬的笑了笑。

[請您見諒,王。他年紀太小,不理解我、怨我恨我都是正常的。但是作為監護家長,給他鋪路是我的責任。]

卡呂普迪斯招招手,示意靈魂形態的封陽把手伸出來。

[記憶、願望、靈魂、人格,這是構成世界的四種必要物質。我截留了你的靈魂,封鎖了你的記憶,保存了你的人格,但隨著死亡消散的願望需要重新萌發。人類的孩子,告訴我,你的願望是什麽?]

這是他正式對封陽的發問。

金色的靈魂楞住了。

我的願望嗎?

我想讓謝苗記住我。

但那已經實現了,作為同床共枕六十餘載的枕邊人,封陽很清楚謝苗沒有食言。

我想永遠陪伴在他身邊。

現在好像就是啊。[永遠]是多久呢?誰也說不準。但只要靈魂不消散,他都會一直跟隨謝苗,註視他的存在。

我的……願望?

封陽捫心自問,他實在是一個享福的人,一輩子順風順水,從小到大就沒有什麽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所有人都嬌縱著他,不忍苛責,從生到死都是如此。

因為太滿足了,平平淡淡且知足的幸福下去。他作為人的時候沒有遇到陡峭的轉折,也難以催生出什麽執念願望來。

現在你問他的願望是什麽?

“我想留在謝苗身邊,為他擦眼淚。”

請原諒,他只能這樣回答。許願覆活不是他的作風——如果他一開始就想要長久的生命,作為人的時候有太多機會擺在面前讓他選擇了。

“我想讓謝苗幸福。”哪怕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人不是我都可以,只要他還記得我,只要他心裏最大的位置留給我就好。

但卡呂普迪斯似乎並不滿意他的回答:[如果你是這樣想的話,可以。先睡覺吧。]

為什麽又要睡覺?

封陽剛想說我不困,結果下一瞬就失去了全部知覺。

偷看的維爾斯小聲蛐蛐:“好暴力啊,小魚。”

[我對笨蛋的容忍度很低。]卡呂普迪斯語氣平靜,[他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類,也不敢奢求那些不講理的願望實現——看來刺激還是不夠。]

“你是真的執著於當惡人,催生他渴望覆活的願望。”維爾斯一個勁嘆氣,“小心把小冰塊氣瘋了。”

[我心裏有數。]

“我以前也這麽說的,然後搞砸了。”

[……還是為王尋找新世界更重要。其他事都放一放。等到了地方安頓下來,再解決他們兩個之間的矛盾。]

“都聽你的。”

新世界是一個在宇宙浩劫中剛形成生命不久,還未誕生智慧生命的星球。

祂足夠龐大,一面永朝恒星所向,酷熱無比。一面永遠背光,極寒冰封。

人類這種脆弱的生命自然是無法在這樣的星球上孕育出來的,但龍可以。

龍天生就能適應極端的環境,不斷進化是它們的天賦。

“這顆星球足夠龐大,足夠我們盡情馳騁。但你惦記著的小小人類很難在這裏存活下去……我們有很多時間尋找新星球,不著急的。”維爾斯輕聲細語的勸告他。

[環境可以改造。這顆星球體積大,足夠龍和人共同生活。外部有足夠強的引力星雲帶,可以牽引、撕裂太空裏亂飛的隕石殘骸。最關鍵的是光照充足,只要稍作遮擋……海洋的形成指日可待。]

卡呂普迪斯解釋說:[這並非終點,只是王的軀體需要修養,這顆星球完全可以當做中轉站使用。等未來,人類研究出了飛向太空的技術,我們可以再次啟程。]

[殿下,您見過人類這種生物對天外的好奇心,如果不阻攔,他們從無到有飛向太空,也不過幾千年時間。我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好。我明白了,去做吧。”

維爾斯俯首蹭蹭他的頭:“再造新家園。”

將一顆寂靜的星球改造成宜居的樂園,需要做些什麽呢?

首先,需要足夠的隕石殘骸卷入星雲帶,用它們遮擋恒星璀璨的光芒和熱量。

一點點收集實在是太慢了,維爾斯選擇找幾顆已死的小型星球,暴力摧毀後投放進星雲帶。

維爾斯說:“其實龍族有科技能夠制造月亮,作為天基武器和衛星拱衛星球……但我們之中沒有擅長這個的,就算帶走了資料,也需要一定時間研究。目前暫時這樣做吧。等你凝聚出海洋培育更多生命,我們就制造月亮升入太空。”

卡呂普迪斯點頭。

其次,需要星球內部完成水循環,進一步凝聚出海洋,那是生命的搖籃。

星球上的原生命多數在光暗交界處活動,且依靠本能行事。卡呂普迪斯更希望培育出完整的生態鏈,盡快促進星球生命的繁榮。

這個好說,他玩水聚海手拿把掐。海洋地形甚至可以讓茲梅伊維爾斯手搓定制。最開始凝聚出的是一片小湖泊,然後是海,最後是汪洋——“停停停,海域太廣闊了吧”維爾斯指出問題,“你留給人類的光面陸地太少了,只有十分之三。人類沒法在水裏生活的。”

[但我們帶走的已經不是純粹的人類了。]卡呂普迪斯平靜道,[他們成為了王的血肉,就算未來再度降生到這顆星球上,也會擁有龍的血脈。成為我們新的同族,漫長的壽命、強悍的軀體、不變的忠誠——這樣不好嗎?]

我的王永遠不會孤單,她會永遠一群永不背叛的臣民。而我也可以踐行曾經的許諾:許諾那些溺亡於海的魂靈來生永遠不會溺亡於水。

“……你們這些掌握[生]權的家夥真是可怕啊。”維爾斯嘖嘖稱奇。

然後,是星球生態鏈的完善,以及白天黑夜、四時輪轉的歷法定制。

【我要永遠不會融化的雪,可以滑冰的大湖,還有一眼望不到頭的森林。】

銀白色的巨龍在休眠之前如此期待:【等我醒來,希望看到的能是素白的雪域,或者花草鮮美的原野。】

維爾斯像打了雞血似的,白天在海中研究造月,晚上在暗面的雪域種樹堆山挖冰湖。吭哧吭哧不知道多賣力。

卡呂普迪斯看他那麽賣力,讓他順便幫自己把光面的陸地也種了。然後取走茲梅伊一部分的血,開始了他的創生之路。

最後四枚月亮升入太空,拱衛星球。

流淌著龍血與源海水的“人類”誕生在了這個世界光面的各個角落,在夢中被看不清容貌的存在教導知識,習得本領。

被引導成長的文明跌跌撞撞向前奔走。

謝苗剛醒就被風雪劈頭蓋臉糊了一身。

他從骨龍的骨骼縫隙裏爬出來,看見的就是被白雪覆蓋的、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密林。

天空中的月亮冰涼而皎潔,輝光撒下,連白雪中閃爍的細碎光粒都清晰可見。

無數的雪色光團自林中緩緩漂浮上升,黑芝麻大點的五官biu唧biu唧的眨了眨,duangduang的奔向謝苗。

[尼(ni)維(wei)厄斯!]

它們只會簡單的詞匯,一個個湊到謝苗身邊叫他,反反覆覆的念叨。

睡了太久的謝苗精神恍惚,好半天才後知後覺是在叫自己。

提瓦特的經歷好像一場夢啊。

被輕飄飄的雪團子壓了一身,謝苗放棄抵抗,坐在骨龍休眠的身體邊仰頭看月亮。

幽藍色的小魚出現在他的面前。

[晚上好,睡得怎麽樣?]

謝苗緩緩的眨了一下眼睛,剛睡醒有些呆,木楞楞的:“挺好的。”

[睡醒了就來幫忙,我們已經完成了創世和創生,接下來需要你守衛這個星球了哦。]小魚在空中轉了個圈,[維爾斯很累了,卡呂普迪斯也計劃回海裏休息。正好你醒了,來接班最合適。]

謝苗還是眨了一下眼睛:“好。”

[有什麽問題嗎?]

“這些東西是什麽?”謝苗隨手捏住一只雪團子,軟乎乎的,像一團雪媚娘。

[哦,即將投放進光面人類社會的靈魂。所有靈魂降生到這顆星球上,都需要被卡呂普迪斯親手從冥海引渡出來,洗去記憶、重塑人格,放到暗面的森林裏經受茲梅伊王力量的蘊養,等個幾百年才可以出生。]

“你們制定的投胎鏈?”

[嗯——可以這麽理解。]

“……他很擅長靈魂層面的引渡?”

[職責所在。]

謝苗不說話了。他向來是個公私分明的人,既然效忠茲梅伊,他就不會因為和卡呂普迪斯的矛盾影響幹自己的正事。

他朝著世界的明亮面走去,雪團子從他身上滾落,被無形的手穩穩托住放到雪地上。

小魚甩了甩尾巴,仗著謝苗沒回頭不知道身後的動靜,看著封陽細心妥帖的安放好雪團子們後,擡腳追上謝苗。

願望……

[還差一個願望……]小魚喃喃自語。

只差一個強烈的願望,我就能將他帶回人間,帶回你身邊。

我的孩子,你對他總是太過心軟和憐愛,以至於讓他過於一帆風順心想事成,以至於讓他低估了你的愛,就那樣決然而自私的離開你、將你留在原地。

我不允許。

發色瞳色各異的“人類”基本都住在光面的大陸板塊內,建立城邦,繁衍生息。

光面和暗面生態截然不同。謝苗身前是草長鶯飛鳥語花香,身後是寒風凜冽蒼林聳立……光暗的交界處是斷齒狀不規則的陸地,海水都帶著冰塊,長得奇形怪狀的小東西就在這一帶活躍。

那是這顆星球曾經的原住民。

謝苗瞥了一眼,知道它們進化為人形生物只是時間問題。卡呂普迪斯那個搞生物的家夥指不定怎麽改造這顆星球了,以至於他目光所及一切擁有血肉軀體的生命,體內都有名為“龍族血脈”的基因。

更難得的是,它們擁有一定的智慧。

卡呂普迪斯是想把這顆星球打造為新龍族的搖籃嗎?

因為表情太過平淡足矣掩飾堪比劉姥姥進大觀園沖擊的謝苗同志,就這樣“雲淡風輕”的穿過眾多新龍族,來到人類臨海而建的城邦。

那座半個城都浸泡在蔚藍海中的白色邦國,就像海域的明珠一般。

飛鳥掠過晴空,鯨群在海中高歌,恒星的光芒萬丈,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在閃閃發亮。

迎面而來的風帶著海特有的鹹腥,一下子將他從靈魂安居的雪域帶回真實的人間。

風和海對他說:歡迎來到新世界。

謝苗走進了這座城,仗著自己能對別人的精神認知產生一定的影響,順利的給自己捏了一個身份。

這座城市裏大學的講師。

他可不是卡呂普迪斯,能夠習慣把自己暴露在人類的目光中。從謝苗辦公室的窗戶望去,正好能看見烏斯萊特*①城的著名景觀——大守護者石像。——等城高的白石人像保持垂眸看手捧的姿勢,工匠甚至靜心雕琢出了石像彎曲的長卷發,衣物的褶皺,以及那雙哀傷的眼睛。石像腰腹以下浸泡在蔚藍的海中,與原型的魚尾色彩相呼應。

進城第一天看見卡呂普迪斯石像的謝苗:“……”

他有想申請過換辦公室,但這所大學實在是沒有空餘的、像樣的辦公室了——他不想搬進潮濕的辦公室,面對一堆很可能受潮的文件。

於是當小魚來找他,並且發現自己石像後:[……原來他們都還記得。]

“什麽?”

[……我是說,他們覆刻出了卡呂普迪斯引渡靈魂的模樣。]小魚的尾巴沒有搖動,聲音異常平靜,[他們中的部分人還記得靈魂狀態時看見的東西。]

“好事還是壞事。”

[不知道。]

謝苗批改手頭的作業,頭也不擡:“以後引渡靈魂的時候把記憶洗幹凈。背負太多對人類沒有好處。”

[那要是他們自己想留著呢?]

“你一向很擅長替別人做決定,為什麽還要問我。”

[……你是不一樣的,謝苗。]

辦公室內的氣氛冷寂下來,一時間誰也沒開口說話。

靈魂狀態的封陽看得一知半解,用手指指自己:“……是在講我的事嗎?”

小魚沒有看他,但是小頻率的點了點頭。

那就是了。

封陽歡喜又羞澀的搓搓手,明明靈魂狀態的他不會有手汗這種分泌物,但扭捏時還是會下意識這樣做。

原來謝苗睡了這麽久也沒忘記我……

原來謝苗還在生氣,平靜的表達憤怒……

這讓封陽莫名心虛。殷勤的給丈夫捏肩捶背,哪怕丈夫現在看不見他,也不知道他的存在。

哪怕他的手總會穿過丈夫的身體,哪怕他必須很小心的保持距離才能讓自己的行為顯得不那麽白費力氣。

謝苗在大學的教學工作非常順利。

順利的了解並掌握這座名為“烏斯萊特”城的建造歷史,以及和大守護者“卡呂普迪斯”有關的信息後,謝苗惡補完這個世界的歷史文化和各科知識,選擇教授武器制造方面的東西。

他在講臺上侃侃而談的模樣仿佛自帶光環,看得靈魂狀態的封陽笑瞇瞇。

封陽有時候會想,就這樣陪伴謝苗一直到消散,也很好。

他不貪心,也不願自己再牽引謝苗的心弦讓他落淚。

就這樣挺好,真的。

封陽看著謝苗一步步做到能扛起院校武器制造相關專業大梁的頂尖教授,也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年。

“他們好像都是長生種呢。”

靈魂狀態的封陽親昵的戳戳謝苗的臉頰,看他坐在禮堂頒獎席上俯視下方新入學的學生們。大學裏的新生五年才招收一屆,老生也是五年才畢業一屆。學習的時間那樣漫長,學生們的容貌卻沒有絲毫變化,想來本身生命也足夠久。

“原來壽命有兩三百年。”

靈魂狀態的封陽看著謝苗參加他第一屆學生的葬禮,看見雪白的船只載著逝者的軀體,沿著河流的流向朝著北方的密林、世界的暗面去。

“他會在尼瓦利亞*②獲得靈魂的安息。”

吊唁的人們如此祝福。

謝苗安安靜靜,既不悲傷也不哀怨,平靜的接受“死亡”。這和周圍人很像,仿佛這顆星球上的居民就是如此坦然的面對死亡。

為什麽呢?難道死亡不是一件值得遺憾而悲傷的事嗎?

封陽好好奇,可是他不知道要怎麽找到答案。

“謝苗,你會不會有那麽一刻覺得寂寞呢?”

靈魂狀態的封陽跟隨謝苗回到住宅,看著他依舊保持人類的行為習慣,洗漱後鉆進柔軟而蓬松的被窩。

被子被陽光曬得蓬蓬軟軟,藏滿了光的熾熱。

會不會將謝苗的身體捂暖一些呢?

於是封陽躺了進去,從後面抱住他的丈夫,問出那個問題。

你有沒有那麽一刻是想要人說說話的呢?

謝苗聽不見,所以沒有回答。屋子裏靜悄悄的,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

封陽本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過下去。

直到在一次新生大會上,他順著謝苗的目光望過去,看見了一個黑發的年輕男孩。

禮堂的燈光照進那男孩的眼中,原本黑色的眼睛像是金色的琥珀,封藏著久遠歲月裏的生機。

封陽楞住了,當他回頭看謝苗的時候,才發現他的丈夫已經垂下的目光。安靜而平淡,一如從前。

那個男孩和靈魂狀態的封陽長得一模一樣。簡直就像是一比一捏出來似的。

後面發生的事戳中封陽心中最隱秘的擔憂。

那個英俊的年輕男孩,那個有著和封陽年輕時一模一樣臉和身體的男孩,他也喜歡男人。

哪怕謝苗只是站在講臺上平靜的傳授知識,什麽也不做,甚至沒分出去一個多餘的眼神,封陽都能看見那個男孩眼中閃爍的光彩。

走進一看信息,居然還是個跨專業的旁聽生——你聽得懂嗎?!

惱怒的封陽氣哼哼,然後又安慰自己:這很正常。

誰不喜歡謝苗呢?

聰明、美麗、情緒穩定、能力超群。哪怕他只是站在某個地方安靜的呼吸,都像是油畫裏的存在。能叫人心甘情願捧上所有,只求他看自己一眼。

喜歡上謝苗根本就是人之常情嘛!以前也不是沒有學生像謝苗表達過喜歡,謝苗全都拒絕啦。

這個時候封陽還能坐得住,因為那個男孩只是用目光描摹自己丈夫的眉眼與身形,並沒有發生什麽過分越距的事。

直到那個男孩轉了專業。

“謝、謝苗教授……您好,我是——”

年輕的男孩緊張的攥著褲腿,面部表情一片空白,顯得有幾分冷硬。

“從歷史學院轉過來的學生,名字叫風揚。”說這話的謝苗已經翻出了年輕男孩風揚的檔案,“我看過你的資料和轉專業的成績……坐。確實優秀,符合轉專業的要求。在最後蓋章之前,方便問個問題嗎?”

什麽?

封陽和那男孩同時好奇點頭。

“讓你決定轉專業,改變人生規劃的理由。”

這實在是個沒什麽新意的問題,轉專業時都會問。

風揚這麽一個手長腿長的高個子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竟然顯得縮手縮腳:“因為想為烏斯萊特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我的奶奶說,烏斯萊特的大守護者已經消失在深海三百年了,如果在大守護者醒來前發生類似外敵入侵的事,我們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守衛烏斯萊特。”

他沒說出口的是:因為看見您,了解了武器制造專業,讓我萌發了這樣的心願。

謝苗沒什麽異議,很利索的蓋好章,收下這個學生。

眼見風揚走出辦公室後擡手嗅嗅,好像能依此感受教授身上的香氣,於是臉上浮現略略有些羞澀的笑容。靈魂狀態的封陽在旁邊生氣的跺腳,末了還要安慰自己我們家謝苗就是香香的——才怪!你小子那麽癡漢幹什麽!我當年也沒有這樣啊!

有了名副其實的師生關系,交流的促進簡直是水到渠成。

謝苗手底下有研究生名額,風揚依靠自己優秀的成績過五關斬六將,硬是擠了進去搶到了一個名額。讓封陽挑不出半點不是:因為完全公平公正,公開透明。

風揚這麽幾年頭懸梁錐刺股的學習勁頭有目共睹,學校裏的同學都打趣他是謝苗教授鐵桿迷弟,為了能離喜歡的教授近一些,居然能硬著頭皮吃下天書版的課題。

而向來冷靜淡然的風揚就會很不好意思的強調一遍:“我一直將謝苗教授視作榜樣。”

可是誰會想要親吻榜樣抿緊的唇和緊蹙的眉?

倒是話題的主人公謝苗,態度從始至終的平淡。生活並沒有因為他新收一個長相酷似亡夫的學生而產生什麽變化。

還不如批改學生論文產生的情緒波動大。

“為什麽卡呂普迪斯創生的時候不對他們的腦子多開發一層。”戴著眼鏡修改論文的謝苗嘆氣,痛苦扶額“我為什麽要當老師、收學生、改論文?”

串門的小魚懵懵的搖頭:[不知道啊。]

[……就沒有一個讓你省心的學生嗎?]

“有。風揚,他很聰明又用功,論文有些許瑕疵,但瑕不掩瑜。”

[……你就沒有多的一點反應?]說這話的小魚偷偷看了一眼扒在辦公桌邊的封陽,對方也是可憐巴巴的望著謝苗,等待一個答案。

謝苗頭也不擡:“你希望我是什麽反應,在原地發呆回憶往昔,還是痛哭流涕決然離開?我沒有那樣做,讓你很失望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中筆不停,一心多用很是熟練。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以為你會生氣。]或者是封陽生氣。

“生氣的前提是他能用我丈夫的臉打動我。很顯然並沒有。我看到他的臉,並不覺得和小陽有什麽相同的地方。”

我捏錯了?

這是小魚的第一反應,他仔細瞅瞅那邊喜上眉梢的封陽,又想了想老實巴交只敢暗戀的風揚,詫異的開口:[你臉盲吧?就是一樣的啊。]

“小陽死了那麽多年,你怎麽知道一模一樣。到底誰是他男人?”

[因為我對著他一比一捏——]

辦公室內,聲音戛然而止。

啪嗒一聲,鋼筆合上筆帽。

謝苗靠在椅背上,單手撐著辦公桌,雙腿交疊。這個姿勢給人一種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既視感——雖然事實也的確如此。

“你截留的小陽的靈魂,就在我身邊,對嗎?”

謝苗不是傻子。

目光也是有溫度的。

從前在提瓦特的雪山,憤怒和悲傷沖昏了他的頭腦。那時他對卡呂普迪斯和小魚投註來的視線心生厭煩,一度想把自己藏起來不見任何人。但是在漫長的沈睡中,那些負面情緒全部沈入了心緒的湖底,他得以用更加平靜的第三視角回顧過去,覆盤卡呂普迪斯和小魚曾透露的一切。

首先毋庸置疑的是,卡呂普迪斯一定想過在離開提瓦特的時候帶走封陽。因為小魚曾經暗示過謝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暗示他最後不會孤身一人。這一點從卡呂普迪斯強硬的截留封陽靈魂就可以看出來。

其次,卡呂普迪斯曾經告訴過他,古楓丹的神秘學理論,將物質世界的力量一分為四:記憶,願望,靈魂,人格。如果卡呂普迪斯截留的是封陽的靈魂,應該還需要滿足特定的契機,才能補全另外三個要素。

最後,謝苗從不懷疑卡呂普迪斯對於孩子(或者說自己)的愛——那種好比封建大家長一般令人窒息的愛意。

來到新世界烏斯萊特城以後,這座臨海城市處處都有卡呂普迪斯存在的痕跡。瞧瞧烏斯萊特的地理位置,在永夜的雪域(尼瓦利亞)和廣袤的深海中間,留有一大塊光照充足、物產豐饒的沃土。許他們繁衍生息、安居樂業。從生到死,從搖籃到墳墓,都有卡呂普迪斯經手。等於說烏斯萊特人一輩子都不會離開族群共同“父與母”。

龍族對子嗣有強烈的保護欲。這一點在卡呂普迪斯身上過分沈重的體現了。

在這種情況下,謝苗相信卡呂普迪斯真的會以“讓謝苗獲得幸福”為理由,將封陽重新帶回人間。

辦公室裏靜悄悄的。

小魚活像被誰憑空揪住了尾巴,尖叫一聲消失在原地。空氣中殘留些許潮濕。

海風從窗戶吹進來了。桌案上的紙張嘩嘩作響。

謝苗垂眸看著那些紙張,那些文字,伸手慢慢的將其撫平。就像撫平心上的皺痕。

“小陽,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如果你不願回到人間,我也會高興你能獲得真正的安息。”

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嬌縱封陽,慣得他不知天高地厚、慣得他不顧塵世哀愁、慣得他如釋重負一頭紮進死亡的樂土。

可憑什麽謝苗就該被留在原地呢?

這是小魚,或者說卡呂普迪斯未曾言明,但封陽能感受到的話語。

是啊,憑什麽呢?

長生恰如詛咒。如果不是因為渴望回到人間給封陽一個家,謝苗根本不會在挪德卡萊拼死拼活,為自己掙來無盡形壽。

本該是封陽去品嘗與愛人永別的苦楚 ,體會什麽叫做真正的生離死別、天人永隔。

本該——

但是謝苗說:“能和你一起走完人類的一生,已經足夠幸福。我生氣的從來不是你的離開,只是你的不信任。”

“如果你聽得到的話,放心好了。我永遠分的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誰。”如果沒有他的默許和縱容,沒有人能貼到他面前撒嬌。從始至終都是如此。

是啊,一直是這樣。

封陽忍不住笑起來。的確就像謝苗說的那樣,他們之間的確是謝苗一直在讓步,放縱自己去求愛追逐。那都是謝苗默許的縱容和偏愛——沒見得謝苗縱著其他人在他面前耍心機撒嬌要親要抱啊。

於是他湊近了愛人雪白細膩如同瓷器一般的臉頰,輕輕吻了一下。

好像風吹皺水面。

“嗯,我知道。我一直相信你。”

我只是不相信自己。我不確定獲得嶄新的軀體、漫長的生命是否會催生我本性的低劣,讓我不再從始如一的愛你。

只要一想到未來或許有那麽一點點可能,封陽都恨不得掐死那個自己。

這令他無端惶恐畏懼,就像謝苗一直在害怕有了孩子之後遭逢意外,孩子會被送去壁爐之家那樣——那是不講道理的恐懼,永遠無法根除。

但,人總是要向前看的。

“卡呂普迪斯,我向你許願。”

金色的靈魂雙手合十,虔誠祈禱。

“我許願回到人間,讓我的丈夫能夠看見我、觸碰我、感受我。”

耳畔傳來海潮湧動的浪聲,風吹過螺貝,嗚嗚咽咽。

海說——

[應你所求,如你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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