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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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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四)

能出入冥界的只能是鬼魂,沈清弦若離用法術掩蓋了自己的活人氣息。至於白鳩麟……沒有心臟反而更方便她出入這種地方。

“不要亂跑。跟著我。”

沈清弦的聲音不高,語氣卻不容置疑。她站在冥界入口前,周身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灰色霧氣——那是法術掩蓋活人氣息的效果,將她身上原本清冽如霜的仙氣遮得幹幹凈凈。若離站在她身側,同樣被灰霧包裹,平日裏那股子藥修的靈動勁兒也斂去了七八分。

至於白鳩麟……

沈清弦看了她一眼。

白鳩麟站在最後面,白發白衣,面色蒼白如紙,身上沒有任何法術遮掩的痕跡。但她往那裏一站,看上去比真正的鬼魂還像鬼魂——沒有心跳,沒有體溫,沒有活人該有的任何氣息。冥界入口陰風陣陣,吹得她衣袍獵獵作響,她站在那裏,像一株生來就長在這片土地上的白花。

“你不用遮掩,”沈清弦收回目光,語氣淡淡,“你比鬼還像鬼。”

白鳩麟眨眨眼,不確定這是誇獎還是別的什麽,但看沈清弦的表情不像在說壞話,便乖乖地點了點頭:“哦。”

若離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沒有心臟還有這種好處,我怎麽沒攤上這種好事。”

“你想攤上?”沈清弦側目。

若離立刻閉嘴,做了個封嘴的手勢。她可是清楚沈清弦在這沒心的鳥身上吃了多少苦頭的。

冥界的入口在一座巨大的石門之後。石門高約三丈,通體漆黑,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發著幽藍色的冷光。門前站著兩排鬼差,身披黑色甲胄,面目模糊不清,只有眼眶處兩點幽火明明滅滅。每一個進入冥界的魂魄都要經過他們的查驗——是不是真的鬼魂,有沒有夾帶活人,執念為何不散。

隊伍排得很長,都是些面色灰敗的鬼魂,有的哭哭啼啼,有的面無表情,有的還在喃喃自語念著生前未了的心願。白鳩麟排在隊伍裏,前後左右都是鬼,她混在其中,竟然毫無違和感。

一個老大爺回頭看了她一眼,還誇了一句:“姑娘,你這魂體可真白凈。”

白鳩麟禮貌地點點頭:“謝謝。”

老大爺又看了看她的胸口,咦了一聲:“姑娘,你這心口怎麽空落落的?”

“天生的。”白鳩麟回答得面不改色。

老大爺“哦”了一聲,轉回頭去,沒再追問。冥界裏什麽稀奇古怪的鬼都有,缺心眼的也不算太罕見。

沈清弦站在白鳩麟前面,聞言微微側了側頭,但什麽都沒說。若離站在白鳩麟後面,伸手輕輕戳了戳她的後背,用氣音說:“待會兒別說話,讓我來。”

終於輪到了她們。

鬼差攔在石門前,兩團幽火般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確認沒有活人氣息後,目光落在了最前面的若離身上。

“執念為何?”鬼差的聲音沙啞低沈,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聲。

若離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哭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的哭。她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大……大人……我們姐妹三人……命苦啊……”

白鳩麟目瞪口呆地看著若離。前一秒這人還在她身後嬉皮笑臉地戳她後背,這一秒就哭成了淚人。這演技,不知道覃晴有沒有培養一下的興趣,應該能拿獎。

覃晴:……勿cue謝謝。

若離抽抽噎噎地講完了整個故事——姐妹三人,無父無母,相依為命,靠賣豆腐為生。鎮上有個惡霸,看上了她們家豆腐坊的地皮,屢次強買不成,惱羞成怒,某天夜裏帶了十幾個打手上門,把姐妹三人活活打死。她們不甘心,執念太深,無法投胎,只能來冥界等一個公道。

故事編得有鼻子有眼,連惡霸姓什麽、住在哪條街都說得清清楚楚。若離哭到動情處,還拉著白鳩麟的袖子擦了擦眼淚,白鳩麟僵硬地站在那裏,不知道該配合演出什麽表情,只好努力讓自己的臉看起來更白更空一些。

鬼差見多了這種故事。冥界每天進來的魂魄,十個裏有八個是冤死的,剩下兩個是慘死的。他面無表情地聽完,揮了揮手,聲音依舊沙啞:“進去吧。執念消了,自然就能投胎了。”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若離一邊道謝一邊爬起來,拉著白鳩麟和沈清弦快步穿過石門。

走出鬼差的視線範圍後,若離立刻收了眼淚,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轉過頭對著白鳩麟做了個鬼臉——吐舌頭、翻白眼、皺鼻子,一氣呵成。

白鳩麟看得目瞪口呆。

若離的臉在三秒之內完成了從“痛不欲生的可憐民女”到“嬉皮笑臉的老油條”的切換,中間沒有任何過渡。

“厲害吧?”若離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厲害。”白鳩麟誠心誠意地點頭。

沈清弦走在最前面,頭都沒回,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每次都用這個版本,不管去那都是這個故事,臺詞都沒改過。”

“什麽叫沒改過?”若離不滿地追上去,“我把惡霸的姓從趙改成了錢,又從錢改成了孫,這次是李!李!”

“……區別很大嗎?”

“當然大!”

白鳩麟跟在後面,看著她們兩個一前一後地拌嘴,覺得這個世界真有意思。

冥界的天空是暗紫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但到處飄浮著幽藍色的靈火,將整個空間照得朦朦朧朧。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賣什麽的都有——賣紙錢的、賣香燭的、賣孟婆湯的、賣“陽間特供”各種商品的——和人間差不多,只是所有的商販和顧客都是半透明的,走路的時候腳不沾地,飄飄忽忽。

白鳩麟好奇地東張西望,差點撞上一根柱子。沈清弦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手掌扣在她手腕上,觸感冰涼——到真的有點像鬼。

“看路。”沈清弦松開手,語氣聽不出情緒。

白鳩麟乖乖收回目光,認真走路。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三人找到了一家客棧。門面上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牌匾,寫著“安心客棧”四個字,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考慮到店主確實是鬼,倒也合情合理。

客棧裏的小二是個面色青白的小鬼,瘦得像竹竿,眼睛卻大得出奇,看到三人進門,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

“三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沈清弦言簡意賅。

小鬼翻了翻桌上的冊子,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哎呀,客官來得不巧,今兒個店滿了,只剩下兩間房了。”

若離皺了皺眉。兩間房,三個人,怎麽住都有些不方便。她正想開口問有沒有別的辦法,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姐姐們行行好,能不能拼個房?”

三人同時回頭。

門口站著一個看上去十七八歲的少女,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圓溜溜的眼睛裏寫滿了可憐巴巴的祈求。她的魂體比普通鬼魂凝實一些,不像是剛死的新鬼,但也算不上老鬼,介於兩者之間。五官算不上多驚艷,但勝在幹凈清秀,尤其是那雙眼睛,又大又圓,水汪汪的,像兩顆浸了水的葡萄。

若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第一反應是拒絕。

在這地方跟陌生鬼拼房?心也太大了吧。萬一這小鬼有什麽別的心思——雖然冥界的鬼大多沒什麽攻擊性,但也不是沒有例外。況且她們這次來冥界是有正事的,不方便節外生枝。

“不好意思,我們——”

若離的話還沒說完,那少女的眼眶就紅了。

不是那種假惺惺的擠眼淚,是真正的、說紅就紅的、像小兔子一樣的眼眶泛紅。她咬著下唇,聲音帶著顫抖,像一只被遺棄的小貓。

“我剛到這裏,鬼生地不熟的,誰都不認識……”少女吸了吸鼻子,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唯一的姐姐拋下我走了,我一個人……剛才在門口聽到這位姐姐在鬼差面前說的遭遇,覺得我們同病相憐……”

她看了若離一眼,那一眼裏有種“我懂你”的真誠。

“我也是被惡霸害死的,也沒有家人了,也……也不知道該去哪裏……”

若離的表情僵住了。

這劇本怎麽這麽耳熟?

姐妹三人,無依無靠,被惡霸打死——這不就是她剛才在鬼差面前瞎編的故事嗎?

若離嘴角抽了抽,看向沈清弦。沈清弦面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態度。她又看向白鳩麟。白鳩麟正歪著頭打量那個少女,眼神裏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顯然沒覺得有什麽不妥。

那少女見若離不說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地滾落在她半透明的臉頰上,順著下巴滴在地上,化成一縷青煙消散。

“我不會白住的,”少女可憐兮兮地說,“我會做飯、會洗衣、會打掃,什麽活都能幹……求求你們了……”

若離看著她那副樣子,忽然覺得有點熟悉。

非常熟悉。

這不就是她剛才在鬼差面前胡編亂造時的樣子嗎!

妹妹,你算是學到精髓了。

若離深吸一口氣,看向沈清弦,用眼神詢問:怎麽辦?

沈清弦看了那少女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隨你。”沈清弦說。

若離又看向白鳩麟。

白鳩麟眨眨眼:“她看起來好可憐。”

若離:“……”

她就知道會這樣。

最終,那小鬼還是死皮賴臉地留了下來。不對,也不算死皮賴臉——她是哭著求著留下來的,若離覺得自己要是再拒絕,這小姑娘能在客棧門口哭到魂飛魄散。

“我叫阿念,”少女擦了擦眼淚,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笑容幹凈得像冥界裏不該存在的陽光,“謝謝姐姐們收留我!”

若離分配了房間:她跟阿念一間,沈清弦跟白鳩麟一間。

理由是“我盯著這小鬼,你們兩個自己看著辦”。

白鳩麟聽到這個安排,楞了一下,然後眨了眨眼。

要跟神仙姐姐一間房了誒。

她的腦子裏沒有“害羞”“緊張”“期待”這些情緒,只有一個非常樸素的認知:沈清弦很好看,跟好看的人待在一個房間裏,應該是一件不錯的事情。

至於具體不錯在哪裏,她說不出來。就像她說不出來桃花糕為什麽好吃,但就是想吃。

白鳩麟抱著被褥走進房間,看到沈清弦已經站在窗前了。冥界沒有月亮,但窗外的靈火將她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那張本就冷冽的臉在幽藍色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疏離,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美則美矣,卻沒有溫度。

沈清弦聽到動靜,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

白鳩麟沖她笑了一下——還是那個標準的、瓷偶般的笑容。

沈清弦看著她,沈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極輕極淺,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帶著一種白鳩麟聽不懂的重量。

“早點休息。”沈清弦說完,轉身走向房間另一側,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閉上眼睛開始打坐。

白鳩麟看了看那張鋪好的床,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沈清弦,歪了歪頭。

“你不睡床嗎?”白鳩麟問。

“不用。”

“可是床很大,”白鳩麟拍了拍床鋪,“夠兩個人睡的。”

沈清弦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白鳩麟讀不懂的覆雜情緒,像翻湧的暗流被冰面死死壓住,只露出一絲半點的漣漪。

“你睡。”沈清弦重新閉上眼睛,語氣淡得像一縷煙。

白鳩麟哦了一聲,不再堅持。

她脫了鞋爬上床,把自己裹進被子裏,側躺著看向窗邊的沈清弦。靈火的光映在沈清弦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梁高挺,唇線微抿,整個人像一幅畫。

白鳩麟看了很久。

她只是單純地覺得,這個人很好看,好看到她想多看一會兒。

就像看到一片好看的花海,會想在裏面打個滾。

就像看到一道好吃的菜,會想多吃幾口。

沒有為什麽。

白鳩麟的眼皮漸漸沈重起來,意識開始模糊。在閉上眼睛的前一刻,她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極低的嘆息,然後是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有什麽東西靠近了床邊,在她上方停了很久。

有溫熱的觸感落在她的眉心,輕得像一片桃花瓣。

白鳩麟在黑暗中想:冥界怎麽會有桃花呢?

然後她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窗邊,沈清弦收回手指,站在黑暗中看著白鳩麟安靜的睡臉。白發散落在枕上,在幽藍色的微光中泛著銀色的光澤,那張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在睡夢中終於有了一絲柔和,不再像白天那樣空洞得讓人心疼。

“小鳩,”沈清弦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說給自己聽的,“你到底還記不記得……”

她沒有說完。

窗外的靈火明明滅滅,照不亮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暗色。

白鳩麟做了個夢。

不對。她不會做夢。

夢是心的餘音,是沒有被剪斷的牽掛。她沒有心,就沒有餘音,沒有牽掛,所以她的睡眠是黑的,純粹的、徹底的、什麽都不存在的黑。

那這應該不是夢。

是記憶。

白鳩麟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她的意識漂浮著,沒有身體,沒有重量,像一縷煙,被風吹進了某個她不該忘記卻忘得幹幹凈凈的地方。

畫面漸漸出現了。

不是什麽好看的地方。沒有花海,沒有竹林,沒有桃花瓣和潺潺的溪水。這裏和醒來時那個靈氣充沛的洞穴完全不同——黑,看不到頭的黑。空氣裏有股潮濕腐朽的味道,混著淡淡的血腥氣,鉆進鼻腔,讓人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

白鳩麟的意識在這片黑暗中飄蕩,不覺得害怕。她從來不知道害怕是什麽感覺。她只是奇怪——這裏好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她偏偏能“看到”一些東西,像是有另一雙眼睛在替她註視著這個場景。

然後是一聲巨響。

那聲音來得毫無征兆,像天塌了,像地裂了,像有什麽巨大的東西被生生撕碎。聲音在洞穴中來回撞擊,震得石壁都在顫抖,碎石從頭頂簌簌落下,砸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白鳩麟的意識被這聲巨響震得晃了晃,但她依然不覺得害怕。她只是覺得奇怪——這麽大的聲音,她居然沒有醒!

視線慢慢變得清晰了。像是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層紗,然後那層紗被一點一點揭開,露出下面的真相。

她看到了一只鳥。

白色的鳥,伏在冰冷的地面上。羽毛原本應該是雪白的,此刻卻被血汙和塵土染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翅膀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折在身側,羽翼淩亂,幾根斷羽散落在周圍,被風吹得微微顫動。鳥的身體在微微起伏,不是有節奏的呼吸,而是斷斷續續的、像溺水者最後的掙紮。

白鳩麟的意識飄在那只鳥的上方,低頭看著那只奄奄一息的白色鳩雀,看了一會兒,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這不會是我吧?

然後她看到了旁邊的人。

沈清弦。

倒在那只鳥的身邊,距離不過一臂之遙。平日裏一塵不染的淡藍色衣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她的血還是別人的。黑發散落在地上,沾了灰塵和碎石,像斷了線的黑色瀑布。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睛半闔著,睫毛微微顫動。

沈清弦的手伸向那只白鳥,指尖堪堪觸到鳥的翅膀邊緣,卻再也沒有力氣往前一寸。那只手懸在那裏,像一座凝固的雕塑,記錄著最後一刻的徒勞。

白鳩麟看著這一幕,腦子裏那個念頭從“這不會是我吧”變成了“好吧,可能真的就是我”。

第三視角。

主神讓她恢覆記憶,居然用的是第三視角。

她猜測這可能是自己死前的一幕。

洞穴,黑暗,巨響,倒地的鳥和倒地的沈清弦。從畫面的信息量來看,應該就是她記憶中最後的那幾秒—。

但再多的,她就看不出來了。

畫面在這裏變得模糊,像被人潑了一盆水,所有的細節都開始融化、褪色、消散。沈清弦的臉模糊了,那只白鳥的羽毛模糊了,連洞穴的輪廓都開始扭曲變形,最後只剩下最初的那片黑暗。

白鳩麟努力地想要看清更多,想知道是什麽造成了那聲巨響,想知道她們為什麽會倒在那裏,想知道沈清弦伸出的那只手,最後有沒有碰到她的翅膀。

但畫面已經散了。

她醒了。

冥界的靈火在窗外明明滅滅,幽藍色的光透過窗紙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白鳩麟躺在客棧的床上,白發散落在枕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頭頂那片陌生的天花板。

胸腔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白鳩麟緩緩眨了一下眼睛。

她在想一個問題。

那個記憶裏,沈清弦還活著——奄奄一息,但還活著。可她自己死了。變成了一只不會動的、羽毛沾滿血汙的死鳥。

如果那個場景就是她死前最後一刻,那沈清弦是怎麽活下來的?

她又是怎麽變成系統890的?

她的心臟——如果她本來就沒有心臟——那主神讓她找的到底是什麽?

問題太多了,多到她的腦子裝不下。白鳩麟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她以為自己會繼續想下去,但可能是真的沒心沒肺吧。她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次,什麽都沒有。

隔壁房間,若離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旁邊是那個叫阿念的小鬼,已經睡得像一頭小豬,蜷縮在被子裏,發出細微的、均勻的呼吸聲。

若離在想事情。

白鳩麟是真的活了,哪怕失憶了那也是活著的。

白鳩麟死的時候,若離嘗試救過,但是沒用。全天下沒有比她醫術更好的藥修,她知道沈清弦肯定做了什麽,這可能就是白鳩麟覆活的原因。

可是沈清弦不一定會告訴她。

就算告訴她又怎樣,那個人已經死了多久了?幾百年?上千年?不記得了。白鳩麟好歹還有一身骸骨,那個人連魂魄都沒有了。

旁邊的阿念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然後又把臉埋進了枕頭裏。

若離看了她一眼。

這個小鬼……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但她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也許只是她多心了。冥界裏什麽鬼都有,遇到一個稍微特別一點的,也不奇怪。

若離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要去找心魔草,不能在這裏胡思亂想。

而此刻,在客棧另一端的房間裏,沈清弦依然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沒有睡,也沒有打坐。她睜著眼睛,看著床上白鳩麟安靜的睡臉。

白發,白膚,白得幾乎要融進被褥裏。睡著的白鳩麟比白天看起來更安靜,也更脆弱,像一件薄胎的瓷器,稍一用力就會碎。

沈清弦看著她,一動不動。

一百年了。

她在無數個夜晚想象過這個場景——白鳩麟睡在她身邊,呼吸均勻,睫毛微微顫動,偶爾在睡夢中皺一下眉頭。她想象過太多次了,多到她有時候分不清哪些是記憶,哪些是幻想。

現在白鳩麟真的睡在那裏,她卻不知道該做什麽。

那雙眼睛還是空的。

什麽都沒有。像兩口枯井,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水。

白鳩麟看她,和看一朵花、一棵樹、一塊石頭,沒有任何區別。

沈清弦知道這不怪她。她沒有心臟,她沒有情感,她不是故意要忘記的。可知道歸知道,沈清弦還是覺得胸口那個位置,有什麽東西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沈。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動作很輕,輕到床板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低頭看著白鳩麟的睡臉,白發淩亂地散落在枕上,幾縷發絲貼在臉頰上,襯得那張臉更加蒼白。

沈清弦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那些發絲輕輕撥開,指尖擦過白鳩麟微涼的臉頰。

白鳩麟沒有醒。她睡得很沈,沈得像一具真正的屍體——沒有心跳,沒有夢,什麽都沒有。

沈清弦的手指停在她的臉頰上,感受著那微涼的、幾乎不存在的溫度。

“小鳩,”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真的回來了嗎?”

沒有人回答她。

冥界的靈火在窗外明明滅滅,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對面的墻壁上,像一個孤獨的、不肯離去的魂魄。

沈清弦收回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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