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請看見我,聽見我(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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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看見我,聽見我(十三)

楊悸予第二天一看葉燃就知道她們大概是和好了。

至於怎麽知道的。楊悸予表示——呵呵,你坐在她們後面也能知道。

“姐姐,你餓不餓呀!”葉燃拿著從葉靜那順來的餅幹問寧謐。

寧謐搖頭。

“姐姐,你累不累啊!”葉燃下課湊到寧謐旁邊問。

寧謐紅著臉躲開。

“姐姐,要不要喝水呀!”葉燃舉著寧謐空了的水杯問。

寧謐有點無奈把水杯從葉燃手裏拿回來。

“姐姐……”

最後寧謐忍無可忍把葉燃的嘴堵上了。

楊悸予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她坐在後排,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是誰?我為什麽在這裏?”的懵逼氣場。她覺得自己現在耳邊都是葉燃一個勁地叫“姐姐”,那個聲音像被按了循環播放,在她腦子裏轉圈圈,轉得她頭昏腦漲。她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對著空氣發出了一句感慨。“姐控真可怕。”

沒有人理她。葉燃還沈浸在“姐姐捂我嘴了姐姐的手好涼姐姐的掌心貼在我臉上的感覺好舒服”的幸福中,寧謐已經轉回去看書了,耳朵還是紅的,但表情已經恢覆了平靜。

楊悸予看著她們倆,深深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裏有無奈,有嫌棄,也有替她們高興的、淺淺的笑意。她把課本豎起來,擋在臉前面,小聲嘟囔了一句:“兩個人都沒救了。”

高三的學習還是很緊湊的,沒有太多時間給她們玩鬧。卷子一張一張地發下來,黑板上的倒計時數字一天一天地變小,那個數字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每天往下落一點,逼著你低頭,逼著你往前跑,逼著你把所有的心思都收回來,放在那幾張決定命運的試卷上。

葉燃沒有太多時間粘著寧謐了。上課的時候要聽講,下課的時候要刷題,連午飯都是在食堂一邊吃一邊背英語單詞。她只能在那些極其短暫的縫隙裏——接水的時候、交作業的時候、放學走在路上的時候——抓緊時間叫幾聲“姐姐”,好像少叫幾聲就來不及了一樣。

對於葉燃的表白,除了那個默許的吻——寧謐脖頸上那片被葉燃的嘴唇貼過的皮膚,除了這個,寧謐沒有再給出任何回應。

葉燃等了幾天。等了又等。從周一等到周五,從早上等到晚上,寧謐似乎都沒有要給她一個答案的意思。

葉燃憋不住了。

那天晚上,晚自習放學,兩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葉燃走了一會兒,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寧謐。寧謐也停下來,歪了一下頭,用眼神問“怎麽了”。葉燃看著那雙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溫柔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姐姐,你到底怎麽想的?”她問。聲音不大,但很認真,沒有撒嬌用來稀釋問題的重量。她是真的想知道。

寧謐看了她兩秒,低下頭,拿出手機。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拇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然後翻過來,把屏幕朝向葉燃。

“不能早戀。”

葉燃一臉木然地看著這行字。路燈的光落在手機屏幕上,把那四個字照得清清楚楚——不能,早戀。每個字她都認識,每個字都是中文,每個字都沒有歧義。但連在一起,她花了很長時間才理解它們的意思。不能。早戀。她今年十七歲,寧謐十八……不對已經過了生日十九歲了。十七歲是早戀,寧謐已經走過了那個被定義為“早”的年紀,她還沒有。

葉燃看著那行字,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她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她想說“我已經成年了”,但她沒有。她的身體是十七歲,身份證上是十七歲,法律意義上她就是十七歲。她不能因為自己的靈魂是二十二歲的,就要求寧謐也當她是二十二歲的。這不公平。寧謐不知道她是重生的,寧謐只知道她是十七歲的、讀高三的、還沒有成年的妹妹。寧謐不能和她談戀愛。

葉燃在心裏痛斥890:“你為什麽要讓我重生回十六歲!”

890的聲音在她腦海裏響起,語氣裏帶著一種“這個問題你已經問過了但我還是再回答一次”的耐心:【宿主,如果重生回其他年紀,你可能追妻這麽成功嗎?】

葉燃默了。

她想了一下。如果重生回十八歲,她已經在大學了,和寧謐分隔兩地,中間隔著幾千公裏的距離和兩年的冷戰。她連寧謐的面都見不到,怎麽追?如果重生回二十二歲,她已經死了。沒有如果。十六歲是最好的年紀。她和寧謐在同一所學校,同一個班級,同一張課桌。她有足夠的時間重新靠近,有足夠的時間讓寧謐相信她的愛是真的。

雖然她現在很想死。天啊!我為什麽要承受這些!她的靈魂二十二歲,她的身體十七歲,她愛一個人,那個人說“不能早戀”。這是怎樣的荒誕劇。

葉燃把手機還給寧謐,低著頭,沈默了很久。路燈在她腳下投下一小片圓形的光。

“那,”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澀,“要等多久?”

寧謐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寧謐的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在笑。她拿起手機,又打了一行字。

“等你高考完。”

葉燃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高考完。那豈不是“咻”的一下就過去了!

“你說的,”葉燃擡起頭,看著寧謐,“不許反悔。”

寧謐看著她,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葉燃的小指。動作很輕,小指勾著小指,兩個人在路燈下站著,像兩個拉鉤的小孩。葉燃低頭看著兩個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寧謐的手指還是涼的,指尖有一點薄薄的繭,是寫字寫出來的。她把小指收緊了一點,扣住寧謐的指節,像扣住一把鎖。

“拉鉤上吊,”葉燃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一百年不許變。”

寧謐彎了彎嘴角。那個笑容在路燈下慢慢地、完整地綻放開來。葉燃看著那個笑容,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只是站在那裏,小指勾著寧謐的小指,看著寧謐笑,然後自己也笑了。兩個人在路燈下站著,勾著小指,笑著,誰都沒有說話。

“走吧,”葉燃說,松開了小指,但沒有把手收回去,而是順勢握住了寧謐的手,十指交握,“回家。”

寧謐沒有抽手。她讓葉燃握著,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葉燃走得很慢,舍不得走快。

如果是跟姐姐一起,走多慢都可以。

十一月份,葉燃才想起來放在冰箱裏的風信子種子。那天她打開冰箱找吃的,手在冷藏室裏翻了一圈,碰到一個用保鮮袋包著的小紙包,拿出來一看,是寧謐的字跡——“風信子種子,十月份種”。紙包上還畫了一朵小小的花,花瓣是紫色的,畫得很潦草,但能看出來是風信子。葉燃盯著那行字和那朵花,楞了三秒,然後發出了一聲慘叫。

高三果然不是給人過的。這麽重要的事她都給忘記了。寧謐說過的,十月份要把種子種下去,明年春天才會開花。她晚了快一個月,種子會不會已經死了?還能發芽嗎?明年春天還能看到花嗎?她捧著那個小紙包,不知所措。

寧謐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手裏拿著一個空杯子,大概是來倒水的。她看到葉燃手裏那個紙包,又看了看葉燃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嘴角彎了一下。那她走過來,從葉燃手裏拿過紙包,打開看了看,種子好好的,深褐色的,橢圓形的,和寧謐收進去的時候一模一樣。就是在冰箱裏多睡了一個月。

她從櫃子裏拿出那個空花盆,土還是幹的,上次種完之後剩下的。她把土倒出來,用手捏碎,把硬塊一點一點地撚開,動作很輕很仔細。葉燃站在旁邊,看著她把碎好的土重新裝進花盆裏,用手指在土面上按出幾個淺淺的小坑,把種子一顆一顆地放進去,再蓋上土,澆透水。葉燃眼淚汪汪的。

“姐姐,”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要是它開不出花了怎麽辦?”

寧謐看著她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伸出手,拍了拍她的頭。她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遞過來——“要是開不了了,就再種一盆送給你。”葉燃看著這行字,眼淚終於掉了一顆,寧謐太好了。好到她不知道該怎麽接住這種好。好到她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銀河系,這輩子才能遇到寧謐。好到她想把全世界的風信子都種滿,每一盆都送給寧謐。她擡起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眼睛已經亮了,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姐姐,你好厲害呀!”葉燃的聲音拔高了八度,眼淚還掛在臉上,但表情已經完全從“我好難過”切換到了“姐姐好棒”。寧謐看著那張一秒變臉的臉,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她低下頭,繼續收拾桌上的土和工具,沒有再打字,但她的耳朵是紅的。

葉燃蹲在旁邊,看著她收拾,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她好像沒有送過寧謐什麽東西。葉燃翻了翻自己的記憶,從四歲翻到十八歲,從上輩子翻到這輩子,發現自己真的沒有送過寧謐任何像樣的禮物。這個認知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把她澆了個透心涼。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閉上了。寧謐收拾完最後一點土,擡起頭,看到她蹲在那裏,表情覆雜,眉頭皺在一起,嘴巴抿成一條線。寧謐歪了一下頭,用眼神問“怎麽了”。葉燃搖搖頭,又點點頭,又搖搖頭。

“姐姐,我都沒有送過你禮物。”

寧謐看著她,拿起手機——“不用送我東西,沒關系的。”葉燃看著那行字,心裏更難受了。寧謐就是這樣,永遠在把別人的需要放在自己前面。

寧謐沒有撒謊,她確實不需要。

葉燃站起來,看著寧謐。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刻意的、從心底裏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她的眼睛彎彎的,嘴角彎彎的,整張臉都在發光。

“姐姐,”她說,“我的一顆心都歸你好不好呀。”

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但每一個字都很真。不是那種隨便說說的、她真的想了很久、覺得這是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最值錢的東西。她的心。這顆心不大,不完美,有時候會犯蠢,有時候會說錯話,有時候會把事情搞砸。但它是她的,完完整整的、沒有分給過任何人的、從四歲起就只裝著寧謐的。

這顆心,獨一無二。

寧謐楞住了。她手裏還拿著那個小花鏟,鏟子上沾著濕土,泥土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上來,但她感覺不到。她能感覺到的只有心跳。又來了,那個快得像擂鼓一樣的心跳,從胸腔裏傳上來,經過喉嚨,經過耳朵,震得她整個腦子都在嗡嗡響。她看著葉燃,葉燃看著她,眼睛裏全是光。,像一顆小小的、不會熄滅的、一直燒著的火光。

寧謐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她的大腦又一次過載了,所有的處理器都在處理同一個信息——“葉燃說把心給她”——但她的內存還是不夠,緩存還是滿了,系統還是卡了。

她想說“我不要你的心,你自己收好”,但她說不出口,因為那是假的。她想要。她太想要了。她想要那顆心想了很久了,久到她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她承認,葉燃給出的這個禮物她很喜歡並且非常想要得到。

她這次沒有搖頭,她踮起腳尖在葉燃還沒反應過來時在她耳朵尖上親了一口。寧謐動作很快,快到葉燃才剛剛感受到耳朵傳來的觸感,寧謐就已經站好了。

寧謐的雙手掌心向上,像做了一個把什麽東西捧起來的動作。接著向內回收捂在自己胸前。

葉燃看懂了,寧謐在說——我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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