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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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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的過去

次日天蒙蒙亮,謝苗便聞著烤面包的谷物香味醒來。

一夜過去風雪停歇,推開窗前還得震碎外面一層薄薄的冰,冷空氣從縫隙鉆進來,沁涼而舒爽。

穿衣洗漱,踩著好似隨時可能散架但硬是沒散的木樓梯下來,旅店老板娘還在後廚準備供應的早餐。熱牛奶,香煎熏魚,以及松松軟軟加了果醬或是海鹽南瓜泥的面包。

謝苗自知飯量大吃得多,因此額外多付了餐費,不至於讓人店家做虧本買賣。這會取餐倒也吃的心安理得理直氣壯。

上午就是去看鎮民捕魚,觀察鎮上的經濟情況。一群半大的孩子在厚厚的湖泊河流冰面上鑿除個洞來釣魚,謝苗路過瞥了一眼,桶裏收獲不少呢。

蒼白天空有雪鸮急速掠過,他擡頭遠望這反常鳥兒的來向,便知道是軍隊來了。

愚人眾行軍第一連隊行軍至海屑鎮外,還是第一席執行官【隊長】帶頭。這消息平民百姓沒有渠道提前獲知,因此當軍隊進入鎮上,鎮長才聽到消息,活像被突然放到身側的黃瓜驚嚇到的貓那樣一蹦三尺高,上午茶還沒吃完,就拉著外套連滾帶爬的來鎮子和雪林中間的緩沖地帶接待貴客中的貴客。

當然,謝苗那時候並不在現場,他屬於旁人眼中需要避讓的“閑雜人等”——沒辦法,潘塔羅涅老爺有意叫他走到明面上來。因此只是在從官路進入海屑鎮的必經之處等待。

也就是在這裏他看見鎮長慌裏慌張的來安心妥帖的走。

大概是得到了那位執行官大人的保證吧。

【隊長】是執行官中的最強者,雖然謝苗沒有親眼見證過這一點,但是瓦西裏在家信中對這位頂頭上司極盡吹捧愛戴之意,他也就信了。從上午十點多等到十二點一刻,旅店的飯還沒做好,第一連隊就已經朝著鎮上來了。

由於不是班師回朝也不是進主城面見女皇,【隊長】只要求不打擾鎮上居民正常生活,便領著這群人進鎮上補充物資自由活動,順帶約談鎮長。

謝苗從一大群自面前經過的愚人眾士兵面上瞧了又瞧,士兵們戴著區分不同軍種的面具,身體裹在臃腫的冬衣裏,很難從外表辨認多年不見的熟人。

他瞅著眼睛都要被雪地的反光反盲了,才聽見一聲“謝繆爾!”。

“你視野內的西南方,我在這!”

隊伍的尾巴通常是後勤組,軍醫自然也在其中。多年不見的瓦西裏摘下面具,露出那雙藍寶石一般的眼睛。五官長開,雖然現在和小時候不同,但隱約瞧得見一些幼時影子。

瓦西裏沖著他用力揮手,謝苗幾下就跑到他身邊,用力給了家人一個熊抱。要不是對方也人高馬大的,很有可能被他一下撲倒。

他沒發現自己長久以來主動的直視人的眼睛,也沒發現自己眼底全是笑意:“你長高了好多。”

“這話應該是我說才對。”瓦西裏穩穩的接住弟弟,和身邊的同伴擺擺手說了幾句之後再見,便和弟弟朝著旁邊走,徹底離隊,“果然留在城裏好些,臉上可算是長了一些肉。”

“只是長得慢而已……問你個事。”他把瓦西裏帶到無人的角落才低聲道,“海屑鎮前幾天有個孩子掉進了裂隙,你們在裏面發現了什麽嗎?”

瓦西裏:“嗯?”

瓦西裏:“掉進去幾天的話,連屍骨都不會留下……我們沒在裂隙裏發現孩子,但看見了在雪林迷路的男孩。”

謝苗一楞,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那個迷路的男孩去哪了?”

“巡林人帶他回家了。”

不對勁。

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

海屑鎮送走了那群采買完畢的士兵,商家捧著金燦燦的摩拉笑得牙不見眼。瓦西裏本來也是要跟著一起去鎮外的營地生火做飯的,好在【隊長】的副官很好說話,允許他和兄弟在鎮上多逗留一會。

他們挑選了鎮上的酒館,瓦西裏這家夥想喝一杯,謝苗也借著這個機會邊吃午餐邊聊天。

“你是說,你們花了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清理了一處深淵裂隙。裂隙並沒有無休止的外擴,也沒有魔物出沒,只是靜靜的橫陳在雪林的土地上。”謝苗一個單詞一個單詞的往外蹦,試圖通過緩慢訴說理清現狀,“裂隙消失,你們在快要出雪林的地方找到了一個迷路的男孩,而他正在被巡林員訓斥,即將送回家?”

瓦西裏點頭,面上露出笑容:“是的沒錯。”

謝苗不能理解:“那為什麽危險評估專員會讓【隊長】的兵來,這不是……大材小用嗎?”

第一席執行官的兵屬於愚人眾的精銳,一般活躍在一線,隨時接受高危級的外派任務。

瓦西裏換了個坐姿雙腿交疊:“不,這處裂隙是突然安靜下來的。就像……被馴服了一樣。”

他斟酌半晌才說出[馴服]這個單詞。

“馴服?”謝苗眼睛裏是純粹的茫然,深淵怎麽會被馴服?

瓦西裏好笑道:“只是個形容詞,怎麽這麽糾結。專員上報給我們的消息是說:這處裂隙內部空間變化劇烈極其不穩定,淺層區有獸境群狼以及諸多受詛咒魔物的活動痕跡,還有未被觀測到的奇異生物回響……專員評估登記是高危,我們到這裏後沒發現異常並不能算他的錯。畢竟安穩總好過無端的犧牲與傷亡,不是嗎?”

【隊長】也是如此認為的,只要是利國利民的行為,哪怕他們風塵仆仆的從邊境日夜兼程趕來只用兩個小時就完成了任務,有些過於簡單甚至有占用軍隊資源的嫌疑……依舊沒有問題。

你怎麽敢賭深淵的不確定性?

“馴服是說:這處裂隙突然的穩定是不符合常理的,一定有誰提前處理過裏面的暴動,只是我們沒有發現。”瓦西裏搖晃玻璃酒杯裏的冰塊,金褐色的液體如同燈光下的琥珀一般。

謝苗想起那位瑪格麗特姨媽,想起那個失蹤的孩子想起那個迷路的男孩……

等等。

“那個在雪林迷路的男孩,是不是戴了一條紅圍巾?”

“你怎麽知道?”

謝苗把炸魚排塞嘴裏咬得咯吱咯吱響:“你還記得那個巡林員長什麽樣子,往哪邊走了嗎?”

“金發碧眼,是個少見的外國女人……你要去找他們嗎?不跟哥哥多聊一會兒。”

謝苗站起身來平靜的註視這個許久不見的哥哥,沒好氣的輕輕踢他一腳:“揣著明白裝糊塗,快點起來,別喝了。”

瓦西裏好脾氣的將酒一飲而盡,裹緊外套跟在弟弟身後離開酒館。

謝苗不是空穴來風。

他們曾是這個世界上最密切的,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微表情心理學更是在互相學習中精進,都沒有對彼此用上專業的情報搜集手段,僅僅只是日常聊天,瓦西裏這家夥就已經給他透露出很多信息。

似笑非笑最可笑。

結合瑪格麗特之前特意問連隊次序的態度,謝苗敢肯定瓦西裏和瑪格麗特一定認識——甚至這家夥聊天就是在有意無意透露這一點!!!

“別生氣嘛,謝繆爾。”

他們穿過木橋,踩著雪水和冰碴混合的鄉間土路。謝苗把臉埋進風衣立領中悶著腦袋朝前走,背影看上去像是一頭氣鼓鼓的白熊。

“沒生氣。”

“真的嗎?我不信。”

“不許輕佻,再這樣我就踩你腳,把泥巴全部蹭上去。”他威脅道。

瓦西裏安靜如雞。

沒過多久,大白熊又湊到小白熊身邊親昵的蹭蹭:“好謝繆爾,別郁悶啦……我很早以前就和她認識了,也是從她那裏才知道你可能經歷了什麽。”

謝苗腳下一頓。

“所以那個時候你早出晚歸不見人影,經營自己的情報網,對我消失的半年三緘其口,是因為你從別人口中知道了對嗎。”

“對。”

“所以那個時候我會接到任務追殺叛逃多年突然出現的瑪格麗特,所以她對我的態度很微妙,所以我明明沒有殺死她但是依舊通過了任務考核……是因為你幫助她假死蒙蔽檢查員的視聽,又幫她換了身份隱居在海屑鎮對嗎?”

“對。”

“……”

“我……”

“對不起,瓦西裏。”謝苗的聲音輕輕的,“讓你擔心了這麽多年。對不起。”

他不是不知好歹,他很清楚瓦西裏正是因為考慮到了他的心情和處境才一直閉口不談,只是默默的做好善後工作。就像當初在壁爐之家他不曾問瓦西裏在忙活什麽那樣,驟然得知真相也只有一瞬間的惱怒,然後這點怒火很快如潮水帶來的泡沫般化作哀傷。

他無法把自己的經歷告訴瓦西裏,但必須對潘塔羅涅如實相告。明明一個是家人一個是上司,應該是家人更重要,可他無法對家人做到完全的坦誠。

所以他說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為我擔心這麽多年。

對不起,有些事我無法告訴你,轉頭就告訴了顯貴。這是另一種形式上的背叛。

對不起。

瓦西裏只是無措:“怎麽突然變成這樣了……沒事的沒事的,謝繆爾,這從來不是你的錯,我只是想保護你……盡我所能。”

他們繼續朝前走。

“瑪格麗特把那個孩子帶走,可能也是猜到他身上有奇遇,想要保護他。”瓦西裏說,“現在的局勢還不明朗,過早的曝光他的能力對他來說風險太大。”

謝苗不信前半句:“瑪格麗特這麽好心?”

“……她不討厭孩子的,嚴格來說算不上壞人。”

“……”謝苗看見前方的小木屋,裊裊炊煙彌漫,隱約傳來父母的喊聲,他把話題轉移到那個男孩身上,“像是在挨打。”

瓦西裏一樂:“走,看熱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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