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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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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七)

紅色的花瓣在她們之間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一場無聲的雨。冥花林的紅色是那種濃烈的、近乎滴血的紅色,映在白鳩麟的白發白衣上,映在沈清弦的淡藍色衣袍上,像一幅色彩濃艷的畫。

白鳩麟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花瓣,然後伸出手,拉了一把還坐在地上的沈清弦。

沈清弦握住她的手,站了起來。

兩人的手交握了一瞬,白鳩麟的手冰涼,沈清弦的手溫熱。溫度交匯的那一刻,沈清弦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松開。

“走吧,”沈清弦環顧四周,目光恢覆了慣常的清冷和警覺,“這裏應該就是幽冥淵的內部。心魔草可能就在這片冥花林的某個地方。”

白鳩麟點點頭,目光卻被那片無邊的紅色吸引了。

冥花還在落,紛紛揚揚的,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這片花林沒有風,但花瓣會自動從枝頭脫落,在空中旋轉、飄蕩,最後落在地上,化作泥土的一部分。然後新的花會開出來,再落,再開,循環往覆,沒有盡頭。

白鳩麟忽然想起什麽。

“若離呢?”她問。

沈清弦的腳步一頓。

兩人對視了一眼。

……若離還在墻外面。

若離:……感謝你們還記得我。

白鳩麟眨眨眼:“她進得來嗎?”

沈清弦想了想若離的性格,她那一袖子不知道裝了多少東西的儲物袋,還有她當年一個人闖冥界薅心魔草的壯舉,沈默了片刻。

“她會有辦法的。”

白鳩麟點點頭,不再擔心。

她跟著沈清弦走進冥花林的深處,紅色的花瓣落在她們的肩上、發上,像無聲的陪伴。白鳩麟走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舉到眼前看了看。

紅色的,薄薄的,像被火焰燒過的紙。

白鳩麟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紅色花瓣。花瓣落在她掌心裏,薄薄的,邊緣微微卷曲,和之前沒什麽不同。但她盯著它看了兩秒,忽然皺起眉。

“你有沒有覺得……這些花瓣掉落的速度變快了?”

沈清弦沒有立刻回答。她也註意到了。從她們進入這片冥花林開始,花瓣飄落的速度就在以一種不易察覺的方式遞增——最開始是緩慢的、近乎靜止的旋轉,像慢鏡頭裏的雪;然後漸漸加快,從雪變成了雨,從雨變成了傾瀉而下的瀑布。現在,花瓣落下的速度已經快到她不需要擡頭就能看到有紅色的影子在眼前不斷掠過。

沈清弦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麽。她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四周——花林還是那片花林,黑色的枝幹,紅色的花朵,鋪天蓋地的花瓣。一切看起來都和剛才一樣,又好像什麽都不一樣了。

下一秒,變了。

沒有預兆,沒有過渡。整片冥花林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搖晃了一下,所有的花——每一朵、每一片——在同一瞬間從枝頭脫離,沖天而起。

紅色的花瓣像火山噴發一樣湧向天空,遮天蔽日,將本就昏暗的光線徹底吞沒。白鳩麟下意識擡頭,看到的是無數紅色的碎片在頭頂翻湧、旋轉、碰撞,像一場被按下了快進鍵的花雨。那場面太過壯觀,也太過詭異——因為她和沈清弦站在花林中央,發絲沒有被吹動,衣角沒有揚起,連睫毛都沒有顫一下。

有風。

那些花瓣分明是被風吹起來的。白鳩麟可以聽到風的聲音——不是那種溫柔的、穿過樹葉的沙沙聲,而是一種尖銳的、像是什麽東西在嚎叫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震得她耳朵嗡嗡作響。

但她的身體感受不到任何風。

沒有氣流拂過臉頰,沒有涼意滲入衣領,連她散落在肩側的白發都紋絲不動。她和那些花之間像是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膜,她在膜的這邊,花在膜的那邊——她能看見它們被風吹得瘋狂翻卷,卻觸碰不到那風的任何痕跡。

“我們和這些花應該不在同一個空間。”沈清弦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清冽如常,但帶著一絲緊繃。

白鳩麟還沒來得及回答,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白鳩麟。”

很輕,很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傳上來的,又像是從她自己腦子裏長出來的。那聲音沒有方向,沒有遠近,就這麽憑空出現在她的意識中,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裏,無聲無息地洇開。

白鳩麟猛地回頭。

身後什麽都沒有。只有漫天飛舞的紅色花瓣,鋪天蓋地,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血雨。那些花瓣在她回頭的那一瞬間忽然改變了方向,齊刷刷地朝她湧過來,像被什麽力量牽引著,又像是在躲避什麽。

然後,視野被徹底淹沒了。

花瓣太多了。多到白鳩麟眼前只剩下一片濃烈的、密不透風的紅。她看不到沈清弦,看不到黑色的樹幹,看不到暗紫色的天空——只有紅,鋪天蓋地的、無處可逃的紅。

她下意識伸手往前摸了一下,指尖觸到了什麽冰涼的、堅硬的東西,還沒來得及反應,那片紅色就像潮水一樣退去了。

花瓣落了一地。

白鳩麟眨了眨眼,花林消失了。黑色的樹幹、紅色的花朵、鋪天蓋地的花瓣,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曠的、望不到盡頭的平地,和一條橫亙在她們面前的河。

那條河和整個冥界都格格不入。

冥界的天空是暗紫色的,冥界的土地是灰黑色的,冥界的靈火是幽藍色的——所有的一切都蒙著一層灰撲撲的、陳舊的氣息,像一幅被歲月侵蝕了太久的古畫。但這條河不一樣。它的水太清澈了,清澈到不像真實存在的東西。沒有顏色,沒有雜質,沒有任何可以被描述的屬性,就只是——透明。

白鳩麟蹲下來,往河裏看了一眼。水在流動,她能清楚地看到水面下那些細小的波紋在推擠、碰撞、消散,但她看不到自己的倒影。水面像一面不存在的鏡子,拒絕映照任何人的臉。她只能看到那些水在不停地流,不停地流,從她看不到的源頭流向她看不到的盡頭,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這河一眼望不到頭。”白鳩麟站起來,把手搭在額頭上往遠處眺望,河水向左右兩側無限延伸,消失在冥界灰暗的霧氣中,“這冥界尊主住的地方到底有多大啊,又是花林又是河的。TA都不需要出門的嗎?”

沈清弦看了她一眼。

在這種時候,白鳩麟在關心冥界尊主需不需要出門。沈清弦已經習慣了。

沒有感覺。

她的手伸進了水裏,但她感受不到水包圍手指的觸感,感受不到水的溫度,感受不到流動的水從指縫間穿過的阻力。她的眼睛告訴她手在水裏,但她的觸覺告訴她手在空氣中。

沈清弦把手從水裏拿出來。手指是幹的。

她看著自己幹燥的指尖,眉心緩緩蹙起。從踏入這片冥花林開始,她就覺得一切都透著說不出的違和。花瓣掉落的速度、無風的花雨、兩個時空的錯位、現在這條沒有觸感的河——所有的細節都在告訴她同一個信息:這裏不是真實的空間。

至少,不是她所理解的“真實”。

白鳩麟也蹲下來,學著她的樣子把手伸進水裏,然後拿出來看了看。“幹的,”她陳述道,“水是假的。”

沈清弦沒有說話。她站起來,目光沿著河岸向遠處延伸。這條河橫亙在她們面前,看不到頭也看不到尾,像是有人在大地上劃了一道透明的傷口,永遠無法愈合。

“說不定我們才是假的。”

“要過河嗎?”白鳩麟問。

沈清弦沒有立刻回答。她重新蹲下身,這一次沒有去摸水,而是將手掌平放在河面上方一寸處,閉上眼,釋放出一縷極細的神識。神識觸碰到水面的瞬間,她感受到了一種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不是從水裏發出來的,而是從河的對岸,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像一盞在濃霧中閃爍的燈,忽明忽暗,若有若無。

“過河。”沈清弦站起身,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試圖找到一個可以渡河的地方。但這條河沒有任何可以借力的東西——沒有橋,沒有船,沒有露出水面的石頭,連一根橫在水面上的樹枝都沒有。河水就那麽安靜地流著,清澈見底——不,見不到底。你看不到水底,看不到自己的倒影,看不到任何東西,只能看到水本身在流動。

白鳩麟跟在她身後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來,歪著頭看著河水。

“你說,”白鳩麟忽然開口,“如果我跳進去,會怎麽樣?”

沈清弦的腳步猛地頓住,回頭看她。白鳩麟的表情很認真,不是要尋死,也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

“不會怎麽樣。”沈清弦說,聲音比平時沈了幾分。

“為什麽?”

“你不會游泳。”沈清弦胡謅。

白鳩麟想了想,居然覺得很有道理。她蹲下來,撿起一塊小石頭,往河裏一扔。石頭落進水裏,沒有濺起水花,沒有發出聲響,甚至連漣漪都沒有——它就那麽沒入了水面,像被一張無形的嘴吞掉了,無聲無息。

“那我們要怎麽過去?”白鳩麟問。

沈清弦沈默了片刻,然後做了一個出乎白鳩麟意料的舉動——她擡起腳,踩上了水面。

鞋底落在河面上,沒有沈下去。

水面在她腳下蕩開一圈極細微的漣漪,像蜻蜓點水,然後恢覆了平靜。沈清弦站在水面上,低頭看了一眼——她的倒影沒有出現在水裏,但也沒有沈下去。

“可以走。”沈清弦回頭看了白鳩麟一眼,伸出手。

白鳩麟看著那只手,沒有猶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沈清弦握住她的手,力度不輕不重,帶著她走上河面。白鳩麟的第一只腳踩上去的時候,感覺很奇怪——腳下空空的,但就是不會掉下去。

兩人手牽著手,在一條透明的河上行走。四周是無邊的黑暗和灰霧,腳下是無聲流動的河水,頭頂是暗紫色的天空。沈清弦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怎麽了?”白鳩麟問。

沈清弦低頭看著腳下的河水,那雙眼睛裏映著流動的透明的水光。

“小鳩。”沈清弦叫她。

白鳩麟應了一聲,下意識往她的方向走近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

沈清弦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是平日裏那個清冷自持的仙界第一。白鳩麟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被猛地拉進了沈清弦的懷裏。溫熱的呼吸撲面而來,帶著那股她熟悉的冷香,然後——

沈清弦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實實在在的、帶著力道的吻。沈清弦甚至輕輕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像是什麽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急切的、貪婪的、不顧一切的。

白鳩麟淺色的眸子瞬間瞪大。

她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她只是完全無法理解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情。沈清弦在做什麽?為什麽要咬她?這代表了什麽?

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她猛地往後一退,掙脫了沈清弦的手。

在她後退的下一秒,一道淩厲的法術從沈清弦掌心轟出,正中她的胸口。

白鳩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擊中的地方。沒有痛覺,沒有傷口,甚至沒有任何被擊中的實感。她的身體在那道法術的沖擊下變得透明,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畫,顏色一點一點地褪去,輪廓一點一點地模糊。

她看著自己的手在消散。

然後她明白了,自己是假的。

白鳩麟擡起頭,看了沈清弦最後一眼。沈清弦站在河面上,淡藍色的衣袍在灰霧中獵獵作響,黑發被風吹起,遮住了半邊臉。她的眼神不是白鳩麟見過的那種清冷,也不是偶爾流露出的那種溫柔,而是一種鋒利的、冰冷的、像劍刃一樣的東西。

河岸上,沈清弦獨自站著。

河水消失了,花林消失了,灰霧也散了大半。她腳下踩著的不是透明的河面,而是冥界灰黑色的、堅硬的土地。周圍什麽都沒有——沒有白鳩麟,沒有花,沒有河,只有她一個人,和一片空曠的、死寂的平地。

“出來。”

沈清弦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但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壓迫感,讓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淡藍色的衣袍垂落在腳邊。

掌聲從身後響起。

不緊不慢的,一下,兩下,三下,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戲謔的節奏。

沈清弦轉過身。

不遠處站著一個人。圓圓的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那張臉沈清弦認得——昨天晚上還在客棧的床上昏睡著,被若離一手刀劈暈了過去。

阿念。

那張臉上的表情完全變了。楚楚可憐沒有了,怯生生的依賴沒有了,圓溜溜眼睛裏那層水霧也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惡劣的、玩味的、像貓逗老鼠一樣的笑。她歪著頭看沈清弦,一只手插在腰間,另一只手還在慢悠悠地鼓著掌,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她的外表完全不符的、危險的松弛感。

“不愧是仙界第一,”阿念的聲音也不再是昨晚那種軟糯的、帶著哭腔的調子了,而是一種清亮的、帶著笑意的、讓人聽了就想打她的聲音,“果然名不虛傳。”

沈清弦看著阿念,眉心緩緩蹙起。

她的直覺沒有錯。阿念確實不對勁。

但她沒有料到不對勁到了這個程度。

“你到底是誰?”沈清弦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清冷,但眼底多了一層審視。

阿念攤開雙手,聳了聳肩,動作誇張得像在演一出默劇。“我是阿念啊,”她說,語氣算不得多好,帶著一種“你怎麽這麽笨”的嫌棄,“不是告訴過你們了嗎?”

沈清弦沒有被她帶跑。她的目光在阿念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掃向四周。空曠的平地,灰黑色的土地,暗紫色的天空——沒有花林,沒有河流,沒有白鳩麟。

“若離呢?”沈清弦問。

相比於白鳩麟,她此刻更擔心若離。白鳩麟她大概知道在哪,白鳩麟確實是跟著她一起進來的。至少在白鳩麟問她“那我有說過喜歡你嗎?”時,沈清弦還能確定她還是真實的。

阿念聽到這個問題,臉上惡劣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點,換成了一種更覆雜的表情。

“放心好了,”阿念擺了擺手,語氣輕松得像在哄小孩,“我不會傷害你們的。只是跟你們玩個小游戲。”

小游戲。

沈清弦的目光沈了沈。

“你們不是要心魔草嗎?”阿念歪著頭,圓溜溜的眼睛裏映著冥界幽藍色的靈火,那火光在她瞳孔中跳動,像兩顆小小的鬼火,“總要通過我的一點小考驗吧。”

話音剛落,阿念的身影就開始變淡了。像一滴水融入大海,無聲無息地、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周圍的空氣中。她的笑容在消失的最後一刻變得格外清晰,那張圓臉上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長的表情。

“加油哦,仙界第一。”

聲音還在空氣中回蕩,人已經不見了。

沈清弦站在原地,沒有動。

周圍徹底安靜了下來。沒有風聲,沒有水聲,沒有花瓣飄落的聲音,連靈火燃燒時那種細微的劈啪聲都沒有。絕對的、純粹的寂靜,像是整個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

沈清弦蹲下來。

她伸出手,摸了摸地上的土。灰黑色的、粗糙的、帶著細微顆粒感的泥土,粘在她白皙的指尖上,留下一道灰撲撲的痕跡。她撚了撚那些泥土,感受著它們在她指腹間碎裂、滑落。

最起碼,這裏是真的。

沈清弦站起來,把指尖上的泥土輕輕拂去,目光重新變得清冷而堅定。

剛才那個吻,如果是真的白鳩麟,她會怎麽做。

她不敢想。

沈清弦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白鳩麟不知道在哪,若離不知道在哪,心魔草不知道在哪,阿念的真實身份和目的也不知道是什麽。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要找到她們。

沈清弦擡手,在虛空中畫了一道符。金色的符文在她指尖成形,然後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向四面八方散去。這是她與若離之間特有的聯系符咒,是若離當年死皮賴臉非要種在她身上的,說“萬一你哪天需要我呢”。

若離總是這樣。嘴上說著“你清高你厲害”,背地裏卻把所有的保障都做得妥妥當當。

光點散去,大多數都消失在了黑暗中,只有一個方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點微弱的金光閃了閃。

沈清弦看著那個方向,邁出了腳步。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剛才扣住“白鳩麟”手腕的那只手,此刻正微微發著抖。那只手在觸碰到那個幻象的時候,有一瞬間,它騙過了她。

那一瞬間,她覺得那是真的。

沈清弦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疼痛讓她重新變得清醒。

然後她松開手,繼續往前走。

淡藍色的身影消失在冥界灰暗的霧氣中,一步一步,走向那個金光閃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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