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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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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正式受封為大國師後,姬寶藍的服飾依舊沒什麽變化,還是本色為主,用竹釵布帶配原色絲衣,倒顯出幾分冷峻的容色來,手中持一個竹筒,裏面放了五十根蓍草,這樣別人一看就知道她出身巫教,和喜歡在身上裝飾牡丹的焦骨教一樣,用材質顏色和花紋來作為身份辨別。

真是膚淺又一目了然的方式,但姬寶藍非常尊重這點,畢竟世人眼中龍椅上的人長什麽樣其實無人在意,大家都認穿龍袍的就是皇帝。

“國師請留步。”主持冊封的尚書令是個年近五十的中年男子,雖然頭發半白,但身姿挺拔目光沈穩,作為文官之首幾乎算得上鶴發童顏,竹資鶴質。

姬寶藍立刻躬身行了個禮。

尚書令對於她的懂事倒是有些訝異,皇帝身邊的紅人大多目下無塵,往往第一個甩臉給顏色的就是他,好用一句‘連尚書令都不敢得罪他/她’來彰顯身份,而這個突然出現的巫山國師,居然舉止進退有度,比焦骨教的那些長老們還要和顏悅色,簡直嘖嘖稱奇。

“明日就是陛下的千秋節,往年都會由臣為陛下獻上金甌永固杯,而後大國師倒上祝酒,今年國師是第一遭,為防意外,不如同臣演練幾遍?”

姬寶藍完全沒有理由拒絕,不愧是做了十五年尚書令的老頭,以穩妥馳名,往年祝壽的都是焦骨教主,年高德重,而她一個小姑娘居然也被當成正經同僚提點,真是找不出任何錯漏。

皇甫思能得天下,不得不說和手下這些能臣逃不開幹系。

“尚書令大人如此細心指點,是鹹苓的福氣。”姬寶藍面帶笑容,跟著尚書令往太極殿走去,此時百官下朝,殿中只有當值的宮人。

“聽說太子妃又被迎回了東宮,鎮國公終於能松口氣了。”尚書令一邊行走,一邊聊起最新的八卦。

這往往是拉近同僚關系的第一步,無論男女老幼。

姬寶藍心領神會:“經過皇帝皇後悉心教導,太子妃已經改好了‘善妒’的毛病,被迎回來自然順理成章。”

也不知道走在前面半步的尚書令信了沒有,只聽他微微嘆氣,目光遙遙望著太極殿正中那把金光璀璨的龍椅:“好不容易安穩了十五年的椅子,又要由身邊人代執了啊。”

這話有些僭越了,但不知道是無意僭越,還是蓄意僭越。

姬寶藍決定深入這個話題,她現在的位置距離龍椅大概有二三十步,她擡頭望去:“我們站的遠,其實那兒坐的是誰都未必看得真切,下屬所求不多,只要上司的命令明晰而正確就行了。”

尚書令苦笑:“真龍天子坐天下才會名正言順,若是廢龍坐在椅子上,而蛟龍在旁邊指手畫腳,那麽四海之中就會有無數人心念浮動。不知國師為大盛算的未來,是否有此一劫?”

很直白的問題。

太子德不配位,太子妃眼見要執掌國璽,未來的大盛王朝可謂危機重重,國師站在哪邊呢?

比起問題本身,姬寶藍更奇怪的是尚書令為什麽會問自己的立場:“每個王朝都有無數劫數,能熬過去的就是真龍天子,難道國師覺得有人熬不過去?”

她把問題拋了回去。

尚書令頓住腳步,轉過身看向姬寶藍:“國師覺得三位郡王身上是否有真龍之氣呢?”

“……”姬寶藍差點嗆住,舊上司不行了,新上司肉眼可見的不行,尚書令是打算跳槽嗎?

看來這位尚書令,也不怎麽沈穩和老實啊。她多想讓皇甫思監聽身邊所有人的心聲,這樣他可能會直接被氣死,早早見閻王。

她這下弄明白尚書令為什麽要問自己這個問題了,這是正式逼宮前的風聲。

千秋節果然要有熱鬧看了。

姬寶藍笑得高深莫測:“尚書令飽讀詩書,自然知道鯉魚躍龍門的典故,躍過了龍門身上便有龍氣,若是沒有躍過,身上自然只是普通的鯉魚之氣。”

當繼承人為眾人所嫌棄之時,才是各路神仙八仙過海之時。這種事情姬寶藍早就經歷過了,而今,只不過是皇甫思的報應。

她忍不住有些好奇,面對來勢洶洶的三位郡王,皇甫思葫蘆裏打算賣什麽藥?

……

皇帝陛下身邊最親近的人,既不是皇後,也不是太子。

而是自己的刀。

完全聽命於自己的玲瓏衛。

此刻,玲瓏衛的指揮使和三位副指揮使正在太極殿的密道裏開會。

“千秋節的事情就安排到這裏了,你們還有什麽問題嗎?”

新官上任的·假淇王·真副指揮使·原代號白露·現代號春分本來只是個順帶的,前任死在幾個月前的任務裏,他被提拔純屬意外,但今天,他決定利用一下玲瓏衛的權限。

“陛下命我詳查三位郡王的來往書信,帶兵進京竟無一人傳遞消息京中必然有內應,我想從當年河陰之變的名單查起,煩請指揮使給我個權限。”

指揮使以前也見過他,那時不過是甲部的一個僚屬,向來不多話,這幾乎是第一次同自己說出他的需求,倒是頗為意外:“可以。”

親王的書信,他隨便交給下屬好了,真正想查的……是那批死去的名單裏,是否有一個阿藍。他以前沒有資格查,還想拜托鹹苓去查,但如今既然自己有了能力,那就最好還是自己查。記得阿藍姐姐說過自己的仇人在洛陽,當年從洛水死裏逃生,那麽只有一種可能,阿藍姐姐是那批人裏面的落難女子。

長長的死亡和失蹤名單他翻了一個下午。從武泰帝一直到侍衛,都沒有發現任何人名字裏帶有藍這個字,但是……他卻意外見到一個名字。

一品女侍中,白附子。

女侍中是宮中女官之首,他記得阿藍姐姐身邊就有個忠心的仆人,她叫她“附子姑姑”,難道便是此人?

不知道她們會不會回到洛陽,來找尋仇人,又有沒有可能,認出自己呢?

……

夜晚,姬寶藍親自牽著那位侍女的手,緩緩走入東宮。

再次見到太子妃,和前幾日拜伏於地的弱女子已然完全不同,現在的甄荔宮妝華服,一派貴女之態,彩妝描繪,反而把她的臉遮得千篇一律,不覆那日生動。

而站立在甄荔身側的,還有一名華服女子,容色娟秀,顯然不是尋常人。

甄荔對著姬寶藍淺淺一笑。

“我總覺得國師眼熟,不知國師瞧我怎樣呢?”

姬寶藍行禮:“太子妃後福無窮,自然貴重無雙。”

甄荔將目光放到了她身後的侍女臉上,那是端詳一件物品的眼神。這位侍女放在民間可算美人,但在宮裏倒也一般,最出色的乃是一身雪白的肌膚,和青春的年歲。甄荔的目光不喜不怒,只是淡淡的。

看來皇後說太子妃善妒,倒也不是無稽之談。

太子妃摸了摸她的手,目光看得卻是國師:“陛下不是說挑幾個,怎麽就這一個?”

姬寶藍笑了笑:“陛下的心意太子妃收到即可,一個還是多個本也無甚區別,有一個擺在人前堵住悠悠眾口,就顯得太子妃賢良淑德了。”

這話十分貼心。

太子妃笑道:“要是國師早來數日,想必本宮也不至於會進入金墉城。”

姬寶藍知道她的意思,這是向自己示好,於是坦然接受:“娘娘受苦這幾日,原是後福太高,上天怕您壓不住,才送去金墉城磨一磨。”

太子妃聽了很高興,這才把眼光轉向了侍女:“你姓什麽?”

侍女吶吶說道:“太子妃,奴婢姓謝。”

太子妃笑了,這才拉著身側的華服女子向眾人介紹道:“這位是皇後娘娘的內侄女,以後就是東宮裏的楊良娣,而妹妹是陛下賞賜,自然也該封為良娣,兩位妹妹,以後我們就要一同服侍殿下了。”

兩個女子低眉順目,點頭稱是。

姬寶藍嫌對話過於墨跡,便打算告辭。

誰知太子妃突然道:“國師留步,本宮有事想請教國師。”

姬寶藍只好停在一邊。

太子妃下令讓人安置好兩位良娣,隨後擯退左右。

“我有些好奇,你是隨便找的侍女,還是必須就是這個侍女。”

這話大有深意。

甄荔是想問清楚這個侍女究竟是誰的背景,誰的授意。看來金墉城一趟,太子妃聰明不少。

姬寶藍行禮,轉了一個話題:“不知太子妃是否曉得我有三顆仙丹的事情。”

太子妃淡笑:“略有耳聞。”

姬寶藍便道:“一顆贈予淇王,一顆贈予這位侍女,還有一顆留給陛下。”

太子妃一驚:“所以那位侍女……”

言下未盡之意,雙方在彼此目光中交錯了一個回合。

姬寶藍微笑:“太子妃是明白人,這位侍女一定會誕下龍種,而您,也一定會是一國之母。”

太子妃默然不語。

姬寶藍勸慰一句:“後宮之中,無論是誰的孩子,名義上都是娘娘的孩子。”

太子妃眉間閃過一縷恨意:“現在是這麽說,可是以後的事誰說的清呢,從誰肚子裏爬出來的,總是惦記著誰。”

姬寶藍淡淡一笑:“是啊,以後的事誰說的清呢,太子妃何必急在一時?既然您能主動向皇後索要楊良娣,不就明白後宮的生存之道了嗎?”

甄荔一楞。

姬寶藍矮身行禮:“只要能順利拿到皇後的位置,順利執掌天下,眼前的得失又算得了什麽?”

自古以來哪一位帝王不是殫精竭慮謀算生前身後事,可又有哪一位帝王真正算準了未來?

一朝天子一朝臣,沒有登上權力高峰時的姿態,和登上之後從來是兩幅面孔。

太子妃微微一笑:“我明白了,我會好好待她,直至產下孩兒。”

她對姬寶藍的自稱從“本宮”換成了“我”。

姬寶藍頷首:“那就提前恭喜太子妃了。”

甄荔心如明鏡,國師在蓄意提點她:“為何幫我?兩次,一次是那夜,一次是此時。”

姬寶藍目光悠遠起來:“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我信重太子妃。”

太子妃真正笑了:“國師這份恩情,本宮必不會薄待。”

她的自稱又換回了“本宮”。

姬寶藍笑著告辭。

走在青石地磚上,她回頭望了一眼曾屬於自己的東宮,心中默默響起一個聲音,那是自己的心聲:為何幫你?比起應付老謀深算的楊皇後,我還是覺得你比較好對付,我的大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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