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今兒月色真好

關燈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今兒月色真好

墜湖的那一瞬, 冰涼的湖水瞬間將蘭漪包裹。

湖水裹挾著她的身軀,沈沈向下墜去,冰冷的湖水爭先恐後地湧入鼻腔、喉嚨, 那種窒息般的憋悶感,死死攫住她的呼吸,令她不由得緊緊皺眉,眉宇間凝著幾分難忍的痛楚。

她是會鳧水的, 否則也不會這般不愛惜自己往湖裏跳。

指尖劃動著冰涼的湖水,借著水波的力道緩緩舒展身軀,她腦海中, 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幼時那段往事。

幼時在府上她曾不小心墜入蓮池。

那日恰逢是臘八節,她從崔氏那裏回到自己的小院。天寒地凍, 院中的蓮池結著薄薄一層冰。彼時她年紀尚小, 身形纖細,腳下一滑,便不慎墜入了那方蓮池之中。

冬日的蓮池又深又冷,湖水冰冷刺骨, 比此刻的湖水, 還要冷上數倍。

剛一墜入, 便凍得她四肢僵硬,連哭喊的力氣都沒有。

池水沈沈,將她不斷向下拖拽, 窒息感如潮水般襲來, 耳邊只有自己微弱的喘息聲, 還有湖水咕嚕咕嚕的聲響,周遭寂靜得可怕,沒有一個人前來施救。

府中的丫鬟小廝們, 或是躲在暖閣裏取暖,或是遠遠瞧見,也只當是她活該,無人肯伸出援手,更無人肯高聲呼救。

她彼時雖年幼,卻有著極強的求生欲,心底只有一個念頭。

她不要死。

那種對死亡的恐懼,壓過了刺骨的寒冷,壓過了窒息的痛苦。她強壓下心中的恐懼與慌亂,緩緩放松了緊繃的身軀,不再胡亂掙紮,任由冰涼的湖水包裹著自己,順著水波輕輕漂浮。

一點點摸索著水波的規律,學著用手臂輕輕劃動,用雙腿蹬水,試圖讓自己浮在水面上,試圖向岸邊靠近。

正如此刻,蘭漪也逐漸往岸邊靠近。冰涼的湖水順著她的發梢、衣擺不斷滴落,浸濕了岸邊的青石板,留下點點濕痕。

周身的喧囂漸漸遠去,畫舫的燈火也漸漸變得模糊,唯有滿湖的荷花花燈,依舊在水面上悠悠漂浮,暖柔的燈影映著漆黑的水波,倒像極了白日裏的躍光浮金。

她借著岸邊的蘆葦叢作掩護,艱難地爬上岸來。渾身的衣衫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幸而她提前束了胸,濕透的衣裳才不至於勾勒身形。

畫舫之上,人影攢動,燈火搖曳,顧驚瀾的嘶吼與下人的慌亂呼喊,似乎順著晚風隱隱傳來。她遠遠望著那艘畫舫,望著艙邊圍攏的人群,望著越來越多跳入湖中的人,望著水面上穿梭的打撈小船,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她這般毅然投湖,自然是提前思慮好的。別說是顧驚瀾了,怕是沒幾個人能料到她會鳧水。

如此這般,顧驚瀾只會認為她是投湖自盡。第一反應定然是瘋了一般跳湖尋人,召集人手在湖中打撈,哪裏會懷疑她是故意逃跑。

蘭漪望著遠處那艘畫舫,再望著滿湖搖曳的花燈,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的笑意。

晚風拂過,帶著荷香與水汽,絲絲縷縷沁入心脾。她微微仰頭,大口呼吸著這自由的花香,又擡眸望了望天空。

彼時正是月上中天之時,一輪皓月懸於墨色蒼穹。

蘭漪粲然一笑,望著那輪皎潔的明月由衷感慨。

“今兒月色真好。”

盡管如此,她倒也不敢多做停留,生怕顧驚瀾回過神來,察覺端倪,連忙走到岸邊俯身坐下,將濕透的衣衫輕輕絞幹。指尖用力,冰涼的水珠順著衣擺滴落,在青石板上積成小小的水窪,夏夜的晚風帶著幾分暖意,吹在濕衣上,倒也幹得頗快。

她又擡手,將方才吹落在頰邊、頸間的青絲盡數攏起,用發帶草草束成一束。

將這一切做好後,她往街上走去。

今兒是燈會,街上極是熱鬧。街上人一多,也不會有什麽人註意她。

蘭漪就這般一路打聽,總算打聽到一家當鋪。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緊張,推門走入當鋪。

鋪內燈光昏暗,掌櫃的正趴在案上打盹,見有人進來,才緩緩擡眸,眼神渾濁地打量著她。緊接著淡淡道:“要當些什麽?”

蘭漪聞言,從懷中掏出那個錦囊,從中拿出一支素銀簪子。那簪子樣式簡約,唯有簪頭刻著小小的花紋,雖非什麽稀世珍寶,卻也是成色尚好的足銀。

那掌櫃的接過簪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成色不錯後便定了價。

“二十兩如何。”

這數目,恰與蘭漪心中估摸的大差不差,她素來知曉當鋪壓價規矩,此刻也無心多做爭辯,脫身要緊,多言反倒惹人生疑,便微微頷首,語氣爽利:“便依掌櫃所言。”

說罷,靜靜候在一旁,待掌櫃取了銀子,才伸手接過。

接過掌櫃遞來的銀錢,蘭漪小心翼翼地將錢揣入懷中,貼身收好,又匆匆謝過掌櫃,轉身快步走出當鋪。

她隨身錦囊之中,金銀珠翠首飾原也不少,件件拿出來都比這支銀簪貴重,只是她心中清明,此刻行事需萬分謹慎,若是一下子當掉貴重首飾,必定惹人側目,傳揚出去,極易暴露行蹤,倒不如只當一支尋常銀簪,低調穩妥,不惹閑話,亦不招眼目。

這般暗自思忖著,蘭漪腳步不停,快步走出窄巷,踏上街邊大路。

剛踏出巷口,便見路旁圍了一群路人,個個仰著頭,嘰嘰喳喳議論不休,更有幾個好事者,索性趴在護城河的青石圍欄上,伸著脖子往水裏張望,神色間滿是唏噓與好奇。

蘭漪腳步微頓,只聽人群中有人問道:“出了何事啊。”

“好像是…有人投湖…”

“哎呦,可惜了。”

蘭漪聽著那些議論聲面無表情。

沒什麽可惜的,她即將要擁有新生活了。

接著,她循著記憶中的路徑,一路疾行,不多時便抵達了上回她被抓住的那個渡口。

此時夜已漸深,渡口早已沒了白日的喧鬧,四下一片寂靜,唯有幾艘小小的烏篷渡船,靜靜泊在岸邊,隨水波輕輕晃蕩,幾個船夫圍坐在船頭,守著一盞油燈閑聊。

見蘭漪走來,便有人起身詢問:“可是要乘船?這夜裏渡江,是要去別處?”

蘭漪依舊面不改色,開口詢問道:“我要去青州,不知船家何時能開船?”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碎銀掏出來遞給船夫。

那船夫接過後在手上掂了掂,於是態度友善地道:“得嘞,船上再湊幾個人,人滿咱們即刻就走,絕不耽擱。”

蘭漪擡眼往船艙內瞧了一眼,艙內昏暗逼仄,烏壓壓坐著幾個人,皆是趕路的尋常百姓,擠在角落,氣息混雜。這種地方難免令她有些不適,但她告訴自己忍一忍便好。

“我趕路心急,實在等不得人滿,船家能否通融,現下便開船?”

為了掩人耳目,蘭漪束起了頭發,又刻意壓低了聲線,活脫脫一個清秀少年郎的模樣。

船夫聽了,眉頭微微皺起,面露難色,連連擺手:“小公子,莫要為難小的呀,我等撐船度日,也要靠載人賺錢,若是只載你一人,這一趟便虧了本錢,實在不妥。”

蘭漪聞言,暗自思忖,正打算再摸出些碎銀,多給船家一些酬勞,只求即刻開船,免得夜長夢多,忽聞一陣嘈雜聲響,打斷了她的思緒。

只見船艙內,另一個守船的船夫快步走了出來,手裏緊緊拽著一個小丫頭的胳膊,那小丫頭衣衫單薄,身形瘦弱,被拽得踉踉蹌蹌,眼眶通紅,滿是委屈。

那船夫一邊拽著她,一邊厲聲呵斥:“這小妮子,不知從哪裏混上船的,竟想白坐船不給錢,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我這就把你扔下去,教你長個記性!”

蘭漪聞言,淡淡擡眸瞥了一眼,只這一眼,便認出這小丫頭。是她先前偶遇的爺孫倆中的那個小姑娘。

她記得是叫春華。

幾乎是下意識間,蘭漪快步上前,伸手攔住了那船夫,輕聲開口:“且慢!”

春華擡起頭看向蘭漪,似是認出了她,嘴唇微動,險些哭出聲來。

蘭漪望著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入懷,又摸出幾塊碎銀,不由分說塞到船夫手裏,沈聲道:“這小姑娘的船錢,我替她付了,不必為難她。”

隨即擡眸看向船夫,目光沈靜:“這些銀子,夠不夠她的船錢?這下,總可以即刻發船了麽?”

那船夫捏著手中的碎銀,指尖掂了掂,只覺分量充足,心中暗自思忖,橫豎有錢可賺,犯不著與一個小丫頭置氣,更不必得罪眼前這位出手闊綽的小公子,終究是覺得不該和錢過不去。於是臉上的厲色盡數褪去,堆起幾分和氣,好聲好氣地將銀子揣入懷中,對著春華擺了擺手,不耐煩卻也不再為難。

“罷了罷了,既然這位公子替你付了錢,便安分坐好,莫要再搗亂。”說罷,便轉身踱回船頭,與另一個船夫一同收拾船槳,預備開船。

蘭漪將春華拉到身邊,俯下身子,一雙清眸澄澈如秋水,定定地望著她道:“你怎得一個人在這裏?若是遇著惡人,可如何是好?”

春華被她拉著,身子微微一僵,楞了片刻,才緩緩回過神來。

望著蘭漪柔和的眉眼,又聽見她溫軟的聲線,方才的惶恐與委屈漸漸散去,眼底泛起一絲光亮,輕聲道:“謝謝你幫我……原來你是姐姐啊……”

春華打量著蘭漪,上回她並沒發現蘭漪是女子,只當是哪個大戶人家出來的、五官雋秀卻皮膚黝黑的少年仆役。

可眼下,蘭漪雖依舊束著發,卻難掩肌膚白皙,膚如凝脂,眉眼間的清婉柔韻。春華才發覺蘭漪是女兒身。

楞神片刻,春華才徹底回過神來,語氣有些暗自神傷:“我爺爺……我爺爺生病沒了。他臨去前,拉著我的手,讓我去青州投奔我二叔,可我身上分文沒有,實在沒錢付船錢,只能出此下策,想著混上船去…”

蘭漪聽後心中不免一陣唏噓。同樣不由得暗自慨嘆世事無常、人命薄如紙。

不過數月光陰,前番相見時,她的爺爺還是那般精神康健,爺孫倆趕牛車的場景似乎還歷歷在目。可如今,卻已是天人永隔,只留她孤身一人在這世間漂泊,無依無靠。

她兀自嘆了口氣,這孩子年歲這般小模樣清秀,又是個女孩子,若是獨自一人趕路,遇上拐子或是惡人,後果不堪設想,輕則被拐去為奴為婢,重則怕是連性命都難以保全。

幸而得以遇見她,想到這裏蘭漪又開口道:“既然如此,不如你先跟著我。待到了青州有了落腳地我再想法子幫你尋你的親人如何。”

既然他們爺孫倆幫過她,她也會力所能及的回報。

春華爽快應下了,二人就這般一拍即合。

此刻船夫已然搖櫓發船,櫓聲咿呀,劃破江面的寂靜。晚風拂過江面,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蘭漪望著岸邊越來越遠的景致,望著那片漸漸模糊的燈火,望著天際那輪依舊皎潔的明月,心中感慨萬分。

今兒月色真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