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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的迷宮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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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的迷宮 (二)

從遙遠北境雪山吹來的風雪籠罩了整片挪德卡萊,在邊境施展自然的偉力。

皮膚浮現銀藍的紋路,一開始只在皮脂層下,隨著力量的透支消耗,它們烙印在皮膚表層,然後開裂、剝離、脫落,露出血肉模糊的組織。

謝苗感受到的疼痛很輕微,充其量算是正常人類天幹物燥時期皮膚的燥癢程度。忍不住擡手擦,結果一袖子血,吶吶的不敢再動了,等身體自己修覆。

[這是我的功勞,謝謝。]小魚打破他的幻想,[原本以為痛一次就足夠你長教訓了,誰知道你瘋成這樣,真是搞不懂……痛覺感受閥值降到最低了,沒有完全屏蔽是怕你又猛的送死。]

一個人毫無痛覺是相當危險的——雖然謝苗發癲的時候也顧不上痛不痛這檔子事。

“真不錯。”他語氣輕快,“你越來越了解我了。”

[你到底在驕傲個什麽,恃寵而驕、膽大包天、魯莽好勝……]小魚細細數落這個可惡的家夥,見他又脫力躺倒,[現在還好嗎?要不回去睡覺?]

謝苗用手枕著腦袋,躺在船板上看著皎潔的明月與飄飛的白雪,困倦的打著哈欠:“走不動了,好累,在這睡一覺好了。”

[會著涼的。]

“活不到著涼那個時候。”謝苗有氣無力道,“我這麽一個明晃晃的靶子杵在這裏,他們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的。”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獵月人雷利爾收集的碎片不是他曾經的全部,恢覆的力量也只有十分之一。哪怕菲林斯用特殊的方法對獵月人心臟做了手腳,導致他就算找回了全部的碎片也無法發揮全部的實力;哪怕獵月人已經被少女用月之門驅逐;哪怕挪德卡萊現在看上去一片寧靜祥和……但獵月人再回來只是時間問題。

其次,有個明明是最早一批抵達挪德卡萊但一直到現在都沒有露面,只在暗處布局的家夥——他還沒有真正動手。

三月月髓都已出現,打著研究古月遺骸旗號的二席[博士]。那個被女士提醒過對他心臟秘密虎視眈眈的家夥……謝苗知道他在註視自己。

[這就是你這些天發癲到處跑的理由嗎?]

“要是所做所為都只是朝著單一的目標去,會被富人老爺嫌棄浪費資源、認定價值過低然後拋棄的。”

如果他在潘塔羅涅身邊那幾年只學會了攪弄金融風雲的本事,哪裏輪得到他當學生呢。

富人身邊從不缺乏金融天才,何況謝苗只是一個半路出家的。

[可是你把自己弄成現在這個樣子,只是為了當魚餌引人上鉤……]小魚的話沒有說完,但謝苗猜得到。無非是不珍惜生命和身體,讓家人傷心難過之類老生常談的話。

“你好像忘了,我本來就是會死在挪德卡萊的。”

“我沒有那麽大的本事去改變這個必死的命運,但是利用這個必定的結果去謀取更多利益是我能做的。”

盲信命運者墜落,汙泥命運者隕滅,窺視命運者失明,陳述命運者惡毒。

他不知道屬於自己的[命運的時刻]全貌究竟如何,但有些事的處理辦法是相同的:如果死亡的結局無法避免,那就腳踩油門一路狂飆。

小魚一時無言,只是用柔軟而哀傷的目光註視他,良久才開口:[有時候我不太能理解你,想要的到底是悄無聲息的雕零,還是燦爛盛大的落幕。]

從船底伸出一只又一只紫紅的手爪,勒住船上人的脖子、腰、腳腕。偏偏他本人在笑:“看你喜歡咯。”

他被拖入身下紫紅的漩渦。

風雪散去後月光依舊皎潔,海面平靜。那艘船獨自駛回港口,黑色手套捏著薄薄一張權限卡掃過登記的機器,一路綠燈,隱藏程序啟動,訪客記錄自動銷毀。

謝苗被卷入了錯亂的空間,在深夜的星砂灘上奔跑、追逐、逃殺。

一開始那些手掌只是難纏得像是深山老林裏隨處可見的帶刺藤蔓,扒著人不放,但力氣稍微大些還是能斬斷。

除了麻煩沒毛病。

謝苗用隨身攜帶的煉金武器就能輕而易舉的暴力撕裂這些爪子,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只是依舊使不了多少力氣,跑兩步都恨不得躺下來歇會。

然後那些爪子的力氣增大了不少,普通的煉金子彈打不穿,只能用冰元素壓縮子彈打,好歹打中了反應遲緩,他跑得不用太費勁,得空還能喘口氣。

直到他渾身發熱,腿部灌鉛般邁不開,不得不停下裏歇口氣。

呼出的氣好燙,叫人疑心臉頰的溫度會不會燙熟新生的皮膚。

挪德卡萊的雪積得越來越多,他手持的槍膛再也無法聚集濃縮純粹的冰元素力量成子彈。奮力擡手拿槍托砸,造成的傷害終歸有限。

畢竟與他纏鬥的不是活人,而是一群深淵力量的衍生物。沒有痛覺、沒有恐懼、沒有弱點。如果無法依靠絕對的力量進行碾壓式攻擊,那麽被它們耗死也算謝苗的結局。

他想,希望別是帕維爾給他收屍。如果是帕維爾不幸的成為那個收屍的幸運兒,也不要生他的氣啊。

許久不再使用的邪眼一如既往的紅,這種時候就不要想什麽黏膩膩的血液了,將它想象成一顆熟透的大櫻桃好嗎?

只是一般像這種高品質的櫻桃會讓錢包大出血,而謝苗手裏的會讓他字面意義上的燒血。

槍支收束成為長鞭,一直垂到腳下的黑色砂礫上。月光原想為其鍍銀邊,但是火元素和血實在是太霸道了,啪的一下抽打空氣,嚇得月亮躲進雲層後不敢再看。

[我很少見你用這個鞭子抽誰,原來還會這個麽……]

跟瑪格麗特姨媽學的。

謝苗在心中默默回答,瑪格麗特抽人可痛了,鞭子甩得比馬鞭更響亮,舔一下皮膚都能撕咬下一大條血肉。

不過邪眼還是太費命了,謝苗平時用十分鐘都得歇十小時緩緩,這次抽了十五分鐘,哪怕是聲如洪鐘的奴隸主在場,也實在是抽不動了。

如果那些爪子但凡有點腦子,這會恨鞭子超過恨謝苗。

謝苗覺得鞭子打人的羞辱意味還是太強了:傷害高,嘲諷值也傲視群雄。

紫紅的霧氣彌漫開來,月亮徹底消失在雲霧的遮擋後。

霧中出現綽約的人類身影。

她從霧中走來,鉑金盤發,眼睛是少見的柔燈鈴花色,眉毛上挑,中和了溫婉,平添幾分英氣。

如果一張臉的美貌是十分,那麽她的眉眼獨占八分。

謝苗楞在原地,一時間忘了繼續催動邪眼。塵封的記憶裏好像也有這樣一張含笑的臉,女人捏著玩具逗得“他”咯吱咯吱笑;女人將“他”推遠然後擡手朝著自己太陽穴開槍;女人的肖像印在愚人眾的檔案上,成為謝苗辨認她模樣的唯一線索。

那是愚人眾上尉,卓婭·雪奈茨芙娜的臉。

那是媽媽的臉。

“……媽媽?”嘴比腦子快,在謝苗思索為什麽這裏會出現媽媽的臉之前,聲音已經發出來了。

不是至冬人常用的“母親”稱呼,單詞發音更貼近幼童才會喊的“媽咪”。就好像那個早夭的小男孩站在謝苗這個位置上,怯生生又期期艾艾的喊媽媽。

媽媽微笑著點頭,應下這會稱呼。誰能想到呢,戰場上淩厲風行的偉大女性私下其實很愛笑。當然啦,卓婭那會也還是大姑娘的年紀呢。

“……媽媽,我有成為讓你驕傲的人嗎?”過度使用邪眼讓他的眼睛變得通紅。明知道記憶中的媽媽早已死去,還是不甘心的尋找。就像明知個人的結局是慘烈的死亡,還是義無反顧的拿起武器站在這裏。

我知道、我知道他們拿我做實驗,我知道他們要我身上的力量,我知道你是假的,我知道我會在這裏死去,但是——如果你真的看到了我記憶裏媽媽的模樣,選擇變成她,那麽請你告訴我,我的媽媽會為我驕傲嗎?

媽媽只是微笑著,伸出手。那些曾與謝苗纏鬥的紫紅色爪子的力量進一步增強,力氣甚至大到一抽就可以把謝苗甩飛,脊背砸到堅硬的石頭然後在地上滾了兩圈,失去武器的保護,人類脆弱的脊骨一折就斷。

再強大的猛獸一旦斷了脊骨,那和任人宰割的肉塊沒有區別。

他爬不起來了。

邪眼被它們硬生生從謝苗手裏搶走,摁在地上砸得粉碎。然後是那條從槍變為鞭子的武器,銀色的煉金造物被紫紅的浪潮吞沒,極力想要回到主人手中並肩作戰,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奮力掙紮的主人被從紫紅霧氣中浮現的身影抓住腳踝,在黑與白的沙灘上拖行,留下猩紅的痕跡。

“媽媽”一腳踩碎了謝苗的腿骨。

她仍然在微笑,因為那個六歲的小男孩記憶力的媽媽就是溫和笑著的。

那些爪子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擁而上,隔開手腕與腳腕、挑斷手筋與腳筋,讓善用武器的人再也拿不起武器。挖出膝蓋骨、踩碎腳踝關節,讓以靈巧著稱的獵手失去他引以為傲的速度。

謝苗臉上一片濡濕。

哪怕痛覺感知已經被降到了最低,哪怕他一聲不吭一語不發,生理性的眼淚還是誠實的交代了他此刻的感受。

把他摁在地上的“媽媽”發出無意義的囈語,彎腰伸手、翻過他的身體、順著脖子摸上臉頰、然後是額頭。

修剪圓潤的手指唰的變為鋒利的爪,爪尖紮破皮肉,在人類滾燙的血肉裏攪弄……也許是在腦子裏攪腦花?

謝苗不知道,他的腦子被塞進洗衣機摁了啟動鍵,嘩啦啦灌水然後又哐啷啷翻絞。水中月、海上風、夢中人如熾陽的笑容;紅房子、白雪地、裹了白布的屍體被運出;手術臺、白熾燈、手術刀閃爍著銀光……

哈,走馬燈都出來了。

啵——手指從他的腦子拔出來,紅的白的沾上手指,又被嫌棄的甩開,只剩下半個指甲蓋大小的幽藍色芯片。稍稍用力些,這種薄如蟬翼的芯片就被捏得比粉塵還要均勻,撒撒、融入冰冷的風雪。

原本還在掙紮的鞭子失去控制中樞,軟軟的塌下,任由自己被吞沒。

[已經屏蔽痛覺,別怕,我在。]這是小魚。

謝謝啊。我好多了——謝苗心想。

胸腔的心臟仍在發揮它的作用。

[保留了聽力和一部分思考能力,想做什麽盡管做,我給你兜底。]這是卡呂普迪斯,他用盡可能溫柔的語氣鼓勵,就像真正的長輩,[再堅持一下,好孩子。]

海潮在沸騰。

他在說話。只是喉嚨裏滿溢的血液和組織讓人聽不清楚。

“媽媽”已經摸到了他的心臟上面。

真可恨啊,頂著記憶裏媽媽的皮囊,偏偏不回答她孩子的問題。

不給我我想要的答案,那你有什麽資格用英魂的面貌站在這裏。

“撕碎他(人魚語)。”

海潮嘶吼著、咆哮著、無形之物揮舞有型的爪牙席卷海岸與沙灘,仇與怨、血與債、水與淚,只一巴掌就將那東西扇得稀碎,變成一堆碎肉塊。

每一塊碎肉都在咯吱咯吱的顫抖,發出類似高頻的刺耳尖嘯。它們重組、拼合,重新凝聚出人形,猩紅的菱形眼瞳瞄準地上的人。只是一個呼吸的時間就撲倒了屍體身邊,蠻力撕扯胸膛,剖出了那顆原本已經融入人類身體、但不屬於人類的、純冰做的心臟。

握緊、捏得粉碎,洩憤般揚撒。它發出了勝利的嘲笑聲音。

失去了心臟,地上屍體的皮膚在剝落,血肉融入海水,像一鍋煮沸的櫻桃果醬。海水也變為無數雙手,抓住碎肉重組後的人形撕扯。好像要一股腦把剖心的痛苦千百倍償還。

刺耳的、痛苦的尖嘯籠罩整片沙灘與迷霧,然後戛然而止。

潮水失去控制,卷走碎肉後順從的退回海中。留在岸上的只有一具沒有呼吸與心跳的、真正的屍體。

新的訪客踏足潔白的新雪,走到屍體身邊蹲下。

薄荷藍的卷發,遮臉的鳥嘴面具讓人想起中世紀的瘟疫醫生——叫鳥嘴醫生也行。

“數據不錯。”他這樣讚嘆,隔著手套撫上屍體的胸膛,手套精準割開衣物,小心翼翼的取走那封被保存得很好的家信,撿起了地上殘留的一塊較大的碎片。

哪怕隔著手套,這塊心臟碎片散發的寒意也能刺痛人的皮膚。仿佛有呼吸般吞吐冷霧、制造雪花。

只是須臾,訪客的手中就積累了一捧新雪。

“真是厲害的小子,原來玉石俱焚就是你追求的結局。”鳥嘴醫生擡手欣賞這塊碎片的晶瑩,“不知道你選擇當誘餌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是這種程度的痛苦。”

“殘忍是對待敵人的最高規格,也許我應該說一聲恭喜,你得到了他的認可?”

……

“實驗該繼續了。”

博士看著屍體空蕩蕩胸腔內聚集的淡藍色光點,那光點越來越多,將鮮紅的血改造為銀藍的液體,剝落的皮膚貼回軀體、銀藍的裂痕又變得亮閃閃的。

風雪吹散籠罩星砂灘上的紫紅霧氣,月亮重新露出圓潤的臉頰。

地上銀屑般的碎片騰空而起,每一片鏡子都能折射月光,四面八方全是光芒,照得視野裏亮堂堂一片,陰影只能縮在腳底成為可憐巴巴的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從尾椎上竄一股寒意。

“0812?”

有人用手攀上他的肩膀,湊在他耳邊吹氣,寒霜瞬間蔓延半張臉頰。

“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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