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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第 253 章 晴朗之夜最宜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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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第 253 章 晴朗之夜最宜殺人

夜色如同被浸透了的絲綢, 天高氣爽,遠處阿爾卑斯雪線掩在夜幕中。

直升飛機緩緩下降, 深藍色科莫湖畔,點點暖黃的燈火已經亮起。路德維希摘下航空耳機,輕輕吐了一口氣。

六月的意大利真的很美麗。在巴勒莫起飛,一路向北,會經過地中海、那不勒斯灣、亞平寧山脈,夕陽西沈,一直從南意艷陽飛北意雪山湖夜,實在是一種不可多得的體驗。然而這一路, 他都維持著放空的表情,無暇欣賞自然變化的美景。

——瑪麗亞的蔬菜汁太他媽難喝了。

四個小時了。

整整四個小時。

他依舊覺得自己的靈魂在顫抖。

如果黑澤陣從小 就喝著這玩意,難怪他吃菜葉子也能活。路德維希毫不設防地喝下蔬菜汁的第一口, 就像被核彈擊中味蕾, 簡直懷疑自己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兩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侍者快步迎來, 在黑澤陣戲謔的眼神裏, 路德維希捏了捏鼻梁。

“明明只是普通蔬菜的混合而已…她是怎麽做到的?”他百思不得其解地問,“檢視科審訊的時候可以拿瑪麗亞的蔬菜汁作為道具。”

“如果用在審訊裏, 會起到反作用。”黑澤陣將請柬遞給使者, “那是她的魔術,飲用後的24小時內, 增加幸運值。”

路德維希嘴角抽搐。

那一定是飲用這杯蔬菜汁的時候就預支了24小時的不幸…他不是會為難自己的那種人,喝到蔬菜汁的第一口就想吐出來。

但瑪麗亞笑容慈祥,在那種平靜的註視中, 他不得不以壯士斷腕的勇氣一口氣喝完。

當時他十分懷疑這是伴侶的撫養者對他的打擊報——考驗,根本沒有想到這竟然是一種魔術。

科莫湖的夜風恰好轉了個向,從湖面方向緩緩漫來, 將停機坪上殘留的航空燃油氣味推散,換上一股極淡的花香。這座莊園占地極廣,林蔭道上昂貴的車駕如同魚群一樣密集有序,男人們穿著各式禮服,白色的、黑色的,或拄著手杖,女人們的色彩更加絢麗,像馥郁濃烈的花一樣綻放在夜色中,各式珠寶閃動著火彩,比燈光還要亮眼。

看上去只是一場普通的名流貴族晚宴,只有人群中夾雜著的、不同尋常卻被人熟視無睹的東西才洩露了賓客們的隱秘身份。有人的手臂上纏著艷麗的蟒蛇,有人的單邊眼鏡下是機械義眼,甚至他還看到了一駕由黑色駿馬踏在半空中,駕來馬車,車門打開,穿著白色夏季禮服的男人輕輕躍下。

“那是誰?”路德維希問。

怪胎們集會要提前清場,科莫湖對面的莫爾特拉西奧小鎮早已陷入了沈眠,沒有人能註意到這一切。莊園所在的切爾諾比奧鎮也在神秘的作用下緘默如眠,只有這樣做,這些驟然湧現的香車寶馬才不會登上小報、網絡。

但駕著馬車飛來還是太過大搖大擺了。裏世界遵循著緘默條約,主動向普通人洩露神秘的人會遭到追殺,這個人膽子很大。

黑澤陣擡頭,那人長相柔和,紮著黑色的低馬尾,一縷白發垂到頰邊。“巴魯葉雷塔家族的次子洛倫佐,他們的家主是時鐘塔創造科的君主。”

“巴魯葉雷塔的家主…”路德維希覺得這個姓氏非常耳熟,“最高位·色位的魔術師,伊諾萊·巴魯葉雷塔?”

“對。”

路德維希有些意外,他不太了解魔術師們錯綜覆雜的家系,但聽說過巴魯葉雷塔的大名。

巴魯葉雷塔是意大利最古老的魔術貴族之一,魔術協會三大貴族之一,是追求藝術與美的家系。他們重視才華而非血統,作為魔術協會中民主主義的代表,君主伊諾萊·巴魯葉雷塔與亨利·阿米蒂奇秉持著相同的理念,關系密切。

在魔術協會和聖堂教會沒有停戰前,聖堂教會一直以剿滅魔術師為己任,比起那些註重血統、只要滅族就能永遠消失在世界上的家系,廣納賢才的巴魯葉雷塔的危害顯然更大,二者完全對立。

現在,巴魯葉雷塔的人竟然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教會的晚宴上。

路德維希:“巴魯葉雷塔和教會關系怎麽樣?”

黑澤陣:“就像拿破侖和庇護七世。”

拿破侖與教皇庇護七世最經典永流傳的一幕被雅克-大衛·路易記錄了下來,在加冕禮上,原本要等候教皇加冕的拿破侖自己從庇護七世手中搶過了皇冠,為自己戴上,還為皇後約瑟芬帶冠,把教廷的臉放在地上踩。

路德維希意味深長地挑了下眉。

——看來教會落魄了。嘖嘖嘖。

他們的到來很快吸引了隱秘的視線,通緝令鬧得風風雨雨,沒人不認識這兩張價值連城的臉。

密黨的領袖之一、密斯卡托尼克的校長簡·哈靈頓親自提高了賞金,每人五千萬美金,死活不論,足夠某些小家族一整年的開銷。

戀慕金錢是所有罪惡的源頭。當他們隨著侍者的引導踏上階梯時,一道隱蔽的咒術從人群中無聲射出,軌跡筆直,空氣在它經過的路徑上被短暫地撕裂,發出一聲幾乎無法被人類聽覺捕捉的尖嘯,轉瞬間接近了路德維希,直指他的後腦!

強烈的殺意罩下,路德維希沒有絲毫躲閃的欲-望。一種強烈的預感告訴他不必躲閃——

那一道咒術脫手的同一時刻,人群中生出一點意外。

某位貴婦的絲綢披肩滑落,她身側的紳士本能去接,手肘碰翻了侍者托盤上的香檳。水晶杯傾斜,酒液潑出,恰好淋在那條艷麗的蟒蛇頭部。蟒蛇受驚,從主人手臂上彈射而出,撞上即將落地的水晶杯,杯子碎裂,玻璃飛濺在半空中——那道飛行的攻擊恰好穿過玻璃碎片,軌跡被微妙地偏轉了一度。

它削過路人擡起的袖口,黃金的袖扣再次折射了能量,擊穿了花藝擺臺上的水晶瓶。清脆的碎裂聲迸起,攻擊偏移,直直撞在了墻壁上埃斯特家族的鎏金紋章上。

叮。

在一眨眼的時間裏,攻擊原路彈回。

流光沒入人群,悶哼聲響起。

一個穿著黑色夜禮服的男人倒下了。

混雜著白色組織的濃稠鮮血從他額頭的孔洞中汩汩流出,直到死亡的那一刻,他的神情仍然帶著試探攻擊時的凝重。

人群繞著那具屍體形成了真空,血跡很快聚成一小泊,如同小蛇一樣蜿蜒流淌在Villa d'Este門前淺白色的石板上。

潔白的Villa d'Este(埃斯特莊園)。十六世紀時,由費臘拉公爵的次子伊波利托二世埃斯特主教下令建造。伊波利托二世五次競選教皇失敗,被教皇尤裏烏斯三世任命為蒂沃利終身總督,明升暗降。為宣洩失意、彰顯權勢,他決定在一座舊修道院遺址上,建造超越古羅馬的奢華水園。

伊波利托死後,莊園由他的侄子、紅衣主教路易吉·埃斯特繼承,隨著埃斯特家族主支在18世紀絕嗣,又轉手給哈布斯堡-洛林家族的瑪麗亞·貝婭特麗克絲。她嫁給了奧地利大公費迪南多,莊園由此歸入奧地利皇室名下。隨後莊園的所有權輾轉在各國貴族、豪商之間,直到1905年俄羅斯大公謝爾蓋·亞歷山德羅維奇被刺客梟首於埃斯特莊園,震撼世界,它便蒙上了一層被詛咒的陰影,最終被意大利政府收購,平安無事到今天。

如今,九十五年後,又有鮮血流淌在埃斯特莊園。

“……哇哦。”路德維希感慨道。

這就是增加幸運值的蔬菜汁?

瑪麗亞真是一位可怕至極的女士。

一片寂靜中,清脆的掌聲響起。

乘著馬車來的巴魯葉雷塔鼓著掌走來,“非常精妙美麗的詛咒,精準地捕捉了惡意、迅速返還——”他在幾步外停下,微微頷首,姿態優雅。燈火落在他柔和的面龐上,紮著黑色低馬尾,一縷白發垂到頰邊,笑容柔和明亮。

“我是Lorenzo Alessandro Vittorio Baruelleretta(洛倫佐亞歷山德羅維托裏奧巴魯葉雷塔),巴魯葉雷塔家族第三順位繼承人。怎麽稱呼,二位?”

“Filiberto…”黑澤陣頷首,“Filiberto Emilio Altieri II.(菲利貝托·艾米利奧·阿爾泰裏二世)”

話音剛落,路德維希敏銳發覺了洛倫佐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扭曲了一下,洩露出無可奈何的笑意。他們的偽裝約等於無,誰都能看出來阿爾泰裏的新任家主就是傳聞中三個月前死在日本、依舊被密黨掛在通緝令的那個人,但洛倫佐表現得太熟稔自然了。

熟人?

路德維希的目光在洛倫佐那張溫婉的臉上停了一瞬,露出標準的社交笑容,“Ludwig Heinrich Altieri II.(路德維希·海因裏希·阿爾泰裏二世),幸會。”

聽到菲利貝托“新名字”的時候,洛倫佐就險些沒繃住,現在聽到阿米蒂奇閣下的養子直接冠了姓,洛倫佐直接破功了。

他憋了幾秒鐘,試圖冷靜下來,但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最終爆發出和那張溫婉臉龐截然不同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洛倫佐找補道,“很好的名字!!”

他握住黑澤陣的手上下搖晃,“想來您就是阿爾泰裏的新任家主了,我與菲利貝托一見如故,想必菲利貝托也是這麽認為的——叫我洛倫佐就好。”

他的聲音不大,但四周的視線都集中在這裏。洛倫佐雖然只是巴魯葉雷塔的第三順位繼承人,魔術資質平平,但他長袖善舞,有著洞穿人心的可怕本領,家主伊諾萊已經將意大利總部的事宜交給了他處理。

有了洛倫佐·巴魯葉雷塔的承認,那些隱秘的窺探目光紛紛收了回去,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被殺死的男人是巴爾貝裏尼家族的魔術師,他出手攻擊被反殺,屍體本應被擊殺者回收。路德維希看上去沒有打包帶走的意思,於是侍者老練而迅速地將它清走。

魔術師的身體是價值連城的珍貴材料,白得一具抵得上一晚上的小費。思及至此,侍者的背影也帶著歡快的氣息,連地上流淌的鮮血也沒有放過。

很快石階上就幹幹凈凈。

“洛倫佐。”路德維希握住洛倫佐的手,輕巧地將他的手從黑澤陣的手上掰開。他極沒有距離感地晃了晃,“我也和你一見如故,你可以直接叫我路德維希。”

洛倫佐若有所思地掃視了一下二人,綻放出笑容,“好啊,路德維希。”

他松開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晚宴快開始了,二位請。今晚很多人想見到阿爾泰裏的新家主。”

他低聲說:“畢竟,阿爾泰裏的位置在教會中空得太久了,有些人坐不安穩。”

洛倫佐從不幹沒有報酬的事情,忽然主動向他提到教會的動向一定別有所圖。黑澤陣盯了一眼洛倫佐。

“洛倫佐,”他同樣壓低了聲音,“你今晚來,是代表你自己,還是代表你的家族?”

洛倫佐的笑容頓了一下,“這個問題我可以選擇不回答嗎?”

“可以。”黑澤陣說,“但那樣的話,我們的對話就到此為止了。”

教會曾經追殺阿爾泰裏的末裔,逼得他不得不加入密黨。但當密斯卡托尼克通緝他時——敵人的敵人是朋友,在這個時候,“菲利貝托·阿爾泰裏”反倒變成了教會想要爭取的資源。

聖堂教會的輝煌不覆當初了。他們曾經通過神權控制了世俗,將異端燒死殺死斬草除根。如今的世俗世界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發展,無論是教會還是魔術協會,都不得不握手言和。

洛倫佐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揮手,魔術禮裝驟然釋放,一道隔絕了聲音與表情的墻壁將三人環繞。

“代表我自己。”他說,“但我的立場和巴魯葉雷塔的立場,目前還沒有分歧。”

對於巴魯葉雷塔家族來說,他們作為魔術協會三大貴族之一,和本部同樣在意大利的教廷擡頭不見低頭見,表面上和和氣氣,但私下裏,洛倫佐的父親說過,“教廷的人,像對待情婦一樣對待我們。”——需要的時候來,不需要的時候走,走的時候還要順手拿走一點東西。

巴魯葉雷塔並不希望看到一個得到阿爾泰裏的教會,但今天,菲利貝托毫不遮掩地出現在這裏,意味著他也無法阻止這一點。菲利貝托·阿爾泰裏的能力有目共睹,與他同進退的路德維希·海因裏希耶十分棘手,一旦菲利貝托·阿爾泰裏被教會拉攏成功,意味著教會能夠全盤接手他們代表的資源,到那個時候,他竭力維持的平衡就會被驟然打破。

黑澤陣勾起一抹冷笑:“教會知道我被通緝,認為我舉世皆敵,一定會接過他們遞來的橄欖枝,站回阿爾泰裏原來的位置,為他們奉獻金錢、力量與忠誠。”

洛倫佐微笑:“他們是這樣想的。”

“你不是。”

“一個被密黨懸賞五千萬美金的人,怎麽會變成教會的棋子?”洛倫佐說,“我們都知道密斯卡托尼克的原則,他們通緝你——還有這位路德維希先生,連阿米蒂奇都沒有辦法撤銷你的通緝,只能說明你們確實越過了那條線。”

路德維希不置可否:“你很了解我?”

“阿米蒂奇先生是我敬仰的人,對於他二十年前收養的養子,我自然久仰大名。”

“魔術師和小心謹慎的密黨不一樣。密黨對於任何有著越線前科的人太過小心,你看,費爾南多·加西亞那樣的天才雖然免除了死刑,但也在撒哈拉放了二十年駱駝,白白浪擲了青春,多麽讓人痛心。”他真誠地說,“你們看起來不受影響,我並不覺得無事發生也值得興師動眾的死刑。”

“哦?”黑澤陣歪了下腦袋,定定地看著他表演,“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阿爾泰裏,繼續保持獨立。”

“魔術協會和聖堂教會停戰太久了,”洛倫佐說,“但停戰不是和平。只要教會和魔術師存在的一天,戰爭就沒有結束。”

他看著黑澤陣的眼睛。

“阿爾泰裏站在教會的陣營裏,對魔術協會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威脅。但如果阿爾泰裏倒向魔術協會,教會的反應會是一場災難。”他鄭重地說,“既然聖堂教會能讓密黨的追殺投鼠忌器,那麽巴魯葉雷塔也可以申明與‘菲利貝托二世’締結友誼。”

在他緊張地等待中,黑澤陣沈默了幾秒。“等你能以巴魯葉雷塔的名義說話的時候,再誇下海口吧。”

路德維希無聲地笑了笑。洛倫佐僅僅害怕意大利的平衡被打破而已,一旦燃起戰火,首當其沖的就是他這個掌管家族總部地區的、巴魯葉雷塔的第三順位繼承人。

巧舌如簧的魔術師。

…………

……

他們跟著侍者,穿過幾道掛著各色名畫的走廊,繞過幾處陳設雅致的房間,室外的水汽漸漸遠去,各種昂貴香水味混雜在一起,浮動在晦暗的光線中,流水般的琴聲越來越近。

路德維希被身後時不時飄來的視線盯得有些煩躁,路過酒臺的時候端了一杯Krug,香檳入口豐腴油潤,讓他稍感平靜。

就在這時,眼前驟然開闊起來。

那是一座足以容納百餘人的大廳,穹頂極高,濕壁畫上的天使在四百年的燭煙熏染下輪廓模糊,巨大的穆拉諾水晶吊燈從穹頂垂落,將光線揉成大片溫順的暖金色鋪滿整個空間。墻壁上覆著拿破侖時代的絲綢錦緞,巨大的鏡面鑲嵌在錦緞之間,將燈光與燭火反覆折疊,讓整個大廳浸在一層沒有明確來源的光暈裏。朝向科莫湖的那一側,落地長窗全部敞開著,草坪上散著著白色的沙發與方桌,已經有人舉著酒杯聊天。

二十餘張小圓桌整齊排列,白色綢緞桌布垂至地毯,鍍銀燭臺擎著象牙色蠟燭,中央的白玫瑰與常春藤低低伏在燭火下方。

晚宴尚未正式開始,人們三三兩兩談笑著。侍者無聲穿行其間。

路德維希將空酒杯放回托盤上,正想和黑澤陣說話,轉頭就與一股見了鬼似的視線對上。

呦,波本。

他笑著,無聲地打了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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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的我又來走劇情了,米斯卡莫斯卡大學在讀博士生八崩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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