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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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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九)

沈清弦尋著若離的氣息走了一段路,那氣息若有若無,像一根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蛛絲。她加快了腳步,但那根蛛絲最終還是斷了——氣息徹底消失在某一個地方,不是逐漸減弱,不是轉向別處,就那麽憑空消失了。

沈清弦停下來。她不太意外。阿念既然能把她們三個弄進不同的幻象裏,自然也有本事把她們分散到不同的空間去。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鬼,手段比她想象的高明得多。

與其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不如等著。

沈清弦這麽想著,幹脆就在原地坐了下來。她選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拂去上面的灰塵,盤膝而坐,雙手搭在膝頭,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靈臺清明,神識內斂。她就這麽安安靜靜地坐下來打坐了。

時間在黑暗中一點一滴地流逝。沈清弦不知道過了多久——在這裏,時間似乎失去了意義。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天,也許只是一炷香的功夫。她只是坐在那裏,等著。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

沈清弦沒有睜開眼睛,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神識已經捕捉到了那個氣息——幹凈的、冷淡的、像雪一樣的。

白鳩麟。

沈清弦睜開眼睛,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白發,白衣,白得幾乎要融入冥界的灰霧中。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穩,一步一步朝沈清弦走過來。

沈清弦沒有動。她坐在石頭上,看著白鳩麟走近,目光在白鳩麟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瞇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白鳩麟察覺到了她的警惕。

白鳩麟停下腳步,舉起雙手,掌心朝向沈清弦,十指張開,姿態坦蕩得像一個被攔在城門口的旅人。

“我是真的。”她說。

沈清弦看著那雙舉起來的手,看著那張認真的、沒有多餘表情的臉,看著那雙淺色的、清澈見底的眼睛。沈默了兩息,她眼底那層薄冰融化了。

沈清弦松了口氣。那口氣松得很輕,如果不是白鳩麟正盯著她看,根本不會註意到。她的肩膀微微沈了下去,像是卸下了一塊看不見的石頭,連脊背都放松了幾分。

“你沒事吧?”沈清弦問,聲音恢覆了慣常的清冷,但白鳩麟聽出了那層清冷底下的一絲溫度。

白鳩麟搖搖頭,把手放下來,走到沈清弦身邊,也在石頭上坐下了。石頭不大,兩個人坐在一起,肩膀幾乎要挨上。白鳩麟沒覺得有什麽,沈清弦也沒躲。

“沒事。”白鳩麟說。

沈清弦看著她,衣服上有幾處泥土的痕跡,白發裏還夾著一片不知道哪裏沾來的枯葉。沒受傷。

“你在幻象裏遇到了什麽?”沈清弦問。

白鳩麟想了想,覺得沒什麽好隱瞞的。她面對沈清弦的時候,好像從來沒有想過要隱瞞什麽——在她看來,發生過的事情就是發生過的事情,說出來和不說出來,對她自己沒有任何區別。

“我去了我的記憶。”白鳩麟說。

沈清弦的呼吸頓了一下。

“那你記起了什麽嗎?”

白鳩麟歪著頭,認認真真地想了想。那段記憶很長,細節很多,但最清晰的、最讓她印象深刻的,是若離那張驚慌失措的臉,和沈清弦咬破嘴唇說出“恨”字時的表情。她想了想該怎麽用最簡潔的語言概括這段記憶,最後決定直說。

“我記起了若離偷偷給你吃真心丸。”

沈清弦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住了。

那張清冷如霜的臉上,出現了一種極其覆雜的表情——有尷尬,有惱怒,有一種“我就知道遲早要出事”的無奈。她現在就想找到若離然後把若離揍一頓

“若離那家夥,”沈清弦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我遲早收拾她。”

她想把這事輕描淡寫地揭過去。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已經站了起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做出了一個“這件事到此為止”的姿態。

但白鳩麟沒有跟著站起來,她坐在石頭上,仰著臉看沈清弦,那雙淺色的眼睛裏映著冥界幽藍色的靈火。

“你生氣嗎?”白鳩麟問。

沈清弦的動作頓了一下。

“生氣我不懂這些情感。”白鳩麟補充道,生怕她聽不懂。

沈清弦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白發白膚白衣的白鳩麟坐在灰黑色的石頭上,像一朵開在廢墟裏的花。她的表情是認真的,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不是為了博取同情,不是為了化解尷尬,就是單純地想了解沈清弦的感受。

沈清弦默了一瞬,嘆了口氣。

看來這只小鳥是不打算讓自己揭過去了。

她重新坐下來,這一次坐得比剛才近了一些。兩個人並肩坐在石頭上,肩膀幾乎相觸。沈清弦沒有看白鳩麟,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無邊的黑暗中,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風說。

“我不生氣。這又不是你的錯。”

白鳩麟安靜地聽著。

沈清弦停頓了一下。她的手指搭在膝頭,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握著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她的嘴唇翕動了幾次,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白鳩麟沒有催她,就那麽安靜地等著,像一個耐心的聽眾,等待著一場遲到了百年的獨白。

“但是我痛苦。”

沈清弦終於說出來了。我痛苦,三個字像石頭,一塊一塊地投進了白鳩麟胸口那個空蕩蕩的潭水裏,沒有激起水花,但白鳩麟聽到了回響。

“因為你不懂。”沈清弦的聲音微微發顫,但她控制得很好,顫了那麽一下就穩住了,“我的所有感情,都變得可憐,可悲,可笑。”

她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很長,像是在胸腔裏積壓了幾百年,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她把這幾百年來所有的感情全部攤開,像把一個精心保管了太久的盒子打開,把裏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擺出來,不怕被人看到,也不怕被人評判。

“我喜歡你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恨你的時候,你也不知道。我為你哭的時候,你以為那只是水。我為你笑的時候,你以為那只是面部肌肉的運動。”沈清弦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我的所有感情,在你面前都沒有意義。因為接收它們的人,根本不知道它們是什麽。”

白鳩麟看著她。

沈清弦的側臉在冥界幽藍色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峻,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沒有哭,眼眶甚至沒有紅,但白鳩麟覺得她現在比哭的時候更讓人——什麽?

白鳩麟找不到那個詞。

她只是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

“我不會。”

沈清弦微微側頭看她。

白鳩麟轉過頭,認真地對上沈清弦的目光。那雙淺色的眼睛裏,沒有沈清弦熟悉的空洞,而是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沈清弦分不清。

也許她也未必懂得所以感情。

“我不會讓你的感情變得可笑,”白鳩麟說,一字一頓,在許一個很重要的承諾,“我會找到心臟的,我會懂這些的。”

沈清弦看著她,看了很久。

白鳩麟沒有躲閃,就那麽坦然地被她看著,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像是在說“你看,我是認真的”。

沈清弦終於開口了,只說了一個字。

“好。”

一個字,很輕,但她胸口又開始那種奇怪的、微弱的、像是什麽東西在輕輕敲擊的震顫。

沈清弦移開了目光,重新看向遠方。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溫柔。

其實不管白鳩麟有沒有心臟,懂不懂這些,她都會喜歡這個人的。這句話她沒有說出來,也不需要說出來。

特別愛一個人的時候,會變得特別寬容。

哪怕這份愛讓她痛苦。

沈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開來。冥界的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冥花淡淡的、淒艷的香氣。靈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白鳩麟忽然開口了。

“所以你親我是因為喜歡我對吧。”

沈清弦的身體僵住了。

白鳩麟歪著頭看她,這小鳥繞了一大圈回來依舊沒有忘記這件事。

“你記得?”沈清弦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當然了,”白鳩麟說得理所當然,“我的意識還是在身體裏的,只是不能動而已。你親了我,還咬了我一下,我都記得。”

沈清弦沒有說話。但白鳩麟看到,她那白皙的、近乎透明的皮膚上,又泛上了淡淡的紅色。從耳尖開始,蔓延到臉頰,像一朵花在暮色中緩緩綻開。那紅色很淡,但在冥界幽藍色的光線中格外明顯,有點像桃花。

白鳩麟看著那片紅,腦子裏又冒出了那個她用過很多次的詞。

特別好看。

比六初花好看,比桃花糕好吃——不對,不能這麽比。但白鳩麟找不到更好的表達方式,她只覺得沈清弦臉紅的樣子,是她醒來以後見過的最好看的東西。

“你害羞了嗎?”白鳩麟還在鍥而不舍地追問。

沈清弦的睫毛顫了顫,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你別說話了。”沈清弦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白鳩麟沒聽過的、軟軟的、像棉花糖一樣的語氣。

“為什麽?”

“叫你別說就別說。”

“……好吧。”

白鳩麟乖乖閉上了嘴。但她沒有移開目光,就那麽看著沈清弦,看著那片緋紅從她的臉頰慢慢退去,又卷土重來,退去,再來。像一個不會停息的潮汐,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洶湧。

沈清弦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沒有轉頭。她怕自己一轉頭,就會看到白鳩麟那雙幹凈的、什麽都不懂卻什麽都想問的眼睛,然後她會忍不住——

算了。

不想了。

沈清弦閉上眼睛,深呼吸,把那顆不聽話的心臟按回胸腔裏。

白鳩麟安靜地坐在她身邊,不再說話。但她心裏有一個念頭。

沈清弦喜歡她。

白鳩麟不知道這種喜歡意味著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回應。但她覺得,被一個人這樣喜歡著,好像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好到她胸口那個空蕩蕩的地方,都不那麽空了。

白鳩麟偷偷看了一眼沈清弦的側臉,在心裏默默地說:我會找到心臟的。

不是為了主神,不是為了任務。

是為了你。

她們兩個在這卿卿我我,互訴衷腸的時候。

若離在……

若離站在那面漆黑的墻前,用力拍了兩下。掌心撞上堅硬的石面,發出沈悶的聲響,連一點回音都沒有。她不信邪,又從儲物袋裏摸出一把小錘子——那是她專門用來敲核桃的,但此刻她決定用它來敲墻。錘子砸上去,墻面紋絲不動,倒是錘柄斷了。若離看著手裏那截斷掉的木柄,沈默了片刻,然後深吸一口氣,把小錘子收回去,換了一把更大的。

半個時辰後,若離放棄了。

這面墻不講道理。沈清弦的劍能劈開它,白鳩麟的手能穿透它,但若離用盡了她能想到的所有辦法——符咒、丹藥、陣法、物理撞擊——這面墻連一條縫都沒給她開。它就像一面專門針對她的屏障,冷漠地、固執地、甚至帶著一點嘲諷地站在那裏,拒絕她的進入。

若離在墻根處坐下來,從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銅鈴。這是她多年前給沈清弦的,上面刻著她獨門的追蹤符文,只要沈清弦還在冥界,這枚銅鈴就能幫她找到方向。若離把銅鈴放在地上,註入一縷靈力。銅鈴輕輕晃了晃,發出細微的聲響,鈴舌指向墻的另一側——沈清弦在裏面。至少她還活著。若離松了口氣,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在墻根不起眼的位置刻下一個標記。那是她和沈清弦之間約定好的暗號,如果沈清弦從墻裏出來,看到這個標記,就能用銅鈴反向找到她。若離刻完標記,又覺得自己像個在樹上刻字的傻子,但她還是把標記刻得深了一些,確保不會被冥界的風吹散。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準備再去別處找找有沒有其他的入口。低頭處理自己留下的痕跡時——她習慣把所有的腳印、靈力殘留、符文痕跡都清理幹凈,這是多年游走四界養成的習慣——她的手指忽然頓了一下。

身後有人。

有什麽東西站在她身後,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那東西存在對周圍空間產生的細微擠壓。

若離沒有回頭。她繼續手上的動作,把最後一道痕跡抹去,動作自然得像什麽都沒發現。但她的右手已經不動聲色地滑向了腰間,指尖觸到了匕首的柄。冰涼的,堅硬的,讓人安心的觸感。脫了沈清弦那個劍修的福,她這些年也學了一招兩式。不是多厲害的功夫,但在這種距離下,足夠用了。

若離猛地轉身,匕首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速度之快幾乎看不到刀身,只能看到一道寒光。等她看清面前那張臉的時候,刀鋒已經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刀刃貼著一層薄如蟬翼的距離,再往前一毫就會割破皮膚。

阿念。

若離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阿念站在她面前,不到一臂的距離,那張圓圓的臉上還帶著那種怯生生的、人畜無害的表情,圓溜溜的眼睛裏映著若離手中匕首的寒光。

若離腦子裏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問題,但她的手穩得像一塊石頭,刀鋒沒有移動分毫。

還好,力道控制住了。若離在心裏慶幸了一下。她雖然出手快,但收力也快,刀刃只是堪堪擦過阿念的脖頸,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口子。沒有血。從那條傷口裏流出來的不是血,而是森森的、灰白色的鬼氣,像蒸汽一樣從傷口處溢出,在空氣中扭曲、消散。若離看著那些鬼氣,眼神沈了沈。普通的鬼魂被割傷,流出來的應該是魂體的本源之力,顏色更接近幽藍,而不是這種灰白色。阿念果然不是普通的鬼。

“你怎麽在這?”若離收了刀,退後一步,和阿念拉開了一個安全的距離。她的右手依然握著匕首,沒有收回腰間,左手已經悄悄摸向了袖中的符咒。她不知道阿念是什麽東西,但直覺告訴她,這東西不好惹。

阿念擡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傷口,指尖沾了些灰白色的鬼氣,她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那道傷口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了。然後她擡起頭,對若離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姐姐你在幹嘛呀!”

聲音還是那種軟糯的、帶著少女的活潑,和之前在客棧門口哭著求收留時一模一樣。但此刻聽在若離耳中,這個聲音莫名地讓人起雞皮疙瘩。

在經歷了那麽多之後,阿念還能用這種語氣叫她“姐姐”,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就像她沒有在冥界荒原上突然出現在若離身後,就像她們只是兩個偶然同路的旅人。

若離沒有說話。她不打算跟阿念多費口舌。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的人,在整個仙界也數不出幾個。這小鬼卻能做到。

她一邊用目光鎖住阿念,一邊悄悄往後退——先拉開距離,再想辦法脫身。然而她的腳剛往後挪了半步,身體忽然不聽使喚了。

她的腳擡起來了,但沒有落下去,就那麽懸在半空中,像被凍在了琥珀裏。從腳尖到發梢,她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停在原地,紋絲不動。

若離的瞳孔猛地一縮。她不知道阿念用了什麽手段,她現在動不了。甚至連靈力都被封住了。

但若離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人。在發現自己動不了的那一瞬間,她的左手已經捏碎了一張藏在袖中的符咒。那是她壓箱底的東西,一張瞬發的高階攻擊符,威力足以重傷一個元嬰期的修士。符咒碎裂的瞬間,一道金色的光芒從她袖中炸開,化作無數細如牛毛的金針,暴雨般朝阿念射去。

金針飛到阿念身前一尺處,停了。不是被什麽力量擋住的,而是自己停下來的。那些金針懸停在阿念周圍,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托住了,然後,它們開始融化。金色的針尖變成金色的液滴,液滴又變成金色的霧氣,霧氣在阿念周圍盤旋了片刻,然後消散了,什麽都沒有留下。

若離的心沈了下去。

阿念依舊站在原處,臉上的笑容沒有變,甚至比剛才更燦爛了一些。她歪著頭看若離,圓溜溜的眼睛裏映著若離僵硬的身影,像一只貓在看著一只被逼到墻角的老鼠。

“姐姐好狠的心啊。”

語氣還是那種可憐兮兮的調子,但此刻聽來,那可憐兮兮底下藏著的東西讓人後背發涼。阿念邁步走向若離,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慢悠悠的,但每一步都踩在若離的心跳上。

她走到若離面前,停下來,仰著臉看她。阿念比若離矮了半個頭,需要微微仰起下巴才能和若離對視。這個角度本來應該是弱勢的、可憐的、讓人心生憐愛的,但若離此刻只感受到了壓迫——那種來自更高維度的、完全無法反抗的壓迫。

然後若離發現,阿念的臉在變。

緩慢的、細膩的、像一幅畫被一層一層揭開的過程。圓潤的臉頰變得線條分明,稚氣的五官變得精致而鋒利,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拉長了,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顏色從普通的黑色變成了深不見底的、像漩渦一樣的暗紫色。她還是十七八歲少女的樣子,但那張臉不再是“人畜無害”了。它變成了一種更高級的、更有攻擊性的、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這不是人類”的漂亮。

若離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阿……”

她只來得及說出一個音節。阿念擡起手,一根手指豎在她唇前,輕輕壓住了她的嘴唇。那根手指冰涼的,帶著不屬於活人的溫度,指腹在若離的唇上暧昧地摩挲了一下,像在描摹什麽看不見的紋路。

“我叫阿念,”阿念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那雙暗紫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不要叫錯了哦。”

若離看著她,沒有說話。她說不出裏。阿念的指尖從她唇上移開,順著她的下頜線緩緩滑下,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

“姐姐,你在找心魔草嗎?”

阿念的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她微微踮起腳尖,將嘴唇湊到若離耳邊,溫熱的呼吸拂過若離的耳廓,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冰冷又灼熱的氣息。

“我帶你去吧。”

話音剛落,若離感覺後頸一麻。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若離的身體軟了下去。阿念伸手接住了她,動作輕柔得像在抱一個易碎的夢。若離的頭靠在她的肩窩裏,呼吸均勻而綿長,像是在做一個很深的、不會醒來的夢。

阿念低頭看著懷裏的人,嘴角微微上揚。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

她攔腰將若離抱起,動作輕松得像抱著一片羽毛。若離的身體在她懷裏很輕,輕到阿念覺得這個人的重量還比不上她煉丹爐裏的一味藥材。她在若離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吻,然後邁開腳步,朝冥界的深處走去。

灰黑色的土地上,阿念的腳印一個一個地出現,又一個一個地被冥界的風吹散。她抱著若離,走進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阿念沒有停。

她抱著若離,走進了冥界最深處的黑暗中,那裏連靈火都無法照亮。黑暗吞沒了她們的身影,只剩下若離散落在外的一縷發絲,在最後的微光中輕輕晃了晃,然後也消失了。

黑暗中,阿念的聲音低低地響起,像是說給懷裏的若離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姐姐,好久不見。”

沒有人回答她。

冥界的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冥花淡淡的、淒艷的香氣,在黑暗中打了一個旋,然後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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