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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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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千秋節是皇帝的生日,今年皇甫思恰逢六十大壽,連民間亦有隆重的慶典和三日假期。

今日流程很長,要熱鬧上整整一天。

太極殿張燈結彩,清商樂響徹雲霄。慶典活動從早擺到了晚,為了彰顯與民同樂,今夜的洛陽沒有宵禁。而群臣,則一同留在宮中共進晚宴。

待到日頭落下月亮升起,眾人就在太極殿內依次入席。

帝後兩張案幾並行於中軸線上,皇帝左手邊是太子和太子妃以及鎮國公,皇後右手邊則坐著今日的三位貴客——陛下的侄子,遠道而來的郡王們。

在往下,鎮國公次序後面是姬寶藍,和姬寶藍對坐的,則是焦骨教新上任的教主——九耀,兩人視彼此如空氣,假裝看不見對方。

畢竟在世人眼中,這兩人立場截然相反,如今的左右位置,仿佛敵我雙方一般涇渭分明。

再往後就是百官了。

今天皇帝不知吃了什麽藥,竟然強撐著坐了起來,面上一直言笑晏晏。

宮女們魚貫而入,在各自面前的案幾上擺放好酒水冷盤,樂坊舞姬們在太極殿中央載歌載舞,和著情商樂,唱著萬壽詞,臉上滿是笑容,燈火通明,連舞姬臉上的牡丹花鈿都清晰可見。

酒過三巡,時間已到。尚書令便起身帶領文武百官共同向陛下祝壽,他身旁的太監上前一步,手中的托盤內放著金甌永固杯。

那是一支裝飾著各種寶石的金杯,象征國泰民安,江山永固。而姬寶藍也起身,從身側侍女手中接過酒壺,裏面是用人參、五味子和麥冬枸杞共同釀造的千歲酒,色澤金黃,倒入金杯中,顯得搖曳生光華彩萬千,看一眼幾乎就令人陶醉。

“恭祝陛下聖德配天,膺乾承運,願江山有如此杯,金甌永固,社稷長安。”

皇帝笑意盈盈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隨後將空杯交給皇後。示意諸位回到座位,繼續宴飲。

而尚書令並未起身,他直接伏地大拜。

皇帝臉上的微笑凝固了,尚書令這是請命的架勢。

“愛卿這是何意?”

尚書令重重磕頭:“陛下,十五年前您和微臣的約定,還作數嗎?”

皇帝收斂笑容,輕輕嘆了口氣:“愛卿跟隨朕已有近三十年的歲月,君臣之間約定很多,不知道愛卿指的是哪一個?”

“昔日陛下為太原郡公,臣為府上長史,馳殿下為郡公世子,十五年前逐鹿天下入主洛陽後,陛下為君,臣為尚書令,那時陛下要立太子,臣等聯名上書請求立諸位郡王,陛下彼時明言道——馳殿下不可委以重任,而諸位郡王良才美質尚需打磨,北有柔然南有番邦,誰能立下赫赫軍功,誰便繼承大盛未來。不知這個約定可還作數?”

圖窮匕見,但皇帝萬萬沒想到發起的人竟是自己最信任的文臣。

他一言難盡的看著尚書令,而尚書令目光澄澈腰背挺直,一副大不了文死諫的氣派。

尚書令認為自己一片忠心,姬氏亡國不到二十年,大盛豈能重蹈覆轍?

而皇帝當然不這麽認為,他只能感慨自己老了,已經管不住屬下的心思。

這些下屬不能接受資質愚鈍的太子,更不能接受太後或者皇後輔政。

皇帝欲言又止,他將目光從左邊的太子看向右邊的郡王。

太子正在把玩一個酒壺,目光清澈猶如孩童,而太子妃眼疾手快的將酒壺從太子手上奪下,勒令他垂眉斂目。

而右邊的三位郡王。

太原郡王坐在皇後身邊第一位,這是自己已逝兄長的兒子,多年來自己簡直把他當嫡長子培養,一雙虎目赫赫有神,勃發的肌肉由多年沙場歷練而來,臉上有道深深的疤,那是攻打柔然取下對方將軍首級之時被對方劃破造成。

再看渤海郡王,是自己二弟的大兒子,卻是他這一輩年紀最大的孩子,比太原郡王和馳兒還要大上兩歲,比之太原郡王,就顯得深沈內斂多了,仿佛收入寶匣的神兵利器,是不可多得的藏鋒重劍。

最後則是汝南郡王,他是軍功最高的郡王,雖然年輕但驍勇善戰,這天下有大半是靠自己打下,小半則由這位郡王帶人南征北戰而來。緊緊繃直的腰背,仿佛一張蓄勢待發的長弓。

三位郡王身份軍功加一起便在伯仲之間,不知道尚書令想挑誰?可惜不管他想挑誰,都不是皇帝心目中的那一個。

皇帝的心思很簡單,雖然說是奉天承運,但到底是凡人,偌大的江山還是只想留給自己的孩子。哪怕爛在手裏,也絕不能讓他人來染指。

他輕輕一笑:“三位郡王在朕心中早如親子,幾位兄弟都是為我戰死,我待他們的孩子便如自己的孩子一般。當年的約定自然作數,只是愛卿,朕一直糾結立長還是立賢,哪怕到今天依然無法痛下決心,不知愛卿可有高見?”

當年皇帝就是以這個理由立了皇甫馳為太子。

尚書令當然不會打無準備的戰。

他擡起頭,面色堅定:“微臣從平城起追隨陛下一路至京洛,自打進入洛陽,我等便移風易俗,以焦骨教為尊,然而此事事關大盛國祚,自然該用我們平城的繼承法統——陛下,鑄金人吧。”

群臣皆隨尚書令伏地而拜:“陛下,鑄金人吧!”

鑄金人是平城最古老的繼承儀式,讓每個候選人將銅液澆入模具,成者即為正統。

仿佛是尚書令故意避開焦骨教主和巫教國師的影響,而選擇最為傳統的一種策略。

皇帝很是淡定:“鑄金人亦可。”

他看了看姬寶藍和焦骨教主,微微笑道:“為了公平,不如由國師準備銅液,焦骨教主準備模具?”

尚書令點頭:“就依陛下所言。”

被點名的姬寶藍和焦骨教主九耀相視一眼,心中都浮現一個念頭:果然如此。

這是給兩邊一個投名狀,誰做得好,接下來就重用誰。

焦骨教已經失了大國師的位置,不能再失了君主的信任。

可是眾目睽睽之下,該如何做呢?

……

半個時辰後,工匠擡著材料進入太極殿。

姬寶藍安排了兩名銅匠上前,一位是皇後舉薦的宮中的匠人,一位是尚書令推薦的洛陽旺鋪裏的知名銅匠。

而焦骨教主則從焦骨教拿來了幾枚牡丹模具。

“我想鑄金人最重要的是流程,焦骨教能找來的模具多是牡丹,尚書令大人不介意吧?”

尚書令面色從容:“鑄金人最重要的是結果,模具不重要,但是為了公平,請容微臣一試。”

皇帝臉色微變,但他依舊鎮定:“準。”

尚書令便舉香向天,詢問自己能否匡扶大盛,他是文官之首的尚書令,又是陛下多年重臣,顯然是個明確的答案。

而後手持銅液倒入模具,眾人皆屏住了呼吸。

半炷香後,金色牡丹成型。

尚書令微微一笑:“大國師和焦骨教主都是可靠之人,難怪能得陛下信重。”

焦骨教主從容撫須:“若說信重,尚書令大人才是陛下信重之人。”

尚書令沒有理會這句機鋒,正打算立刻開始儀式。

“且慢。”一名女子的聲音在殿中響起,眾人定睛一看,出聲的是太子妃。

太子妃甄荔嘴角含笑:“尚書令大人,本宮有言在先,鑄金人一事是尚書令大人和陛下的約定,在場無人不從。只是……若三位郡王皆不成,又該如何呢?”

尚書令一楞。

“太子妃胡鬧!”皇後嘴上斥責,話音卻接的嚴絲合縫,“若是都不成,則說明上天無意立賢,我們只能遵從天意繼續立嫡,對吧尚書令?”

尚書令冷笑,若是立嫡才是天要亡大盛。

“若是都不成,自然也得讓太子殿下試一試,若太子再不成,便多找幾位郡王試試,皇甫氏得天庇佑,絕無可能後繼無人!”

皇帝看了一眼群臣:“你們都清楚規則了嗎?朕便把這一切都交給上天!”

群臣高呼:“陛下英明。”

而後三位郡王上香拜祭,尚書令親自唱念流程。

銅液緩緩註入牡丹模具,太極殿所有人的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成還是不成?誰能成?

半柱香後,尚書令正要揭開模具,姬寶藍出聲制止:“讓陛下親自為大家揭開。”

尚書令便松開了手,他詫異的看了一眼國師,沒想到她如此謹慎,也是,結果還是由皇帝本人揭曉方才服眾。

尚書令沒有把托盤交給太監,而且親自捧著裝有三枚模具的托盤,緩步上前。

每往前走一步,皇帝的眼皮就止不住跳動了一下。

尚書令終於來到眼前。

“請陛下揭開天意。”

皇帝蒼老的手緩緩伸向托盤,而後停在半空:“愛卿,無論什麽結果,你都接受嗎?”

尚書令這下也開始有點緊張了,捧著托盤的手竟然抖了起來。三個傑出的候選人,總不能一個不中吧!天下好不容易安穩了十五年,難道又要出亂子嗎?

“無論什麽結果,都是天意。”尚書令如此答道。

皇帝先揭開了太原郡王的模具。

裏面是模糊的一團。

不成。

他微微松了口氣,手轉向了渤海郡王的模具。

只有一半的牡丹成型。

也不成。

皇帝陛下手中開始冒汗。

其實成與不成,他都有後手。或者說,他本來已經做好了三位郡王定然有人能成的打算。

無非血濺太極殿而已。

但是……他突然期盼老天真的願意傳位馳兒,願意傳位他親生血脈。

汝南郡王的模具揭開。

只看得出是個銅塊,還不如太原郡王的一團。

皇帝松了口氣。

一旁的姬寶藍來回觀察著每個人的表情,心中升起無限譏諷。

哪來的天意?她只相信事在人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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