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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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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淇王夫妻一路無話,軟轎直接擡入太極殿後方的華林園,這既是皇帝日常休憩放松的地方,也是聯絡親信大臣的地方。召兩人在這裏相見,既表現了親密,又表現了重視。

華林園對面正是靈芝池,如今春光乍洩,池上清風徐來,搖曳著一塘池水碧波嶙峋,仙鶴駐留其上,羽毛透著金光,頗有祥瑞之意。

皇帝就在池邊向陽處的石頭上安排了桌椅,本人懶懶的斜躺在一塊長條石椅上曬太陽,上面鋪滿了厚厚的皮毛。

“國師,你莫非藏著什麽仙丹?連太醫院都查不出的病癥,被你一粒下去妙手回春,真是奇跡啊。”

皇帝陛下又開始表演,果然是關心這顆丹藥,他渾濁的眼睛似乎燃起了某種希冀:“還好有你,不然朕就要傷心難過了。”

姬寶藍了然,每一位老年君主都在追求的東西有且只有一件,那便是長生不老丹。

越到君主執政生涯後期,煉丹制藥的國師便越受器重。

這可是姚太後曾給她上過的生動一課,時年不過四十的姚太後為了青春永駐已經把仙丹當飯吃,不少人都說她之所以殺子就是丹藥服多了損傷腦子。

姬寶藍微微一笑,從袖口拿出一個繡著百草花紋的本色麻布香囊,雖然材料十分簡陋,但上面的百草刺繡卻極為精細,她從裏面倒出兩顆色澤黑亮的珍珠大小的藥丸,任它們靜靜地在手中散發出草木芬芳。

“巫山一脈守不死藥通天達神,雖略有誇張,但傳聞不假。這三枚丹藥是先師臨終之際交給我保存的,讓我逢天命贈之。將來若是時機到了,我亦需要同師父一樣采百草煉丹藥。”

皇帝和淇王都微微睜大了雙眼。

皇帝是興奮的,他深吸一口氣,刻意壓低聲音卻依然顯得有些激動:“我竟從未聽鹹翹國師提過此事。”

姬寶藍露出有些羞澀的笑容:“這是巫山不傳之秘,我們一脈最講究天時,制藥要天時,贈藥也要天時,如果師父沒對您說過,那肯定是天時未到。”

淇王則十分疑惑,他對這女人編造的借口毫無興趣,而是疑惑於裝藥的香囊……這藥丸怎麽看著有點眼熟,這香囊也是,倒不是款式材料的問題,而是刺繡的工藝,他總感覺自己在哪見過。

皇帝顯得高興非常,他本來躺著的身子竟然用力彈了起來:“天時,對對對對,那時候朕也無需丹藥,而如今朕已達天命之年,正是需要丹藥的時候,你卻來到朕的身邊,確實是天時!”

他笑著拍了拍給自己捶肩的侍女的手:“去,給淇王和國師倒酒,現在沒到櫻桃時節,只好請你們嘗嘗去年釀的櫻桃酒了。”

皇帝那橘子皮一樣幹巴的手拍在侍女雪膚柔荑上,還輕輕捏了一下,又摸了兩把。

“……”姬寶藍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都躺著不能動了,還色心不死。

侍女聽話的過來給淇王夫妻斟酒,碧玉杯盛放櫻桃酒,煞是好看,姬寶藍順手接過,入口一抿,度數很低又香醇清冽,皇帝果然會享受。

“王爺恕罪!請王爺恕罪!”

聽到聲音姬寶藍側頭一看,原來侍女給淇王的酒灑在了桌上,慌得立刻下跪。

淇王微微一笑,扶著對方手腕示意起身:“無妨,再倒一杯即可。”

皇帝微微冷臉:“這點事都做不好,要你何用?”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侍女小心翼翼的收拾幹凈後又給淇王倒了一杯。

姬寶藍眼睜睜看著他喝下去,心想不至於這裏下毒吧,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能,皇帝留他是為了好名聲,就連要他死也要選好日子,肯定不會這麽粗糙。

“確是好酒。”淇王放下酒杯,笑意吟吟的恭維皇帝。

“那還是國師的丹藥更好,不知這天時有什麽講究呢?”皇帝已經壓抑不住語氣中的興奮。

此時此刻的國師在皇帝眼中已經成了一個香餑餑,仿佛發放長生不老丹藥的仙女一般閃閃發光。

姬寶藍心下冷笑,她當然不能說只是金屑酒的解毒丹,於是將準備了一晚上的腹稿念了出來:“天時即機緣,每一枚丹藥的功效都會因為天時而產生不同的效果,比如淇王服下後,產生的功效就是卻死返生。”

皇帝的表情有些陰沈,這說明淇王確實差點要死,而卻死返生的仙丹卻救了他,屬實浪費!可這淇王妃又是自己賜給他的。

淇王知道皇帝在看自己,只好用極度謙卑恭順的神情默默低頭。

“罷了,這是你的福祉。”皇帝輕輕發話。

淇王知道皇帝這是念頭松動了,假如這藥真的有用,他就會放過自己,畢竟神藥的證明需要活人試驗。

“那朕是否有這天時呢?”皇帝不再繞圈子,他想要仙丹的心思昭然若揭。

姬寶藍神秘一笑。

好東西可都是要辛辛苦苦求來的,隨便一要就給,那會貶值的。

她故意露出幾分為難:“我觀陛下春秋正盛,生機盎然,恐怕不是服用此藥的最佳時刻。”

這回答讓皇帝楞了一下,不知道該高興還是不該高興,假如以淇王為例,那是快死了吃才有用,現在不能吃是因為還沒到要死的時候?

皇帝微微皺眉:“可你們並不能時時刻刻守在宮中……”

話音未落,皇帝突然想起來,不對,為什麽不能?

“那最近一段時間,你們夫婦就在宮裏住下吧,朕讓皇後在昭陽殿給你們安排住處。”

“謝皇上恩典。”淇王立刻行禮。

姬寶藍也趕緊跪地伏拜。

突然間她感覺手腕上搭上了一只手,低頭一看是淇王,她有些疑惑,又看了看兩人的跪姿,明白了,這人大概是身體虛弱,要借力起身。

姬寶藍便順勢拉他,結果手中被不動聲色的塞了一物。

姬寶藍悄悄一看,那是一塊沾了酒水的手帕,剛剛他用來擦衣服的,為什麽給她這個?

“鹹苓。”淇王突然喊了她一聲,“不可殿前失儀。”

說完給她把因為跪禮而歪了的發簪重新扶正。

皇帝笑了:“還是淇王心細。”

這在尋常人眼裏是最正常不過的夫妻舉止,並不僭越,在親密和自然之間。

但姬寶藍有些莫名其妙,她把揉成一團的手帕收進懷中定睛一看——

上面有字,酒水寫了字!

姬寶藍悄悄用手帕擦了擦不存在的汗,立刻收入懷中。

笑盈盈的對皇帝說道:“能夠時時見到陛下,是臣等榮幸。”

皇帝微微一笑,用眼神示意桌上仍舊攤開的香囊:“那國師可要把藥收好了。”

姬寶藍笑著點頭,正要拿起香囊。

頃刻間意外橫生!

姬寶藍正在收拾丹藥,突然身子一滑,整個人朝前方撲了下去,一枚丹藥從手中彈出,正正好擊中剛才倒酒侍女的懷中。

一時間大家面面相覷,都不知該作何反應。

直到姬寶藍摔在地上,淇王趕緊扶了一把。

姬寶藍突然大聲喊到:“陛下,請允許我於此刻立即進行筮占!”

“準奏。”

突如其來的變故,加上巫山一脈的傳說,在場眾人既不敢說話,也不敢亂來,皇帝繼續躺著,淇王坐在一旁,而怯生生的侍女則雙手用幹凈的帕子托著那枚掉入懷中的丹藥,靜靜的看著國師行動。

五十根蓍草在手,姬寶藍挑出一根橫放在天,接著便準備分草起卦。

日頭從清晨移到下午,中間皇後派人過來催大家用膳,竟被皇帝罵了一頓。

姬寶藍蔔出一卦,但她無所謂卦的內容。

因為真正的內容在於隨機應變,謀算人心。

她的額頭微微出汗,此刻終於睜開雙眼,將蓍草攏好。

她看著皇帝,一時之間欲言又止。

皇帝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馬上讓淇王和侍女以及附近的守衛通通離開,那枚丹藥則放在桌上。

姬寶藍終於開口。

“陛下,這枚丹藥是那位姑娘的天時。”

“說下去。”

“卦象顯示那位姑娘有帝母之相,服下此丹便可生下龍子。”

皇帝大驚失色。

沈吟半晌後,他喃喃自語:“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天時。”

“這枚丹藥留下,你跟淇王去和皇後用膳吧,我想在這裏歇一歇。”

姬寶藍跪安。

她攜手等在不遠處的淇王,和皇後派來的內侍,一同離開。

臨走之際聽見另一位太監急匆匆走來傳令侍衛宣太醫,皇帝宣太醫是尋常事,但這一次宣太醫……淇王夫婦對視一眼,都知道是什麽意思。

姬寶藍將懷中的手帕掏出來,上面的酒漬已幹,除了淇王夫婦沒人知道上面寫過什麽。

她將手帕輕輕攏好交還給淇王,對方目光澄澈,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此女有孕。”

這是淇王傳給姬寶藍的消息,他向自己證明了醫術的價值。

姬寶藍不由為自己編造的謊言感到好笑。

天時?究竟什麽是天時?

父皇你看,你曾經教過我的東西,可沒有一樣是白費的,即使我們只做了短短五年的父女,但你給我的教導,比任何人都大。

所謂天時,不過是人心的欲望具現化,當自己想做的事情出現所謂的征兆,那就是天時。

人總是無法抵擋內心的欲望,以及所謂的抉擇,有時候不怕沒得選,最怕的是,有的選但不知道哪個選項才是正確的。

比如皇帝現在,是要一個確定的癡傻太子,還是不確定的新生麟兒呢?

自己這一手,皇後和太子妃又該如何應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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