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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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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你是武泰……”皇帝的表情仿佛見了鬼。

他記起來了……

他記起來自己是對誰說過這句話……

那時洛陽久攻不下,只好圍成一座孤城。當時的皇叔也就是後來的淇王,如今的淇王之父派人將傳國玉璽偷偷送出來,姚太後僵持不下迫不得已開城門投降,他被賞賜九錫,加封天柱大將軍,擁有讚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的資格,而後……他看見了太極殿上坐著的女娃娃,望之不似人君,自當取而代之,那時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吾將竊汝之國。

這不是鹹苓,不是國師,是武泰帝姬寶藍。

那個已經死了十五年,死在洛水之中的亡國君主。

為何借了國師的身軀,借了自己女兒的□□,來對自己說出這樣一番誅心之語?

皇甫思嚇得驚慌失措。

“不……你瘋了……國師瘋了……來人……來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的眼睛,他慌亂的叫著,可他的聲音甚至傳不到床榻邊緣,除了姬寶藍又有誰能聽得見?

銅鈴大的眼睛,配合驚悚的表情,以及風箱一般時斷時續的聲音。

無不彰顯著皇甫思此刻的害怕。

姬寶藍看著這個垂垂老矣的皇甫思。

既覺得荒謬,又覺得痛快。

她幻想了十五年,幻想了無數次這個畫面,可惜的是,夢裏的皇甫思意氣風發,而現在的皇甫思瑟縮孱弱。

這讓她的快意淡薄了很多,她幻想中是自己迎頭痛擊強敵,而非輕輕的恐嚇眼前這個被欲望和時間磋磨了十五年的男人。

可惜,因為室內只有一片單薄的月光,就連這茍延殘喘的浮於皇甫思表面的痛苦,姬寶藍都看不真切。

她在房間裏尋到了火折子和嶄新的燭臺。

又重新坐回皇甫思床頭,在他眼前輕輕點上。

白色蠟燭亮起的那一刻,皇甫思看見了姬寶藍被燈火照明的面容,如鬼似魅,仿佛地府催魂的無常。

“不……不……你奪舍了我的女兒?!武泰……你……你要恨的是你自己……是姚太後……朕……朕只是順應民心……”

直到這時,皇甫思竟然還在偽裝,姬寶藍笑出了聲。

她幽幽開口:“民心?民心只想問今天吃不吃得飽飯,明天又能不能吃得飽飯,我在民間做了十五年的民,我比你更知道什麽是民心,什麽是野心。如果這世上真的靠民心決定天下歸屬,輪得到你的癡傻兒子做皇帝?”

皇甫思不敢置信,他幾乎懷疑是自己臨死前產生了幻覺,才會看見武泰帝奪舍自己的女兒,借女兒的身體來對他催魂索命。

他索性心一橫。

“……武泰……你若恨朕,那朕這條命給你就是……不要……不要禍害朕的女兒,從朕的女兒身上下去……”

“女兒?”姬寶藍的嘴角彎得更高,她的笑容冷冽而艷麗,鬼魅而陰森,如同洛水的亡靈,在鬼門關大開的那一刻,浮現人間。

她手中的蠟燭爆了個燈花,燭淚濺在姬寶藍臉上,恰巧落在眼瞼下方,仿佛一顆晶瑩的珍珠。把她襯托的越發蕭殺艷麗,宛如地獄爬回來的冤死鬼。

“你的女兒,早就被我逼得跳崖了。”

“……”皇甫思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看著姬寶藍的眼睛,突然想起來了,他想起來十五年前那個小女孩被自己下令餵了金屑酒,關進放滿石塊的籠子裏,緩緩沈入洛水。

她沒有哭,也沒有動作,就這麽靜靜地,用那雙眼睛看著自己。

十五年過後,如今她也用一模一樣的眼神看著自己。

是了,這是一雙染盡了鮮血的,充滿仇恨的眼神,靜默無聲中綻放著癲狂與熾熱,是必須送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可再見的眼神!

為何在這裏,為何在太極殿,為何在天子寢宮重返人間?

皇甫思真的害怕了……這,這就是臨死之際陰差的懲戒嗎?

他應該懺悔嗎?應該求饒嗎?

他抖抖索索的伸出手:“你要帶我去地府嗎?”

“是的。”姬寶藍的口中冷冷的吐出兩個字。

皇甫思幾欲暈厥,姬寶藍的臉在他眼中已經一片模糊,唯有一雙眼睛和一盞燈形成了無數重影,堆堆疊疊的充斥在眼前。

“你到底……到底想怎樣……朕……朕隨你一起下地府,我們去地府裏分說明白……”

“你沒這個機會了,皇甫思。因為你要死了,而我還活著,而且,我要活著看到你的兒子,親手覆滅你竊取來的江山。”

姬寶藍一字一句,緩緩地說給他聽。

皇甫思不明白,他不明白這個女人為什麽還活著!他努力瞪大了眼睛。

“幫你逆天改命的鹹翹不是病死的,是被我殺死的。你的女兒跳下了巫山,而後我頂替了她的身份,來到了你的面前,皇甫思,站在你面前的,從頭到尾都是我姬寶藍,我為覆仇而來,而你的死只是一個開端。”

她說出來了。

她終於把這番話說了出來。

從踏上巫山,親手殺死鹹翹的那一刻,她的覆仇之路已然開始。

“你知道她臨死之前說了什麽嗎?”姬寶藍輕笑著回憶,一邊回憶鹹翹的死狀,一邊盯著皇甫思的眼睛,“你曾是大衛的將軍,殺人如麻,對於死人早就沒有感覺了。但我不是,皇甫思,我曾經連一只麻雀都不敢殺,所以當鹹翹的血滴落在我手上的那一刻,我很害怕。”

皇甫思目呲欲裂,盡管他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姬寶藍在說什麽。

“我很害怕,但我又很開心。皇甫思,洛水河畔兩千多條人命,這一筆筆血債,就從鹹翹開始償還,不過分吧?”

姬寶藍想起鹹翹到死都不敢置信的眼神,和如今的皇甫思何等相似!

她忍不住笑得開懷。

“你知道嗎?她跟你一樣,到死都不肯相信我是姬寶藍,還以為是你派人去殺她。”姬寶藍嘆了口氣,“她到死都在詛咒你呢,即使我告訴她我的名字,可她根本不願意相信,她只認為是你害了她。倒也不錯,若不是你,她怎麽會是第一個死的人呢?不過,她絕不是最後一個。”

“不可能……我看著你沈下洛水……不可能……”皇甫思無措的大喊。

姬寶藍發出一陣狂笑,她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沒有笑得這麽暢快了。

“是的,我沈下了洛水,又從洛水裏爬了出來。”

十五年了……

姬寶藍直到看見皇甫思將死的這一刻,才敢回望過去的人生。

回望她五歲那年的細節。

那也是一個春天。

牡丹花的盛期。

但洛陽遍地哀嚎,祖母總是嚴肅的臉色第一次呈現灰敗。

她寄希望於一個美麗的幻夢,即她終身侍奉焦骨教,然後讓姬寶藍退位,就能保全姬家。

皇甫思和祖母約定了河陰祭天的日子,說要在那裏退位,以及……處理文武百官。

結果當她們抵達的那一刻,皇甫思只拖走了淇王父子和一直陪著她的表姐甄荔,讓他們三個躲入河畔的帳篷,而後車馬屠刀,滾滾落下。

姬寶藍的眼中是一片血紅,第一個人頭倒在面前的時候,她還會害怕和憤怒。

緊接著……

第二個……

第三個……

……

等到河水飄紅的時候,她已經沒有表情,而祖母的臉色也從驚恐變成了憤恨。

她詛咒皇甫思,詛咒皇甫全族,詛咒未來的王朝必然短命。

而後兩杯金屑酒放在了祖孫面前。

姬寶藍忘不掉那個味道。

金燦燦的美麗的液體,卻是那麽的苦,那麽的澀,又那麽的腥。

和河水一起蔓延進口舌鼻腔,直到水草幽幽纏上她的雙足。

她覺得自己一輩子要被困在洛水河底了。

後來附子姑姑拆開籠子,把她救了出來。

她出水的那一刻,感覺水草還在扯著她的腳,不放她走。

她不得不擡腿看了看。

那不是水草,是祖母花白的頭發。

……

無數個噩夢裏,都出現了這一幕。

祖母的詛咒和祖母的頭發,交纏成永不褪色的驚嚇,愈演愈烈,擾得她幾乎沒有一個安眠的夜晚,仿佛地府的催命符,催她覆仇,催她覆仇,催她覆仇。

每當她稍微開心一點,試圖忘卻一點前塵往事的時候,噩夢總會突然降臨。

你怎麽忘記得掉啊姬寶藍?

她救了阿綠弟弟而稍微開心點的那一些日子,隨後到來的就是附子姑姑的絕筆書。

是了,她活著不是為了自己,還有無數人的血海深仇等著她去報。

她不得不推開那個少年,繼續讓自己墮入深淵,墮入名為覆仇的深淵地獄。

在這地獄裏,她有一串長長的名單,她不能自己一個人呆在裏面,她要打造一座華麗的囚籠,將名單上的所有人籠罩其中。

“皇甫思,鹹翹死後,我在她住過的房間裏學著蓍草筮占,學著巫教禮儀,學著掩藏自己的眼神,我可一點兒也不害怕,因為我知道,你未來一定要比我害怕得多。”

燭火在她臉上搖晃出一圈圈光影,如飄搖在冥界的蝴蝶展翼。

“我是武泰,我是冤魂索命,我是河鬼現身,皇甫思,你還記得焦骨教的預言嗎?”

“前任焦骨教主死前最後一則預言其實是——大盛短折而死,皇甫二世而亡。逆天改命終有法,鳩占鵲巢到底無。鹹翹幫你改出來的皇帝命,馬上就要到頭了,你以為我為什麽幫你除去尚書令?”

“我要毀了你的忠臣良將,我要助長你的小人奸佞,我要你兒子的死法,跟我十五年前一模一樣。”

“我要你生前種種籌謀,全-部-落-空!”

“姬家每一條血債,都會用你皇甫氏的血,來一筆一筆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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