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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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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送走了綠玉,姬寶藍才註意到屋內的淇王神色有些異常,她忍不住皺眉:“你今天怎麽回事?為什麽一直魂不守舍?”

淇王在姬寶藍心中的形象一直是枝把自己包裹起來獨自哀傷的病梅,碰著寒冬卻不肯綻放,美麗又易碎,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嘀咕些什麽,比起她這個國師顯得神神叨叨多了。

“今天皇後對你有意見了,你知道嗎?”

淇王沒有理會這句話,他在屋裏也不坐下,也不看姬寶藍,只楞楞的站在窗邊,獨留一個落寞的背影:“你說……馮家是不是很可憐?”

“誰?馮家是誰?”因為淇王聲音很低,姬寶藍幾乎沒聽清,轉念想了想才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麽,“哦你說太子那個原配馮氏嗎?是挺可憐的,都沒人關心她叫什麽。”

“惜君。”淇王小小聲的回覆,“據說她的名字是馮惜君。”

姬寶藍有些疑惑:“怎麽這麽在意她?要說可憐,這洛陽城裏的可憐人數不勝數呢。”

“你覺得……”淇王似乎鼓起了勇氣,才終於把這個藏了整場晚宴的疑惑問出來,“馮家的死是陛下的授意嗎?”

他的聲音很低,不仔細聽就會不小心隨風飄散一樣:“明明可以休妻,也可以和離,為什麽非要馮氏死,還要馮家一族的命呢?”

“……休妻或者和離,豈非顯得皇甫家不仁不義?”

淇王從窗邊轉身,黑色的眼珠亮晶晶的,仿佛裏面燃起了一小簇火苗。

“現在這樣就有仁有義了嗎?”

姬寶藍沒有笑意的勾了勾嘴角:“現在這樣世人就可以說,他們只是恰巧命數不好。”

這句話是他倆從巫山出來,在船上淇王對姬寶藍說的,現在她總算還了回來。

她很記仇的。

“只要人死了,所有的過去都可以由活人改寫。”

隨後又輕輕一笑,不知道這句話她是在說馮家,還是在嘲諷自己。

“為了避免被世人唾棄富貴易妻,所以殺了妻子全家?”淇王覺得費解。

這多麽可笑!

休妻要被罵,殺妻反而無事?

“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世事歷來如此。”大概是見淇王心情有異,她罕見的多解釋了幾句,“你覺得很可笑是嗎?活生生的性命比不過虛無縹緲的名聲,而在當權者眼裏,所謂活生生的性命不過只是一個個名字,所謂虛無縹緲的名聲卻是自己實實在在的利益。”

姬寶藍坐在梳妝臺前,淇王站在花窗下,兩人之間隔了一套絹布畫屏。

畫屏上題著一首小詩。

草木搖落露為霜,星漢西流夜未央。憂來思君不敢忘,明月皎皎照我床。

兩人的面目彼此都有些看不清,但兩人的心卻似乎貼近了一點。

“每個掌握權力的人都會這樣嗎?”淇王這話有些沒頭沒尾,但姬寶藍聽懂了。

是的,每個掌握權力的人都會如此。

這是她的親身經歷。

她在心裏默默的回答道。

攀登這條路的人,總會被欲望和野心吞噬,再不把其他人當人,哪怕是親生兒子親生孫女,也都一樣。

她離開洛陽以後,見到平凡人家的祖母是那樣溫柔可親,竟覺得有些可怖,她自生來,便沒體會多少感情。

母妃看著她,總是帶著濃濃的憂愁。

於是她的表情也帶著濃濃憂愁,但又要把頭高高揚起,盡顯驕傲。

哪怕沒有實權,哪怕只是傀儡,可她也是一位皇帝。

然而她真正露出笑容的時候,卻不在太極殿上,不在龍椅之上。

而是某個不知名的山坡下,某片記憶中亮晶晶的月光下,和阿綠一起坐著,她教阿綠識字,阿綠教她一些防身招式和簡單的醫術常識。

有時候她會忍不住想,祖母或者父皇有沒有過這樣簡單快樂的時光呢?

祖母也曾是農家女,她肯定有過,可父皇生下來就是皇帝,他一直活在無窮無盡的恐慌和虛無之中。

“每個掌握權力的人都會這樣嗎?”淇王似乎是以為她沒聽見,又說了一遍。

姬寶藍嘆氣:“這個問題詢問別人是沒有意義的,不如捫心自問,如果你掌握權力,你會這樣嗎?”

淇王很是篤定:“我不會。”

“噗!”姬寶藍忍不住笑出聲。

她這位好堂弟在說什麽?同樣出身姬家,他怎麽會以為自己可以獨善其身?這種權力漩渦吞噬了那麽多人,包括祖母,包括父皇,包括叔父。

自然也該包括她和他,誰是那個例外?誰能做到例外?

“淇王殿下,你現在離權力太遠了。”姬寶藍迎著屏風,一步步靠近了淇王。

“離這麽遠,你才能無關痛癢的說你不會。假如……我是說假如,有一天這天下重新回到你們姓姬的手上,殺了我便可以做皇帝,你會動手嗎?”

如果有一天這天下重新姓姬,那麽姬寶藍和姬元澄這對堂姐弟,就會是那把龍椅最有力的競爭者,最針鋒相對的死敵。

淇王的眼睛在燭火下一半明一半暗。

姬寶藍卻並不需要他的答案。

她一步步走近,幾乎貼在屏風上。

極盛的容顏隔了一層絹布,竟更顯得出塵絕世,驚心動魄。

淇王幾乎需要屏住呼吸,才能聽清她的話。

“白天我們面見陛下的時候不是合作的很好嗎?你告訴我那個侍女有孕,我便立刻告訴陛下她有帝母之相。然後陛下立刻宣了太醫,我們用晚飯的時候,太醫應該早就查出結果了吧?為什麽沒有人來通知皇後呢?”

姬寶藍離屏風太近了,近到淇王能感覺到姬寶藍呼吸之間的熱氣。

“這就是皇家夫妻,即使他們曾是原配,即使所有人都相信他們曾經有過感情,但在這一刻,他們也是敵人。”

“……”

姬寶藍索性一把推開屏風,讓兩人之間再無遮擋。

“殿下,只有你真正掌握權力的時候才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你現在說你不會,這沒有意義。”

淇王的表情仿佛被冰凝結:“那你呢?你會嗎?”

姬寶藍用手攏了攏淇王額前的碎發,將它們挑回耳後,輕輕踮起腳在淇王耳邊低聲說道:“等到有那一天的時候,我再回答你。而現在,我需要你幫我得到它。”

“……”

淇王冷冷的把她推開些許,讓她離自己遠了點。

“這就是你,出身巫山的國師鹹苓的信仰?”淇王內心無比失望,“看來鹹翹的輸,讓你耿耿於懷。現在到你報覆回來的時候了,所以你會弄死焦骨教嗎?”

“當然。”

姬寶藍的回答很肯定,但她不是在說焦骨教,而是真正的仇人們,她當然要用盡一切力量讓他們死得其所。

所以她不僅不害怕權力,憎惡權力,反而要利用權力,攀登權力。

淇王楞楞的繞過姬寶藍,走出門外。他需要一個人靜靜,他不想再跟這個女人共處一室。

畢竟這個世上阿藍姐姐那樣的女人只有一個,昨晚他覺得鹹苓有幾分像阿藍姐姐,那是對阿藍姐姐的侮辱。

這個女人,這個利欲熏心的女人,絕不是他的阿藍姐姐。

……

太極殿皇帝寢宮內,淇王正跪在地下。

“今夜卑職與國師一起同皇後用飯,皇後提及馮氏,希望國師為太子婚配合算八字時勿選甄家女。”

皇帝皺眉:“她又要幹什麽!這女人為了自己的娘家真是拼了老命。”

“國師詢問卑職馮家往事,卑職該如何回答?”

皇帝笑了笑:“你不會編一個?”

“卑職不知真相害怕露餡,故不敢斷言。”

皇帝噗嗤一笑:“女人的心比針尖還小,你就這麽暗示國師,當年皇後還在平城,是皇後把柔然騎兵放了進來滅了馮氏一家才好讓太子娶甄氏,現在麽,不過是婆媳矛盾。”

‘淇王’暗暗握緊了拳頭:“遵命,陛下。”

柔然騎兵……怎會是皇後一個人做得了主的事情?若殺馮氏一人,還可能是婆媳矛盾。滅馮氏全族,則只有當今皇帝才能做得到。

他就是過來確認一下。

果然始作俑者,正在龍椅之上。

“說起來,也是可惜鳳年了,我倆曾經一起殺過敵,還睡過同一個帳篷呢……哎,都過去了……”

鳳年,是祖父的字,姑姑嫁給皇甫馳時,父親曾極力反對。父親終其一生只想保家衛國,根本不想南下洛陽,不想參與任何權力紛爭,他以為遠在苦寒之地的平城就能逃避所有禍事,輸贏成敗只在和敵人的戰場較量。

誰知道一場錯誤的聯姻造成了這樣的苦果。

他甘心嗎?他不甘心……

憑什麽?他們馮家沒有任何人做錯任何事,憑什麽是這樣的結局?

而眼前的皇甫思手中無數冤魂,為人陰險狡詐,卻龍袍加身福澤後世?

這就是所謂的命數嗎?

那這命數何其不公!

皇帝沈思片刻,又開口道:“你覺得鹹苓是個怎樣的人?”

淇王有些呆楞,他還沒有從奔騰的思緒裏反應過來,皇帝不信任國師?

皇帝又問了一遍,語氣已經有明顯的不悅。

淇王立刻回答:“國師善於求卦蔔運,蓍草從不離身,但除此以外,是個不知世事的姑娘,跟皇後相處之時,完全聽之任之。”

“她跟皇後之間差著幾十年歲月見識呢。”皇帝嗤笑一聲,“那你呢?你跟她相處如何?”

“她很信任陛下,但並不信任卑職。”淇王謹慎的回覆。

皇帝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回答很滿意,按照他自己對鹹苓出身的思考,她當然應該信任自己這個父親,又因為母親的經歷而並不是太信任丈夫,這非常合理:“你來到玲瓏衛幾年了?三年?五年?”

“回陛下話,卑職入職玲瓏衛已經三年,淇王府上也呆了將近一年。”

“若不是姬元澄這個沒用的東西突然中風,那時朕又還在處理叛亂,也不會讓你頂替他來防止別人生事,原本希望趁著這次河陰祭天結束的,哪知鹹苓居然有三顆神藥,說起來……這藥果真那麽神奇?竟然能卻死返生?你服下之時有何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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