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第 197 章 諾亞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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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第 197 章 諾亞方舟
“黑羽盜一？你怎麽會在這裏？”貝爾摩德低聲問道。
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有那麽一瞬間甚至懷疑站在自己面前是黑羽盜一的亡靈，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黑羽盜一是她半個老師, 千面魔女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術便是在黑羽盜一的提點下臻至化境。貝爾摩德一直都知道這個男人絕非簡單的魔術師或怪盜，當他“意外去世”時，她也曾暗中探查，最終卻未發現任何破綻，只得將疑慮暫時封存。
如今，這個“已死之人”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卻讓貝爾摩德感到局勢越發滑向無法預知的深淵。
“我來拜訪故人。”黑羽盜一隱姓埋名十年，歸來仍然是一張看不出情緒的撲克臉。他語氣溫和極了, 眼神中卻帶著一絲明晃晃的探究與審視，簡直就在挑釁。
貝爾摩德順著他的視線落點，忍不住看向身邊神色僵硬的黑醫：“拉克？”
拉克是什麽品種的故人, 需要假死多年的黑羽盜一在這個時候大駕光臨？
拉克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該死的……黑羽盜一是會瞬移嗎？！這個時間點, 他應該好好的當著“格瓦拉”, 在朗姆的命令下準備和埋伏在米花市政大樓外的FBI和公安周旋啊！
他扯出一抹假笑：“好久不見, 盜一學長，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貝爾摩德被那聲學長驚到, 高高挑起眉毛。拉克的履歷和黑羽盜一沒有任何一處重合, 所以他的身份是假的——她實在很好奇，到底哪一處風水寶地能養出拉克這種殺千刀的混賬？
“世事無常。”黑羽盜一說, “我以為你死了。”
拉克的笑容越發虛假：“巧得很，我也以為自己死了。”
黑羽盜一嘆息一聲，“你怎麽不騙我？”
這家夥一直很會騙人, 他沒想到這一次會這麽利落地承認下來，既然這麽利落地就能承認，又何必和琴酒隱瞞他這麽久？
黑羽盜一似笑非笑：“……你原本可以告訴我那是一次精心的策劃、一次計劃中的假死。”
“你會相信嗎？”
“或許。”
拉克高興地笑了一聲：“那你現在要殺了我嗎？”
黑羽盜一沈默了。
收藏室內的空氣隨著黑羽盜一的沈默而變得越發寂靜。墻上的火炬不安地躍動, 將三人投在墻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映在那些邪惡的收藏品上，與它們扭曲的影子交織在一起。
貝爾摩德的手指已經悄然扣在了扳機上，肌肉緊繃。
拉克假死過……？是什麽時候？黑醫的過去作惡多端，卻堪稱順風順水，他在哪兒假死？
貝爾摩德雖然不完全理解這兩人對話中的含義，但黑羽盜一身上那股驟然升騰又竭力收斂的冰冷氣息、拉克那藏在那張俊美人皮下的游離殺意，都讓她嗅到了濃烈至極的危險。
她握著槍，卻不確定槍口應該指向誰——或者說，她不確定該指向誰才有用。
窗外風雨嗚咽，屋內火光躍動。貝爾摩德靜靜地向後退了一步，謹慎地觀察著。
沈默了近乎一分鐘，黑羽盜一輕輕嘆了一口氣：“你瞞不過維特李。她為了調查自己的記憶，已經申請常駐亞洲，陣君沒有告訴你吧？”
拉克倒也不意外這女人能做到這種程度，她本來就是個極為敏銳的人，虧得琴酒能應付她這麽久。他笑了一下，“到這個地步，已經沒有辦法停止了。”
黑羽盜一探究地問：“為了隱瞞這一切，你會殺了我嗎？”
拉克眼皮一跳，沈默了幾秒。
黑羽盜一輕笑：“我知道了。”
他有一種養熟了狼崽子的欣慰。
路德維希天性涼薄、加上他那一言難盡的身世，被送到最靠譜的監護人亨利·阿米蒂奇手裏時已經是極度理性的冷血動物。好在阿米蒂奇也不是個善茬，路德維希被老頭盤了幾年再送到密斯卡托尼克的時候，最起碼表面上初具人形。
如今能如此擬人，實在是……令人感動。
黑羽盜一快速地問：“……游戲中混進了未知智能體，與你有關嗎？”
拉克沒有說話，無言點頭。
在合格調查員的標準操作程序裏，對於這種確認的、具有高不確定風險的異常個體，可以優先就地解決，然而很顯然路德維希的行動富有邏輯、神志清楚，從“拉克”過去一年的行動來看，似乎風險仍在可控範圍內。黑澤陣也不是那種會亂來的家夥，他完全可以相信他的判斷……
短短幾秒內，黑羽盜一列舉了數條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循規蹈矩的人，看上去沈穩靠譜，實際上能在第一次和暗戀對象見面時帶著她跳樓再表白，同時又極度珍視身邊的人。
黑羽盜一嘆了口氣，身上那股冰冷的氣息緩緩收斂，開口道：“……在信息不完備時，魯莽的行動比暫時的觀察更具破壞性。”
路德維希勾起唇角：“我有點感動了啊。”
黑羽盜一似笑非笑，強調：“‘我沒有見過你’。”
他什麽都不知道。
“嗯嗯。”路德維希敷衍地點頭。
“那名未知智能體和你的‘活著’有關？”
“對。”路德維希聳肩，“一個追求無形之術的家夥，在這個過程中毀滅了自己的肉-體，不得不像個幽魂一樣依附在別人身上。”
【你也讓自己的肉-體毀滅。】系統冷笑。他們本質上是同類，誰也別瞧不起誰，祂甚至比拉克更能耐，否則拉克還能靠自己詐屍嗎？
“謝謝你提醒我這個令人振奮的事實。”拉克更加敷衍。
黑羽盜一挑眉：“你在和誰講話？”
“我的救命恩人。”拉克從善如流地回答，他戲謔道，“或者說，我的房客？考慮到房子是祂建造的，也許我才是房客……”
他說的很模糊，但黑羽盜一聽懂了。一名無形之術的追求者選中了路德維希，打擾了他的安眠、重塑了他的肉-體，然後寄居在他的身體裏。
路德維希繼續道：“隨便怎麽定義。祂雖然已經徜徉在游戲裏攪弄風雨，但顯然，依舊能分出一縷心思，和我這個得力助手聊上幾句。”
黑羽盜一：……
他不可置信地低聲道：“自己的肉-體毀滅了，卻仍然能夠潛入虛擬現實世界……”
他還以為半個世紀以前，無形之術的研究者們就已經死光了呢。
他的線人早就傳來“繭”游戲的異常入侵事件，游戲架構師和程序員都傾向於認為入侵游戲的是一種高度覆雜、目的不明、類似於諾亞方舟的智能體。這意味著“那東西”的存在形式已經脫離了傳統的生物或電子載體範疇，更接近一種信息態或概念的異常存在。
能夠做到這種地步，那家夥絕對危險至極。好在祂的目的一覽無餘。這些家夥們唯一的追求就是飛升到另一個世界，為此不惜一切代價。
那麽祂選定的儀式地點是——
黑羽盜一問道：“游戲？”
路德維希點點頭：“游戲。”
【聰明。】系統稱讚，【他也很適合做我的同行者。】
路德維希心道在場的四個人裏面只有你的智商平平無奇，如果黑羽盜一真的也研究無形之術，以他的能力，你恐怕早就變成了他飛升路上的踏腳石，根本撐不到現在變成概念體智能體信息體的時候。
過去的一年裏，系統大約也知道這一點，當他四處查探情報、追究祂的根源時明智地選擇視而不見，以免暴露出更多信息。如今“儀式”所需的關鍵物品似乎即將集齊，祂才變得有些按捺不住，話也多了起來。
路德維希冷淡地問：“既然已經拿到了斯賓特裏亞古幣，你還缺什麽東西？”
【祭品。】系統笑吟吟地說，【原本選定了你，但那幾個小朋友，加上你的情人也夠。你可以活著，開心嗎？】
路德維希臉上的肌肉抽動，笑容陡然變得恐怖。巨大的危險感讓一旁戒備的貝爾摩德都感到心悸，仿佛看到了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
系統繼續道：【前提是你能活下來，祝你好運。再見。】
話音剛落，路德維希瞬間感到一種正在靠近的恐怖！寒毛倒豎 ，腎上腺素飆升，他幾乎本能地猛地環顧四周！目光如鷹隼，掃視收藏室的每一片陰影。
風聲雨聲依舊，火炬靜靜地燃燒著，偶爾發出“劈啵”的響聲，在室內三道穩定的呼吸聲中，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第四道呼吸！它就在墻外游動著！
黑羽盜一幾乎在同一時間也繃緊了身體，長期應對異常磨礪出的危險直覺同樣在瘋狂報警。他防備地快速問道：“怎麽了？”
“是祂，祂想要殺死這裏的所有人。”拉克語速極快，“祂要在游戲內舉行儀式，將游戲中所有人作為祭品。”
“原本祭品是我，可我從祂那裏剛剛獲得了一種能力，叫做【行至鏡中】，理論上能通過鏡子或類似反射面進行穿梭，現在還沒能掌握。我懷疑祂忌憚這一點，想要借機解決掉我——”
“幾周之前，祂突然能夠虛擬我形象的形體出現在鏡子等一切能夠反射形象的界面上，我擔心祂會以同樣的手段出現在游戲中欺騙……”
黑羽盜一冷聲：“你在交代遺言嗎？”
路德維希楞了一下，他無奈地勾了下唇。
黑羽盜一知道他在想什麽，但游戲中的那可是琴酒。他安撫道：“化成灰他都會認識你，不用擔心，先解決眼前的東西。”
假死多年的魔術師看向貝爾摩德，露出一個溫潤的笑容：“抱歉剛才沒有和你打招呼，莎朗，好久不見。”
貝爾摩德：“……”
完整旁觀了一場從劍拔弩張到冰釋前嫌的和解戲碼的貝爾摩德幽幽看了他一眼：“沒關系，我很理解。剛才的情況看上去的確很緊急。”
她還以為要糾結一下在拉克和黑羽盜一互相殘殺時要幫助誰呢。畢竟一個能救她的angel，一個是她的老師。
黑羽盜一委婉地說：“也許待會你會看到很特別的東西。”
貝爾摩德笑了一下：“你在小看誰啊，盜一？”
話音未落，她的神情忽然變得凝重了。現在不止拉克，連貝爾摩德也聽到了那清晰的呼吸聲。
呼哧、呼哧、呼哧。
熱乎乎的、潮濕的。
但決不是人類能發出的呼吸聲，它們從平穩悠長逐漸變得急促，隔著一層薄薄的橡木墻壁……充滿肉感的沈重腳步聲在這間秘密收藏室的外面打轉，它最終停在了門口。
“叩、叩、叩。”
收藏室的火光中，中響起規律輕柔的敲門聲。
貝爾摩德悚然而驚！她握緊手-槍，逐漸火熱的觸感讓她稍微鎮定。黑羽盜一無聲地移動到一座陳列盔甲的陰影中，身形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
她看向拉克，他正在盯著盔甲的反光，難道正在練習什麽【行至鏡中】？
在場三人都持有足夠的武器，任何人破門而入都會被當場擊斃，盡管如此，誰也沒有發出聲音。在靜默中，一種幽長的惡臭氣息從門板外鉆進來，悠悠傳開。
“叩、叩、叩。”
又來了。伴隨著敲門聲，一個含糊、粘膩，像是喉嚨裏含著濃痰的擠出來的聲音響起：“老爺……送、送咖啡來了……開門呀……”
貝爾摩德瞳孔驟縮。她記得這個聲音！四十年前，黃昏別館的老管家的聲音！可她已經死了四十年了！
“它知道我們在裏面，”黑羽盜一輕輕地說，“你認識這個聲音？”
“死人的聲音。”貝爾摩德從牙縫裏面擠出字，“一個普通人，四十年前老死了。真奇怪，她死得那麽安詳，怎麽會變成厲鬼？”
“恐怕不是鬼魂。”黑羽盜一聲音緊繃。
“老爺……開門……”門外的呼喚聲帶上了一絲委屈的泣音，它又開始敲門。
叩叩叩、叩叩叩……敲著敲著，忽然傳來爪子刮擦木頭的“刺啦”聲，仿佛一時間沒能收住力氣。那刮擦讓厚重的橡木門都震動，門框邊緣簌簌落下灰塵。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寂靜了片刻，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其人性化的嘆息。
“唉——”
“後退！”路德維希低喝！
幾乎同一時間，“轟！！！”一聲巨響！整扇橡木門連同頂頭門框上的墻面向內爆裂開來！木屑如霰彈般噴射，燃燒的火炬被勁風扯得瘋狂亂舞，雨水氣汙泥氣混著血腥氣腐肉氣息撲面而來！一個龐大到幾乎塞滿整個門洞的陰影擠了進來！
那是一頭熊。
它人立而起，高度接近三米，深褐色毛發臟汙打結，有一部分皮毛脫落，露出底下紅色的爆裂的筋肉。那張毛茸茸的熊臉上瞪著圓溜溜的剔透的褐色眼珠，嘴角咧開。
“Shit！”貝爾摩德罵道。
一頭會說話、會敲門的熊。它這樣敲著門，吃掉過多少人？！
她驟然開槍直擊那頭怪物的腦門，子彈擊中它厚實的眉骨，發出噗呲的悶響嵌入其中，連血都沒有。棕熊晃了晃腦袋，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在笑，它一爪向貝爾摩德扇來！
她閃身後退，黑羽盜一已經從陰影中閃出，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細長的刺劍，劍尖毒蛇般刺向棕熊的眼睛！
“出去！”他大喝道！
收藏室空間狹窄，唯一的出路又被棕熊擋住，他們攜帶的爆破武器全無用武之地！
眼睛果然是弱點，棕熊下意識閃避，身後露出狹窄的一道縫隙，路德維希瞬間爆沖，宛如游魚一般從那條狹窄的縫隙中看看滑出！下一秒，棕熊厚重的肉身又砰地重重擠滿了門框！
貝爾摩德慶幸自己的藥效還在，此時力大無窮能和神奇女俠扳一下手腕，她彈跳接住重重落下的黑羽盜一，拽著他退到房間的最角落。拉克已經出去了，希望他能有點作用！
“轟——！！”
爆破聲響起，火光在棕熊背後騰起，它吃痛地長吼一聲轉身，看到金發男人正站在遠處向它比了個中指。
棕熊對於人類的挑釁無感，但系統的改造帶來的智商飛躍讓它理解了這種侮辱行為。忽然想起自己的目標正是眼前的金發猴子，它竟舍棄了最近的黑羽盜一和貝爾摩德，轉身以一種地動山搖的氣勢朝他沖來，張開巨口，腥風撲面！
“拉克！”
貝爾摩德的喊聲和怪物的咆哮聲同時落進耳朵，拉克觸摸房間櫃子上的銀鏡，極力想象自己踏入其中，卻毫無作用！
棕熊撲近！拉克憑著本能向側面翻滾。怪物的巨爪擦著他的後背落下，“哢嚓”一聲，將他剛才立足之處的硬木地板連同下面的石板拍得粉碎。
不對，不是這樣。【行至鏡中】不是物理接觸鏡子！那是什麽？進入倒影？穿梭界面？還是……
棕熊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失敗，眼神裏竟然透露出嘲笑的意味。它飛速撲來，身形臃腫卻快如閃電，絲毫不顧身後黑羽盜一的攻擊！該死的，連霰彈也沒辦法幹擾到它！
拉克迅速評估著面前的情況。棕熊防禦力極強，普通的槍-支彈藥根本無法傷害它，可如果使用威力更大的爆炸，他們根本無法甩開棕熊布置陷阱。它的速度還格外恐怖，除非跳崖，平地上根本無法擺脫。
生死一線，思維卻快如閃電。棕熊的陰影籠罩下來，死亡的寒意浸透骨髓。
【行至鏡中】到底有什麽發動條件？系統第一次出現“身形”是在……
“當它碎裂，我便可進入*。”拉克喃喃道。
沒有半點猶豫，他握拳敲碎鏡子，裂紋如冰漫開——
他的身影在原地驟然模糊了一下，如同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閃爍。棕熊的雙爪轟然落地，將那處地板砸出一個大坑，但它掌下空空如也。
鏡面中寒冷如地獄，拉克站在其中目睹了這一切。他伸張了一下五指，清晰地感受到了另一個空間對他開放了。
四處都是倒影，四處都是可去之處，世界如此廣大，如今變得更加廣大……
拉克笑了一下，貝爾摩德剛才做了善事，子彈正嵌在棕熊的腦袋中。拉克鏡中的身形閃爍，下一秒，那亮閃閃的子彈閃動，人類的身影從中而出！
“吼！”棕熊大叫。
它的頭顱變成了一個堅果，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聲音，頭蓋骨被掀開，拉克用刀在它的腦仁中攪動了一圈，感覺自己仿佛身處一個巨大的水球。
血液噴出，這聰慧的棕熊發出了一聲的慘嚎，它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雙爪胡亂地向胸前抓去——轟然倒地。
它死了。
拉克笑了一聲，他身形閃動，再次出現在一邊的鏡子中，又從鏡中脫身而出，站在地上。他滿頭滿臉都是血汙，那張英俊的面孔變得格外邪異。拉克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被棕熊碎裂的骨片劃傷的手，在原地張了張五指，似乎在回味觸感。
“你……”黑羽盜一頭痛極了，“你感覺如何？”
“好極了，”路德維希擡頭看向他，平靜地露出微笑：“我要去見見祂……這邊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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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羽盜一？你怎麽會在這裏？”貝爾摩德低聲問道。
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有那麽一瞬間甚至懷疑站在自己面前是黑羽盜一的亡靈，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黑羽盜一是她半個老師, 千面魔女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術便是在黑羽盜一的提點下臻至化境。貝爾摩德一直都知道這個男人絕非簡單的魔術師或怪盜，當他“意外去世”時，她也曾暗中探查，最終卻未發現任何破綻，只得將疑慮暫時封存。
如今，這個“已死之人”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卻讓貝爾摩德感到局勢越發滑向無法預知的深淵。
“我來拜訪故人。”黑羽盜一隱姓埋名十年，歸來仍然是一張看不出情緒的撲克臉。他語氣溫和極了, 眼神中卻帶著一絲明晃晃的探究與審視，簡直就在挑釁。
貝爾摩德順著他的視線落點，忍不住看向身邊神色僵硬的黑醫：“拉克？”
拉克是什麽品種的故人, 需要假死多年的黑羽盜一在這個時候大駕光臨？
拉克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該死的……黑羽盜一是會瞬移嗎？！這個時間點, 他應該好好的當著“格瓦拉”, 在朗姆的命令下準備和埋伏在米花市政大樓外的FBI和公安周旋啊！
他扯出一抹假笑：“好久不見, 盜一學長，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貝爾摩德被那聲學長驚到, 高高挑起眉毛。拉克的履歷和黑羽盜一沒有任何一處重合, 所以他的身份是假的——她實在很好奇，到底哪一處風水寶地能養出拉克這種殺千刀的混賬？
“世事無常。”黑羽盜一說, “我以為你死了。”
拉克的笑容越發虛假：“巧得很，我也以為自己死了。”
黑羽盜一嘆息一聲，“你怎麽不騙我？”
這家夥一直很會騙人, 他沒想到這一次會這麽利落地承認下來，既然這麽利落地就能承認，又何必和琴酒隱瞞他這麽久？
黑羽盜一似笑非笑：“……你原本可以告訴我那是一次精心的策劃、一次計劃中的假死。”
“你會相信嗎？”
“或許。”
拉克高興地笑了一聲：“那你現在要殺了我嗎？”
黑羽盜一沈默了。
收藏室內的空氣隨著黑羽盜一的沈默而變得越發寂靜。墻上的火炬不安地躍動, 將三人投在墻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映在那些邪惡的收藏品上，與它們扭曲的影子交織在一起。
貝爾摩德的手指已經悄然扣在了扳機上，肌肉緊繃。
拉克假死過……？是什麽時候？黑醫的過去作惡多端，卻堪稱順風順水，他在哪兒假死？
貝爾摩德雖然不完全理解這兩人對話中的含義，但黑羽盜一身上那股驟然升騰又竭力收斂的冰冷氣息、拉克那藏在那張俊美人皮下的游離殺意，都讓她嗅到了濃烈至極的危險。
她握著槍，卻不確定槍口應該指向誰——或者說，她不確定該指向誰才有用。
窗外風雨嗚咽，屋內火光躍動。貝爾摩德靜靜地向後退了一步，謹慎地觀察著。
沈默了近乎一分鐘，黑羽盜一輕輕嘆了一口氣：“你瞞不過維特李。她為了調查自己的記憶，已經申請常駐亞洲，陣君沒有告訴你吧？”
拉克倒也不意外這女人能做到這種程度，她本來就是個極為敏銳的人，虧得琴酒能應付她這麽久。他笑了一下，“到這個地步，已經沒有辦法停止了。”
黑羽盜一探究地問：“為了隱瞞這一切，你會殺了我嗎？”
拉克眼皮一跳，沈默了幾秒。
黑羽盜一輕笑：“我知道了。”
他有一種養熟了狼崽子的欣慰。
路德維希天性涼薄、加上他那一言難盡的身世，被送到最靠譜的監護人亨利·阿米蒂奇手裏時已經是極度理性的冷血動物。好在阿米蒂奇也不是個善茬，路德維希被老頭盤了幾年再送到密斯卡托尼克的時候，最起碼表面上初具人形。
如今能如此擬人，實在是……令人感動。
黑羽盜一快速地問：“……游戲中混進了未知智能體，與你有關嗎？”
拉克沒有說話，無言點頭。
在合格調查員的標準操作程序裏，對於這種確認的、具有高不確定風險的異常個體，可以優先就地解決，然而很顯然路德維希的行動富有邏輯、神志清楚，從“拉克”過去一年的行動來看，似乎風險仍在可控範圍內。黑澤陣也不是那種會亂來的家夥，他完全可以相信他的判斷……
短短幾秒內，黑羽盜一列舉了數條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循規蹈矩的人，看上去沈穩靠譜，實際上能在第一次和暗戀對象見面時帶著她跳樓再表白，同時又極度珍視身邊的人。
黑羽盜一嘆了口氣，身上那股冰冷的氣息緩緩收斂，開口道：“……在信息不完備時，魯莽的行動比暫時的觀察更具破壞性。”
路德維希勾起唇角：“我有點感動了啊。”
黑羽盜一似笑非笑，強調：“‘我沒有見過你’。”
他什麽都不知道。
“嗯嗯。”路德維希敷衍地點頭。
“那名未知智能體和你的‘活著’有關？”
“對。”路德維希聳肩，“一個追求無形之術的家夥，在這個過程中毀滅了自己的肉-體，不得不像個幽魂一樣依附在別人身上。”
【你也讓自己的肉-體毀滅。】系統冷笑。他們本質上是同類，誰也別瞧不起誰，祂甚至比拉克更能耐，否則拉克還能靠自己詐屍嗎？
“謝謝你提醒我這個令人振奮的事實。”拉克更加敷衍。
黑羽盜一挑眉：“你在和誰講話？”
“我的救命恩人。”拉克從善如流地回答，他戲謔道，“或者說，我的房客？考慮到房子是祂建造的，也許我才是房客……”
他說的很模糊，但黑羽盜一聽懂了。一名無形之術的追求者選中了路德維希，打擾了他的安眠、重塑了他的肉-體，然後寄居在他的身體裏。
路德維希繼續道：“隨便怎麽定義。祂雖然已經徜徉在游戲裏攪弄風雨，但顯然，依舊能分出一縷心思，和我這個得力助手聊上幾句。”
黑羽盜一：……
他不可置信地低聲道：“自己的肉-體毀滅了，卻仍然能夠潛入虛擬現實世界……”
他還以為半個世紀以前，無形之術的研究者們就已經死光了呢。
他的線人早就傳來“繭”游戲的異常入侵事件，游戲架構師和程序員都傾向於認為入侵游戲的是一種高度覆雜、目的不明、類似於諾亞方舟的智能體。這意味著“那東西”的存在形式已經脫離了傳統的生物或電子載體範疇，更接近一種信息態或概念的異常存在。
能夠做到這種地步，那家夥絕對危險至極。好在祂的目的一覽無餘。這些家夥們唯一的追求就是飛升到另一個世界，為此不惜一切代價。
那麽祂選定的儀式地點是——
黑羽盜一問道：“游戲？”
路德維希點點頭：“游戲。”
【聰明。】系統稱讚，【他也很適合做我的同行者。】
路德維希心道在場的四個人裏面只有你的智商平平無奇，如果黑羽盜一真的也研究無形之術，以他的能力，你恐怕早就變成了他飛升路上的踏腳石，根本撐不到現在變成概念體智能體信息體的時候。
過去的一年裏，系統大約也知道這一點，當他四處查探情報、追究祂的根源時明智地選擇視而不見，以免暴露出更多信息。如今“儀式”所需的關鍵物品似乎即將集齊，祂才變得有些按捺不住，話也多了起來。
路德維希冷淡地問：“既然已經拿到了斯賓特裏亞古幣，你還缺什麽東西？”
【祭品。】系統笑吟吟地說，【原本選定了你，但那幾個小朋友，加上你的情人也夠。你可以活著，開心嗎？】
路德維希臉上的肌肉抽動，笑容陡然變得恐怖。巨大的危險感讓一旁戒備的貝爾摩德都感到心悸，仿佛看到了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
系統繼續道：【前提是你能活下來，祝你好運。再見。】
話音剛落，路德維希瞬間感到一種正在靠近的恐怖！寒毛倒豎 ，腎上腺素飆升，他幾乎本能地猛地環顧四周！目光如鷹隼，掃視收藏室的每一片陰影。
風聲雨聲依舊，火炬靜靜地燃燒著，偶爾發出“劈啵”的響聲，在室內三道穩定的呼吸聲中，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第四道呼吸！它就在墻外游動著！
黑羽盜一幾乎在同一時間也繃緊了身體，長期應對異常磨礪出的危險直覺同樣在瘋狂報警。他防備地快速問道：“怎麽了？”
“是祂，祂想要殺死這裏的所有人。”拉克語速極快，“祂要在游戲內舉行儀式，將游戲中所有人作為祭品。”
“原本祭品是我，可我從祂那裏剛剛獲得了一種能力，叫做【行至鏡中】，理論上能通過鏡子或類似反射面進行穿梭，現在還沒能掌握。我懷疑祂忌憚這一點，想要借機解決掉我——”
“幾周之前，祂突然能夠虛擬我形象的形體出現在鏡子等一切能夠反射形象的界面上，我擔心祂會以同樣的手段出現在游戲中欺騙……”
黑羽盜一冷聲：“你在交代遺言嗎？”
路德維希楞了一下，他無奈地勾了下唇。
黑羽盜一知道他在想什麽，但游戲中的那可是琴酒。他安撫道：“化成灰他都會認識你，不用擔心，先解決眼前的東西。”
假死多年的魔術師看向貝爾摩德，露出一個溫潤的笑容：“抱歉剛才沒有和你打招呼，莎朗，好久不見。”
貝爾摩德：“……”
完整旁觀了一場從劍拔弩張到冰釋前嫌的和解戲碼的貝爾摩德幽幽看了他一眼：“沒關系，我很理解。剛才的情況看上去的確很緊急。”
她還以為要糾結一下在拉克和黑羽盜一互相殘殺時要幫助誰呢。畢竟一個能救她的angel，一個是她的老師。
黑羽盜一委婉地說：“也許待會你會看到很特別的東西。”
貝爾摩德笑了一下：“你在小看誰啊，盜一？”
話音未落，她的神情忽然變得凝重了。現在不止拉克，連貝爾摩德也聽到了那清晰的呼吸聲。
呼哧、呼哧、呼哧。
熱乎乎的、潮濕的。
但決不是人類能發出的呼吸聲，它們從平穩悠長逐漸變得急促，隔著一層薄薄的橡木墻壁……充滿肉感的沈重腳步聲在這間秘密收藏室的外面打轉，它最終停在了門口。
“叩、叩、叩。”
收藏室的火光中，中響起規律輕柔的敲門聲。
貝爾摩德悚然而驚！她握緊手-槍，逐漸火熱的觸感讓她稍微鎮定。黑羽盜一無聲地移動到一座陳列盔甲的陰影中，身形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
她看向拉克，他正在盯著盔甲的反光，難道正在練習什麽【行至鏡中】？
在場三人都持有足夠的武器，任何人破門而入都會被當場擊斃，盡管如此，誰也沒有發出聲音。在靜默中，一種幽長的惡臭氣息從門板外鉆進來，悠悠傳開。
“叩、叩、叩。”
又來了。伴隨著敲門聲，一個含糊、粘膩，像是喉嚨裏含著濃痰的擠出來的聲音響起：“老爺……送、送咖啡來了……開門呀……”
貝爾摩德瞳孔驟縮。她記得這個聲音！四十年前，黃昏別館的老管家的聲音！可她已經死了四十年了！
“它知道我們在裏面，”黑羽盜一輕輕地說，“你認識這個聲音？”
“死人的聲音。”貝爾摩德從牙縫裏面擠出字，“一個普通人，四十年前老死了。真奇怪，她死得那麽安詳，怎麽會變成厲鬼？”
“恐怕不是鬼魂。”黑羽盜一聲音緊繃。
“老爺……開門……”門外的呼喚聲帶上了一絲委屈的泣音，它又開始敲門。
叩叩叩、叩叩叩……敲著敲著，忽然傳來爪子刮擦木頭的“刺啦”聲，仿佛一時間沒能收住力氣。那刮擦讓厚重的橡木門都震動，門框邊緣簌簌落下灰塵。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寂靜了片刻，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其人性化的嘆息。
“唉——”
“後退！”路德維希低喝！
幾乎同一時間，“轟！！！”一聲巨響！整扇橡木門連同頂頭門框上的墻面向內爆裂開來！木屑如霰彈般噴射，燃燒的火炬被勁風扯得瘋狂亂舞，雨水氣汙泥氣混著血腥氣腐肉氣息撲面而來！一個龐大到幾乎塞滿整個門洞的陰影擠了進來！
那是一頭熊。
它人立而起，高度接近三米，深褐色毛發臟汙打結，有一部分皮毛脫落，露出底下紅色的爆裂的筋肉。那張毛茸茸的熊臉上瞪著圓溜溜的剔透的褐色眼珠，嘴角咧開。
“Shit！”貝爾摩德罵道。
一頭會說話、會敲門的熊。它這樣敲著門，吃掉過多少人？！
她驟然開槍直擊那頭怪物的腦門，子彈擊中它厚實的眉骨，發出噗呲的悶響嵌入其中，連血都沒有。棕熊晃了晃腦袋，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在笑，它一爪向貝爾摩德扇來！
她閃身後退，黑羽盜一已經從陰影中閃出，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細長的刺劍，劍尖毒蛇般刺向棕熊的眼睛！
“出去！”他大喝道！
收藏室空間狹窄，唯一的出路又被棕熊擋住，他們攜帶的爆破武器全無用武之地！
眼睛果然是弱點，棕熊下意識閃避，身後露出狹窄的一道縫隙，路德維希瞬間爆沖，宛如游魚一般從那條狹窄的縫隙中看看滑出！下一秒，棕熊厚重的肉身又砰地重重擠滿了門框！
貝爾摩德慶幸自己的藥效還在，此時力大無窮能和神奇女俠扳一下手腕，她彈跳接住重重落下的黑羽盜一，拽著他退到房間的最角落。拉克已經出去了，希望他能有點作用！
“轟——！！”
爆破聲響起，火光在棕熊背後騰起，它吃痛地長吼一聲轉身，看到金發男人正站在遠處向它比了個中指。
棕熊對於人類的挑釁無感，但系統的改造帶來的智商飛躍讓它理解了這種侮辱行為。忽然想起自己的目標正是眼前的金發猴子，它竟舍棄了最近的黑羽盜一和貝爾摩德，轉身以一種地動山搖的氣勢朝他沖來，張開巨口，腥風撲面！
“拉克！”
貝爾摩德的喊聲和怪物的咆哮聲同時落進耳朵，拉克觸摸房間櫃子上的銀鏡，極力想象自己踏入其中，卻毫無作用！
棕熊撲近！拉克憑著本能向側面翻滾。怪物的巨爪擦著他的後背落下，“哢嚓”一聲，將他剛才立足之處的硬木地板連同下面的石板拍得粉碎。
不對，不是這樣。【行至鏡中】不是物理接觸鏡子！那是什麽？進入倒影？穿梭界面？還是……
棕熊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失敗，眼神裏竟然透露出嘲笑的意味。它飛速撲來，身形臃腫卻快如閃電，絲毫不顧身後黑羽盜一的攻擊！該死的，連霰彈也沒辦法幹擾到它！
拉克迅速評估著面前的情況。棕熊防禦力極強，普通的槍-支彈藥根本無法傷害它，可如果使用威力更大的爆炸，他們根本無法甩開棕熊布置陷阱。它的速度還格外恐怖，除非跳崖，平地上根本無法擺脫。
生死一線，思維卻快如閃電。棕熊的陰影籠罩下來，死亡的寒意浸透骨髓。
【行至鏡中】到底有什麽發動條件？系統第一次出現“身形”是在……
“當它碎裂，我便可進入*。”拉克喃喃道。
沒有半點猶豫，他握拳敲碎鏡子，裂紋如冰漫開——
他的身影在原地驟然模糊了一下，如同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閃爍。棕熊的雙爪轟然落地，將那處地板砸出一個大坑，但它掌下空空如也。
鏡面中寒冷如地獄，拉克站在其中目睹了這一切。他伸張了一下五指，清晰地感受到了另一個空間對他開放了。
四處都是倒影，四處都是可去之處，世界如此廣大，如今變得更加廣大……
拉克笑了一下，貝爾摩德剛才做了善事，子彈正嵌在棕熊的腦袋中。拉克鏡中的身形閃爍，下一秒，那亮閃閃的子彈閃動，人類的身影從中而出！
“吼！”棕熊大叫。
它的頭顱變成了一個堅果，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聲音，頭蓋骨被掀開，拉克用刀在它的腦仁中攪動了一圈，感覺自己仿佛身處一個巨大的水球。
血液噴出，這聰慧的棕熊發出了一聲的慘嚎，它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雙爪胡亂地向胸前抓去——轟然倒地。
它死了。
拉克笑了一聲，他身形閃動，再次出現在一邊的鏡子中，又從鏡中脫身而出，站在地上。他滿頭滿臉都是血汙，那張英俊的面孔變得格外邪異。拉克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被棕熊碎裂的骨片劃傷的手，在原地張了張五指，似乎在回味觸感。
“你……”黑羽盜一頭痛極了，“你感覺如何？”
“好極了，”路德維希擡頭看向他，平靜地露出微笑：“我要去見見祂……這邊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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