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請看見我,聽見我(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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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看見我,聽見我(十七)

三月,春天來了。葉燃盼了一年的風信子也終於開花了。紫色的花穗從葉叢中間挺出來,每一朵小花都擠得緊緊的,像一群趕著去參加集會的小精靈,把整串花穗撐得圓滾滾的,飽滿得像要溢出來。

葉燃真是怎麽看怎麽稀罕。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蹲在窗臺前看花,看了五分鐘。中午放學回來第一件事不是吃飯,是跑到窗臺前看花,看了五分鐘,直到葉靜在樓下喊“二姐你到底吃不吃飯”。晚上睡覺前最後一件事不是關燈,是蹲在窗臺前看花,看了五分鐘,然後心滿意足地爬上床,閉眼,做夢,夢裏全是紫色的。

楊悸予午休的時候翻到葉燃發的朋友圈,九宮格,全是那盆風信子,不同角度,不同光線,不同濾鏡。楊悸予盯著那個朋友圈看了三秒,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對著空氣說了一句:“又開始了。”

姐控加戀愛腦,無敵了。

高三的日子在這種“做題做題做題,偶爾發瘋”的節奏裏一天一天地往前滾。卷子像雪片一樣飛下來,做完一張又來一張,做完一摞又來一摞,永遠沒有盡頭。黑板上方的倒計時數字一天比一天小,從三位數變成兩位數,從兩位數變成——還有不到一百天了。葉燃有時候寫著寫著作業會突然停下來,盯著面前那張密密麻麻的卷子發呆,然後冒出一句:“我怎麽又經歷了一次高考。”聲音很小,小到只有890能聽見。不過890不會給她答案的。

四月初的一個周末,難得不用補課。葉燃睡到自然醒,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了,在床上畫了一條金黃色的線。她沿著那條線看向窗臺,風信子還開著,紫色的花穗在光裏近乎透明,像一件精雕細琢的玻璃工藝品。她趴在被窩裏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摸到手機,給寧謐發了一條消息。“姐姐,我的花還開著呢。”

過了幾秒,寧謐回了——“嗯,我知道。”

葉燃爬起來,洗漱,換衣服,下樓。寧謐已經在廚房了,圍著那條淺藍色的圍裙,正在煎雞蛋。雞蛋在平底鍋裏滋滋地響,邊緣煎得焦脆,蛋黃還是溏心的,輕輕一戳就會流出來。葉燃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會兒,看著寧謐把煎好的雞蛋鏟到盤子裏,又切了幾片番茄擺在旁邊。

“姐姐。”葉燃叫她。

寧謐回過頭。

“你好賢惠啊。”

寧謐看了她兩秒,拿起鍋鏟,作勢要敲她。葉燃笑著躲開了,但沒躲遠,又湊回來,從寧謐手裏拿過鍋鏟,放到一邊,然後從背後抱住了她。下巴擱在寧謐的肩膀上,鼻子埋在她的頸窩裏,深吸了一口氣。洗衣液的味道,煎雞蛋的味道,還有寧謐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讓她安心的味道。她閉上眼睛,在這個擁抱裏待了一會兒。

“姐姐。”

寧謐歪了一下頭,用臉頰碰了碰她的額頭。

“我餓了。”

寧謐笑了。葉燃看到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加速,加速到她覺得寧謐一定能感覺到——因為她的胸口正貼著寧謐的後背。

四月中旬,學校組織了最後一次模考。葉燃考得不錯,比上輩子的模考成績好了一大截。她拿到成績單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不是高興,是松了一口氣——還好,這輩子不用讓寧謐失望了。寧謐考得也很好,一如既往地穩。年級排名出來的時候,楊悸予在她們後面看了一眼,幽幽地說了一句:“你們倆是不是商量好的,一個第五一個第六,連排名都要挨著。”葉燃回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不然呢,難道要隔著銀河系嗎?”楊悸予翻了個白眼。

葉靜還是每天跟著她們上下學。雷打不動,風雨無阻。有一次下大雨,葉燃以為葉靜不會來了,結果在校門口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穿著明黃色的雨衣,像一盞行走的路燈,站在花壇邊上,踮著腳尖往校門裏張望。葉燃跑過去,蹲下來,把葉靜雨衣的帽子往上掀了掀,露出那張被雨水打濕了的小臉。“你怎麽不先回去?這麽大的雨。”葉靜眨了眨眼,雨水從睫毛上滑下來,語氣理所當然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你們還沒放學啊。”

楊悸予那天也在。她走出校門的時候看到葉靜那件明黃色的雨衣,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面無表情地從書包側袋裏抽出一包紙巾,遞給葉靜。“擦擦,臉上都是水。”葉靜接過紙巾,抽出一張,擦了擦臉,然後仰起頭,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楊悸予。“悸予姐姐,你真好。”楊悸予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她的耳朵紅了。葉燃看到了,寧謐也看到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彎起了嘴角。

回家的路上,葉靜走在中間,一手牽著葉燃,一手牽著寧謐。楊悸予走在旁邊,葉靜夠不著她,就用嘴跟她說話。

“楊悸予姐姐,你今天考試考了多少分?”

“……你一個初中生問這個幹嘛。”“我想知道嘛。”

“不告訴你。

”“那我明天還問。”

“你明天也問不到。”

“那我後天問。”

“……你贏了,我考了第——等等,你一個初一問我高三的排名,你能聽懂嗎?”

“我很聰明的好嗎,我想聽。”

楊悸予沈默了。葉燃在前面笑了,笑得很大聲。

五月初,風信子謝了。這次葉燃沒有哭唧唧地去找寧謐求安慰,她平靜地把謝了的花剪掉,把葉子留下來,等它慢慢變黃,等種子成熟。她已經學會了。寧謐教過她一次,她就記住了。種子收好,用紙巾包著,放在保鮮袋裏,擱冰箱保鮮層。等十月份再種下去,明年春天又會開花。這是一個循環,從種子到花,從花到種子,周而覆始,年覆一年。葉燃想,她可以和寧謐一起種很多年,種到她們都老了,種到手抖得拿不穩種子了,還要互相扶著,一顆一顆地往土裏按。

那天晚上,葉燃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今天風信子謝了。明年還會開的。就像我們一樣。”

她合上日記本,關燈,躺下。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她盯著那條白線,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夢裏,風信子開了滿滿一窗臺,紫色的,一朵挨著一朵,像一片小小的、不會雕謝的春天。

每一次的春天都會有寧謐的存在。

寧謐站在窗臺前,回過頭看她,笑了。葉燃走過去,牽起她的手,和她一起看那些花。她們看了很久,久到夢醒了,天亮了,鬧鐘響了。葉燃睜開眼睛,第一件事不是關鬧鐘,是轉頭看向窗臺。風信子謝了,花盆還在,土還是濕的。她笑了,因為她知道,它還會開的。明年,後年,以後的每一年。

風有約花不誤,年年歲歲不相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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