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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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狹窄的廂房裏,即使初夏的陽光升起依舊顯得晦暗不明,家具雜物亂七八糟的堆砌著,空氣中有一些淡淡的灰塵和黴味。

無論如何這不是一個好的地方。

但無聲抱頭痛哭的兩人都感覺到被上天眷顧的幸福。

哪怕只有一刻。

兄弟二人低聲敘述著這些年的辛苦與離別。

當年全家如何慘死的狀況哥哥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反而細細詢問弟弟這些年的境況。

淇王嘆了口氣:“這是一個漫長的故事,我長話短說吧……”

他將十五年的痛苦濃縮成短短半柱香的時光。

往事已不可追,如今兩人還活著,還能相認,仿佛一切磨難困苦,都可以原諒。

馮丹青長長舒了口氣,他輕輕拍著弟弟的背部:“皇甫思沒死在我手裏,倒死在你跟前,也算老天開眼,如今我們兄弟都算恩仇兩清了,正好一起歸鄉,不用再搭理這些王公貴族們,阿弟,一起走罷。”

淇王身體一僵。

兄長的說法合情合理,他們都沒有待在洛陽的理由。

恩仇兩清了,可他還是搖了搖頭。

馮丹青皺眉詢問:“你有什麽留在這裏的必要嗎?三位郡王已經回到封地,現在肯定起兵了,皇甫家即將內亂,到那時洛陽又將腥風血雨,留在這邊只會大難臨頭,而這些東西跟我們有什麽關系?你這個淇王不過是個替身,何必留在這裏繼續為人所困?”

淇王苦笑著又搖了搖頭:“恩仇是兩清了,但我的情債沒有還完。”

情債?馮丹青有些一頭霧水,他突然想到了什麽,立刻問道:“所以那個監獄裏救我的,就是你的王妃?”

“誰?”

馮丹青於是又把自己是如何從大牢裏逃出來的經過講了一遍。

“她知道我跟你有關系,卻不知道你?可她不是你的王妃嗎?”

馮丹青十分疑惑,淇王想了一通終於想明白了大概。

淇王臉上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感動:“因為那枚牡丹,所以……她以為‘馮墨青’也在場,所以……她救了你,可她不知道我就是馮墨青,所以……她想見我。”

這下他更加走不掉了:“哥,這裏面有些不得已的誤會和苦衷,但……這是我自己該解決的事情,所以我還需要留在洛陽一段時間。”

馮丹青定定地看著他,忍不住為他理了理頭發:“阿弟長大了。”

淚水湧上眼眶,多年前還不到大腿高的孩童如今已經跟自己身量等齊。

馮丹青唏噓不已:“阿弟有了自己心愛的姑娘,我為你開心。”

淇王握緊兄長粗糙的滿是血跡的雙手:“哥,你就在這裏住幾天,我想辦法送你離京。”

馮丹青想要拒絕:“現在肯定滿城都在搜尋我的下落,在這裏會給你帶來麻煩……”

淇王斬釘截鐵道:“不,你就住在這裏。”

馮丹青有些遲疑:“那……那到時候你的王妃回來問我,我該怎麽回答你的事情?”

淇王想了想:“我來解決吧,也許……到了我該攤牌的時刻。”

……

另一邊,昭陽殿裏皇後正在氣急敗壞的砸東西。

原本要告退的姬寶藍只得繼續待在那裏。

甄荔似乎比想象中更害怕自己還活著,馮丹青的逃獄給了她一個發洩的借口,甄荔在昭陽殿裏毫無風度的嘶吼怒罵,侍女太監們全部退避三舍,緊緊貼著墻壁,唯恐跟那些沒有腳的瓷器古董一起被娘娘遷怒。

只有姬寶藍敢站在旁邊,默不作聲,冷眼旁觀。

甄荔終究沒有太多撲騰的力氣,她氣喘籲籲的坐在地上,咬牙切齒道:“楊妃這個賤人,我要她全家不得好死!”

姬寶藍唯有保持沈默,她一瞬間又想起了伯夫人那張充盈著母愛的面龐,可如今面對甄荔的暴怒,她只能默默地垂眸,她沒有能力為對方擋下即將到來的災難。

這……就是權力。

上位者的怒火總要有個發洩的地方,下位者往往是最好的材料。

僅此而已。

“去宣尚書令,本宮要現在下旨!”

“是。”姬寶藍點頭,而後給太監遞了個眼神。

懂事的小太監立刻出去傳話,姬寶藍便再次準備行禮告退,畢竟她並不是朝臣,跟尚書令議政事會有些不合規矩。

盡管這並不是一個十分講究規矩的朝代,不然以甄荔大肆飼養情人的情況,早被人罵了。可是,姬寶藍想要盡快回去,她也許應該留下來欣賞甄荔的憤怒,可她的心……懸著另一個人。

一直沒有出現過的馮墨青,還活著嗎?活得好嗎?

沒有給她神思天外的時間,甄荔惡狠狠地問到:

“不能便宜這個賤人,國師,謝貴妃產期是不是近了?”

姬寶藍眼皮跳了一下,老實的回答:“是的,太醫們一直在看顧,認為胎相不太好,極有可能早產,如果早產的話,估計就這一兩個月了。”

甄荔眼神中閃過一絲惡毒:“楊妃這條賤命死不足惜,但這麽死還是便宜她了,若是謝貴妃難產的話,有沒有可能是楊妃用牡丹蠱咒的?”

“……”姬寶藍平靜的回覆到,“若是謝貴妃難產,一定是宮裏有人使用了牡丹蠱。”

甄荔滿意的笑了,她看著姬寶藍,眼神裏是無聲的臺詞。

牡丹蠱,真是個好東西。

姬寶藍緩緩走出昭陽殿。

天色已亮,她拂去衣服上的晨露,冷冷的諷刺道:“牡丹蠱,確實是個萬能的好東西。”

就在姬寶藍離開宮門的那一刻,有太監從邊上一陣小跑而過。

那位太監懷揣著一道致命的軍令,和一封無關痛癢的洛陽令的密信,進入了昭陽殿。

“娘娘,三位郡王謀反了。”

甄荔沒有說話,這並不值得意外。

太監小心翼翼的補充道:“以及……洛陽令說,這兩日有人攔了他的轎子喊冤,說自己……才是真正的鹹苓,大國師……是冒牌貨。”

……

“真珠,繞道永康裏,去買一點剛出爐的糕餅。”姬寶藍坐在馬車裏一邊閉目養神,一邊吩咐道。

“是,想來王爺擔心了一整晚,奴婢這就去。只是那家緊俏容易賣空,麻煩您在馬車裏等一會兒。”

姬寶藍點點頭。

待真珠下車,沒一會兒,一位男子便悄悄上了馬車。

他摘下面具,直接拿起馬車中的茶水喝了起來:“大紅人,現在要見你一面也太難了。”

姬寶藍微微睜開眼,面前的男子中年模樣,全然不似上次的神棍裝扮,一身黑衣短打,倒顯得年輕幹練了幾分:“姚九叔,你現在正被通緝,要見你一面才是難呢。”

任誰也想不到,焦骨教主居然會出現在國師的馬車裏。

“太原郡王已經揮師南下,口號是——誅妖女,清君側。”姚九一口水下肚,看著姬寶藍似笑非笑,“妖女怎麽看?”

妖女本人微微疑惑:“我嗎?”

姚九點頭:“沒錯,你和皇後,都是妖女。”

妖女很是費解:“我可沒動三位郡王一根汗毛。”

姚九輕笑:“可你幫助當今陛下鑄金人了。”

姬寶藍謙虛道:“哪裏哪裏,還有焦骨教主的幫忙。”

“好了,我來不是跟你說廢話的。”姚九總算板起臉說正經事,“三位郡王均已回到封地並直接起兵,皇甫家即將內亂。認真說起來,他們三個也絕非一條心,到時候誰把控皇帝,誰就會成為攝政王,你說我們要不要趁機覆國?”

一句話如同平地驚雷。

直楞楞的敲在姬寶藍的頭上。

她驀然睜大雙眼:“覆仇跟覆國是兩碼事,姚九叔。”

要殺死幾個人,雖然是皇室貴胄,就算很難,但也還是能做到的事情。

但覆國,是另一個層面的東西了。

“我們沒有兵,也沒有將,甚至……沒有由頭,如何覆國?”

這是很實際的問題。

“兵,是能解決的。”姚九微微一笑,“你知道焦骨教眾有多少人嗎?”

姬寶藍搖了搖頭。

姚九伸出雙手:“光是青壯年,就有十萬餘,都在甄皇後的清洗名單裏,就算只能動員十分之一的人,我們也有一戰之力。”

“至於將軍,是一個問題。可是我不擔心。”

“還記得我曾經給你講過的故事嗎?真正的軍神,從來不是一場場戰爭磨礪成長而來,而是橫空出世。”

“他們一出現就震驚九州,天才降世。”

“我相信這一次,命運會眷顧我們。”

“至於由頭,這是你該解決的事情啊,皇女殿下。”

姬寶藍沈默了,其實現在就有一個現成的,好用的由頭。

“時機不等人,我們總要搏一把,不然呢?姬寶藍,你還魂人間,殺死那幾個仇人以後呢?不活了嗎?哪怕是虛無縹緲的機會,我們總要試一試,賭一賭。”

“你的侍女要回來了,有空多想想罷。”

姚九叔迅速離開了馬車,走前還順走了幾塊點心。

車夫是姚九早早安排的人,在他們不見面的時間裏,就由這位車夫送信。

姬寶藍的手指泛白,緊緊的抓住自己的雙臂。

當覆仇的使命即將抵達終點,她真的以為該結束了。

誰知道根本不可能,她是皇女,她的身份,她的過往……都決定了她不可能如一個普通人那樣活著,自然也不可能如一個普通人那樣死去。

她若死,必須死在弱水,或者能被史書記載的各種轟轟烈烈的大事裏。

她若活,也必須把自己活成史書,作為翻開下一頁的代價。

即使……她早已不再肖想權力,即使在她發現甄荔被她有可能還活著的事情給痛苦擊穿的時候,她想到的……

卻是見一見阿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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