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請看見我,聽見我(六)

關燈
請看見我,聽見我(六)

風信子的花期真的很短。

短到葉燃覺得才剛欣賞了沒幾天,那些紫色的、飽滿的、像小星星一樣擠在一起的花朵就開始打蔫了。花瓣的邊緣先是一點點發黃,像被火燒過的紙,慢慢地往裏卷,然後整朵花都垂下來,失去了前幾天那種驕傲的、迎著陽光挺立的姿態。

葉燃趴在窗臺上,看著那盆日漸憔悴的風信子,心裏酸溜溜的。

她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花,今天少一朵,明天又少一朵。紫色的花穗從頂端開始禿,像人的發際線一樣往後退,露出底下光禿禿的莖稈。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枯萎的小花,幹巴巴的,一碰就掉,落在她的手心裏,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養了這麽久,才開了幾天就沒了。

葉燃癟著嘴,盯著那盆花看了好一會兒,眼眶慢慢紅了。

她抱著花盆,赤著腳踩過走廊,咚咚咚地跑到寧謐房間門口。門沒關嚴,她直接用肩膀頂開,抱著花盆走進去,把花盆往寧謐面前一舉,表情委屈,滿眼寫著求安慰。

“姐姐,它謝了。”

寧謐正坐在書桌前看書,聞言擡起頭,看到葉燃那副要哭不哭的表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放下書,伸手接過花盆,放在桌上仔細看了看。

葉燃就蹲在她旁邊,下巴擱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看著那盆花,活像是怕自己一個眨眼它就掉完了。

“我才看了幾天它就沒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我都沒來得及多看幾眼。”

寧謐看著她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一下。然後她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葉燃的腦袋。手掌落在頭頂的觸感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但葉燃的委屈瞬間就被拍散了大半。她甚至不自覺地往寧謐手心裏蹭了蹭,像一只被順毛的貓。

寧謐收回手,拿出手機打字。打完遞過來的時候,葉燃發現她還特意把屏幕亮度調高了一些,怕自己看不清。

沒關系。把種子收好,明年還會繼續開的。

葉燃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心裏的酸澀被一種“姐姐什麽都會”的崇拜感取代了大半。

寧謐又從抽屜裏拿出一把小剪刀,是她平時修花用的,很小很精致,手柄上貼著和MP3上一樣的兔子貼紙。她把花盆端到面前,低下頭,開始修剪那些已經枯萎的花朵。動作很輕,很仔細,剪刀口對準花莖的根部,幹脆利落地剪下去,發出細微的哢嚓聲。謝了的花被她一朵一朵地放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像在進行某種安靜的儀式。

葉燃就蹲在旁邊看,眼睛一眨不眨。

“等葉子也謝了,”寧謐打完字,把手機轉過來給葉燃看,“就把種子挖出來,用紙巾包好,放在保鮮袋裏,擱冰箱保鮮層。等到十月份的時候再種下去,明年春天又會開花的。”

葉燃呆呆地把這些全部記下,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姐姐好厲害呀。

什麽都會。會養花,會畫畫,會學習,會做飯,會用手語說“你最最可愛”。她的姐姐是全世界最厲害的姐姐。

她把手機還給寧謐,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十月份再種。”

寧謐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彎了彎眼睛,又伸手拍了拍她的頭。

沒過幾天,校運會開始了。

初夏的天空很高很藍,雲像被撕碎的棉花糖,稀稀疏疏地掛在遠處。操場上插滿了彩旗,廣播裏播著運動員進行曲,主席臺上的播音員用那種運動會特有的亢奮語調念著各班的加油稿。看臺上坐滿了人,在壓抑的高中生活中這是難得的放松。

女子4×100是第一個項目,檢錄處的喇叭一響,葉燃就拉著寧謐往那邊跑。她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第一個項目好啊,跑完了就沒事了,剩下的時間全都可以自由支配。到時候她可以拉著寧謐去逛校園,找個沒人的角落,掏出MP3,一人一只耳機,就像上次大課間那樣。陽光、樹蔭、風信子已經謝了,但沒關系,還有別的花,還有草地,還有頭頂上那片很藍很藍的天。

葉燃越想越覺得這個安排完美,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寧謐不知道葉燃心裏的那些小九九。她第一次參加這種活動,檢錄處人多,聲音嘈雜,她聽不太清廣播在說什麽,只能緊緊跟著葉燃,像一只第一次出門的小動物。她的手指攥著號碼布,布料的邊角被她捏出了褶皺。

她很認真。

因為是第一次,所以格外認真。她不想拖後腿,不想因為自己跑得慢讓班級的名次落後,不想讓葉燃覺得“帶她參加是個錯誤”。所以她很早就開始做準備——前一天晚上把號碼布別在運動服上,檢查了三遍有沒有別歪;早上特意吃了一根香蕉,聽同學說跑步前吃香蕉有用;熱身的時候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到位,壓腿、高擡腿、小步跑,一樣不落。

她是第一棒。

更緊張了。

葉燃站在接力區,看著寧謐走上跑道。寧謐的背影很直,肩膀微微繃著,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在輕輕發抖。她把接力棒握得很緊,指節泛白,像握著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槍響的那一刻,寧謐沖了出去。

她的運動能力不差,爆發力甚至比葉燃預想的要好。風把她的頭發往後吹,號碼布在胸前翻飛,她的步子邁得很大,步頻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跑道上的白線在她腳下飛速後退,她的眼睛盯著前方,表情是葉燃很少見到的那種——專註的、拼盡全力的、帶著一點不服輸的狠勁。

雖然不是第一名,但穩穩地保持在第二的位置。

寧謐跑到接力區,把棒遞給葉燃的時候,兩個人短暫地對視了一瞬。寧謐的呼吸很急促,臉頰因為運動泛著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她把接力棒準確地塞進葉燃手心,指尖碰到葉燃掌心的那一刻,葉燃感覺到她還在抖。

興奮的。

葉燃接過棒,轉身就跑。她跑得快,風在耳邊呼嘯,看臺上的人聲被拉成模糊的背景音。

交接完的葉燃彎著腰喘了幾口氣,然後直起身,在人群中尋找寧謐。

寧謐已經從跑道旁邊退了出來,站在操場邊緣,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她的臉很紅,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但她在笑,嘴角彎彎的,眼睛裏有一種完成任務的輕松和滿足。

怎麽說也算是沒拖後腿吧。

她直起身,準備去看接下來的比賽。第三棒已經跑了一半,楊悸予馬上就要接棒了,她想去給楊悸予加油。

就在這時候,一道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這不是三班的小啞巴嗎?怎麽也來參加運動會啊。”

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幾個人聽到。語調是那種懶洋洋的、帶著笑意的、不以為然的,像是隨口說了一句今天天氣不錯。

寧謐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轉頭。

旁邊又一道聲音響起來,帶著嬉笑的味道:“跑步又不用嘴跑,你這話說的。”

寧謐站在那裏,手指慢慢地攥緊了運動服的衣角。

她認出了這兩個聲音。隔壁班的,二班的。兩個班從高一開始就不怎麽對付,每次月考排名都咬得很緊,因為寧謐的成績好,三班的平均分每次都能壓二班一頭。籃球賽、拔河比賽、合唱比賽,只要有競爭,兩個班就能掐起來。男生們之間的火藥味尤其重,走廊上碰見了都要互相撞一下肩膀的那種。

青春期少年的惡意總是沒由來的。它不是仇恨,不是厭惡,甚至算不上針對。它只是一種粗糙的、不加掩飾的、用來在同伴面前證明自己的方式。他們未必真的覺得寧謐怎麽樣,他們只是需要一個靶子,而寧謐恰好站在那裏,恰好不會說話,恰好是一個不會還嘴的、安全的靶子。

寧謐不想惹是生非。她知道這種事越搭理越麻煩,最好的辦法就是當沒聽見,走開就是了。她低下頭,打算直接離開。

“沒聽說小啞巴還是個聾子啊。”

那個聲音不依不饒地追過來,像一塊黏在鞋底的口香糖,甩都甩不掉。旁邊有人笑了,不止一個,是那種哄笑,低低的,悶悶的,像一群鬣狗圍著一只落單的獵物。

寧謐的腳步停住了。不是因為她想回頭,是因為她面前多了一個人。

葉燃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冒出來的。

她像一顆被點燃的炮彈,帶著還沒喘勻的氣息和一身的熱氣,直接沖到了那個說話的男生面前。運動會的喧鬧還在繼續,廣播裏還在念著加油稿,但葉燃的世界裏只剩下那個比她高了一個頭的男生,和他剛才說的那句話。

她伸出手,用力推了那個男生一把。

“你大爺的說誰呢?”

葉燃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冷意。她的呼吸還沒喘勻,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頰因為剛才的跑步泛著紅,但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鐵欄桿,碰一下就要粘掉一層皮。

“你再說一個試試。”

她跑完自己的棒次,沒看到寧謐,馬上就回頭來找了。她知道寧謐是第一棒,跑完了應該在交接區附近等她,但交接區沒有人。她找了一圈,剛好聽到了那句話。

“沒聽說小啞巴還是個聾子啊。”

她的血一瞬間沖上了頭頂。

那個男生被推了一把,往後退了一步,先是楞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惱怒。他比葉燃高了足足一個頭,肩膀比她寬了一倍,往她面前一站,就算什麽都不做,光是那個體型差就夠嚇人的。他低頭看著葉燃,眼睛裏帶著一種“你居然敢推我”的難以置信。

“你幹嘛?想打人啊?”

葉燃沒退。她甚至往前邁了半步,仰著臉瞪著那個男生,下巴擡得高高的。

“你別以為老娘怕你。”

她的聲音穩得很,但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那種憤怒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燙得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她上輩子沒能保護寧謐,這輩子誰也別想在她面前欺負寧謐。誰都不行。

眼見葉燃是真的要動真格的,寧謐趕緊上前,一把拉住葉燃的手臂。她的力氣沒有葉燃大,拉不動她,但她沒有松手,手指緊緊地箍著葉燃的小臂,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口型在說:不要。

這邊的動靜很快引起了周圍人的註意。

三班的看臺上有人看到了這一幕,先是幾個女生站起來張望,然後男生們也註意到了。有人喊了一聲“那不是葉燃和寧謐嗎”,緊接著就有好幾個人從看臺上跑了下來。

楊悸予跑得最快。她剛跑完最後一棒,氣都沒喘勻,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一看到這個陣仗就炸了,沖過來擋在葉燃和寧謐前面,對著那個男生就是一通輸出:“你一個大男生欺負女生你要不要臉?”

接著又來了幾個三班的男生,他們跟二班本來就互相看不順眼,這會兒看到自己班的人被堵了,二話不說就圍了上來。人越聚越多,三班的、二班的,還有一些看熱鬧的其他班學生,把跑道旁邊的空地擠得水洩不通。空氣裏彌漫著一觸即發的火藥味,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在推搡,有人在罵罵咧咧,場面眼看著就要失控。

寧謐有點慌了。

她不想因為自己給別人惹麻煩。

這件事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她,葉燃不會跟人起沖突,三班的人不會圍過來,事情不會鬧這麽大。她只想讓一切平息下來,讓所有人都散了,讓這件事像沒發生過一樣。所以她松開葉燃的手臂,擠進了人群中間。

她想勸架。

但她不會說話。

她站在推搡的人群中間,像站在一條湍急的河流裏,水流從四面八方沖過來,她站不穩,也發不出聲音。她伸出手想拉開一個正在推人的同學,但那個人沒註意到她,胳膊一揮,把她的手甩開了。她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另一個人,那個人被撞得往前踉蹌了一下,回頭看到是她,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旁邊又有人擠了過來。

混亂之中,不知道是誰的手肘,或者肩膀,或者別的什麽部位,撞到了寧謐。

她的身體猛地失去平衡,腳下一滑,整個人朝旁邊倒了下去。

膝蓋磕在塑膠跑道上,悶悶的一聲響。手掌撐在地上,粗糙的塑膠顆粒硌進皮膚裏,又疼又麻。她摔坐在地上,校服褲子被蹭破,露出膝蓋上擦破的一小塊皮,紅紅的,滲著血絲。

周圍忽然安靜了。

都還沒打起來呢。推搡的人停下了動作,罵罵咧咧的人閉上了嘴,連看臺上的人都探頭往下看。幾個離得近的女生捂著嘴,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那幾個二班的男生也楞住了。嘴上不幹不凈的,可真要是出了什麽事,他們也擔不起。推搡是一回事,把人推倒了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往後退了幾步,表情從囂張變成了心虛。

三班的一個男生最先反應過來,蹲下來要把寧謐從地上拉起來。他可能是有點慌亂,也可能是緊張,手上用的勁兒很大,一把攥住寧謐的手臂,像要把她從地上直接拽起來。寧謐被他拽得肩膀一聳,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但她沒出聲——她發不出聲音。

“你幹嘛!沒看到她痛嗎!”

葉燃沖過來,一把推開那個男生的手。她的力氣大得出奇,那個男生被她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臉茫然地看著她,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葉燃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捧起寧謐的手臂。

剛才被那個男生拽過的地方,白皙的皮膚上出現了一圈清晰的紅痕,像是被人用繩子勒過一樣,紅印子深深地陷在皮膚裏,看得葉燃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

她心疼死了。

寧謐的皮膚本來就薄,稍微碰一下就紅,更別說被人用那麽大的力氣拽。葉燃看著那圈紅痕,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但她忍住了沒哭。她輕輕地托著寧謐的手臂,像托一件易碎品,手指不敢用力,怕弄疼她。

“痛嗎?”葉燃問。

寧謐搖了搖頭。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我沒事你別擔心”的意思,但她微微皺著的眉頭出賣了她。

葉燃看著她那張故作鎮定的臉,又心疼又生氣。

“撒謊。”

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寧謐。語氣兇巴巴的,但聲音是抖的,眼眶是紅的。她把寧謐的袖子放下來,遮住那圈紅痕,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她從地上扶起來。寧謐的膝蓋也破了皮,站起來的時候重心不穩,往葉燃身上靠了一下。葉燃立刻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穩穩地扶住。

“走,去醫務室。”葉燃的語氣不容置疑。

寧謐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到葉燃的表情,又把嘴閉上了。那個表情她見過——葉燃小時候摔破了膝蓋,她幫她包紮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心疼的,著急的,但強撐著不讓自己慌的。

楊悸予在後面喊:“要不要我陪你們去?”

“不用,你幫我跟班主任說一聲。”葉燃頭也沒回。

她扶著寧謐穿過操場,穿過看臺底下那條陰涼的通道,走上通往教學樓的那條小路。身後的喧鬧聲越來越遠,廣播裏的音樂聲也越來越輕,最後都被風吹散了。

那條小路上只有她們兩個人。陽光從頭頂的梧桐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寧謐走得有點慢,膝蓋彎下去的時候會疼,但她咬著牙沒讓葉燃看出來。葉燃還是看出來了,因為她感覺到寧謐的身體在她肩膀上越靠越重。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寧謐的腰攬得更緊了一些。

在那個被推開的男生身邊,他的幾個朋友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他怎麽了。他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兩遍,滿臉困惑。

“我的勁很大嗎?”他問。

沒人回答他。

操場上,運動會還在繼續。廣播裏傳來下一組選手檢錄的通知,看臺上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分發礦泉水。一切都很正常,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扶著寧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寧謐的呼吸在她耳邊,輕輕的,溫熱的。她們靠得很近,近到葉燃能聞到寧謐發間洗發水的味道,近到她能感覺到寧謐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像她的那麽快,但很穩,很踏實。

校醫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鏡,動作慢悠悠的,但手上的活兒很利落。她用鑷子夾著碘伏棉球,在寧謐膝蓋上那塊破皮的地方輕輕點了兩下,又翻過她的手心看了看那些被塑膠顆粒硌出的紅痕,搖了搖頭,嘴裏念叨著什麽“現在的孩子啊,跑個步都能摔成這樣”。

葉燃站在旁邊,全程盯著校醫的手,生怕她下手重了。校醫每碰一下寧謐的傷口,她的眉頭就跟著皺一下,好像那碘伏是塗在自己身上似的。

“小姑娘,你比她還緊張。”校醫看了葉燃一眼,笑著把鑷子丟進不銹鋼盤子裏,叮叮當當的聲響在安靜的醫務室裏回蕩,“行了,傷口不深,這兩天別沾水,過幾天就好了。”

校醫摘了手套,去洗手臺那邊洗手,水龍頭嘩嘩地響著。葉燃沒等她說完就蹲了下來,蹲在寧謐面前,眼睛平視著寧謐膝蓋上那塊塗了碘伏的傷口。碘伏是棕黃色的,塗在皮膚上像一片幹涸的泥巴,遮住了底下的血跡,但遮不住傷口周圍那一圈發紅的腫脹。

葉燃伸出手,手指懸在膝蓋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停,然後極輕極輕地落下去。指尖觸碰到膝蓋邊緣那一小塊完好的皮膚,沒有碰到傷口,也沒有碰到碘伏。她用手指慢慢地畫了一個圈,繞著那塊傷口,像是在描摹一個很珍貴的東西。

“疼嗎?”她又問了一遍。

寧謐低頭看著她,搖了搖頭。

搖頭的動作很自然,很快,像是條件反射,像是已經演練過無數次。不疼。沒關系。我沒事。這些句子雖然沒有聲音,但它們通過那顆輕輕晃動的頭顱,一次又一次地傳遞出來,傳到每一個問出這句話的人耳朵裏。

葉燃蹲在那裏,仰著臉看著寧謐,沒有戳穿她。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寧謐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眼淚,沒有委屈,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它們安靜得像兩潭深水,水面沒有一絲波紋,平靜得讓人心疼。

而水底下的東西,寧謐從來不讓人看見。

葉燃忽然覺得鼻子很酸。不是那種想忍就能忍住的酸,是從心臟最深處湧上來的、帶著溫度的、不可阻擋的酸澀。她蹲在寧謐面前,仰著頭,視線開始模糊,但她沒有低頭,也沒有眨眼。

“姐姐。”她叫了一聲。

寧謐看著她,微微歪了一下頭。

“你對我流淚吧。”葉燃的聲音輕輕的,像怕驚動什麽似的,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認真,“我會給你擦的。”

寧謐怔住了。

“我知道你很痛。”葉燃的聲音開始發顫,但她沒有停下來,“我也知道你很委屈。那些人說的話,你聽到了對不對?你聽到了,但是你不能罵回去,不能喊出來,你只能當沒聽見,只能走開。”

寧謐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你不可以不疼。”葉燃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不可以不委屈。你不可以每次別人問你怎麽了,你都搖頭。搖頭搖頭搖頭,你搖得不累嗎?”

一滴眼淚從葉燃的眼眶裏滑下來,順著她的臉頰,在下巴那裏停了一瞬,然後滴落下去,落在寧謐的校服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

“我好心疼你。”葉燃說,聲音終於碎了。

她哭得很安靜,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直往下掉,一顆接一顆的,像斷了線的珠子。她沒有擡手去擦,就那麽蹲在寧謐面前,仰著臉,讓寧謐看清楚她所有的眼淚和狼狽。

“我不想你每次都是這幅樣子,”她哽咽著說,聲音斷斷續續的,“好像因為不會說話,所有人都可以無視你,忽略你痛不痛,忽略你委不委屈。那些人當著你的面說你,他們知道你沒辦法罵回去,你明明聽得見,你就是說不出來……”

她說不下去了。

寧謐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她的眼睛還是那麽安靜,但水面下的那些東西開始翻湧了,像被風吹皺的湖面,一層一層的漣漪向外擴散。

葉燃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但眼淚還在往外湧,根本擦不幹凈。她幹脆不擦了,仰著臉,認認真真地看著寧謐。

“你可以哭的,”她說,聲音還帶著鼻音,但語氣很篤定,“你不用那麽懂事,不用怕給別人添麻煩。你哭的時候我會給你擦眼淚,你痛的時候我會幫你上藥,你想罵人的時候我幫你罵,你想打架的時候我幫你打。這些都沒關系,全都沒關系。”

她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微微發著抖,但落下去的時候很穩。她用指腹輕輕擦過寧謐的顴骨,那裏沒有眼淚,但她的動作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瓷器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我會擦掉的,”她輕聲說,“你所有的眼淚,我都會擦掉的。”

明明是在安慰寧謐,可是自己的眼淚卻先一步掉了下來。一滴,又一滴,落在她的校服袖口上,落在寧謐的裙擺上,落在地板的白瓷磚上。她哭得不像在安慰別人,倒像那個被安慰的人。

一只手伸過來,輕輕地落在她的臉頰上。

寧謐的手指很涼,指尖帶著碘伏淡淡的藥水味。她用指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著葉燃臉上的眼淚,從眼角到顴骨,從顴骨到下巴,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描一幅畫,像在寫一封信。

她擦得很仔細,左邊擦完了擦右邊,眼淚擦幹了又流出來,流出來了再擦。她沒有不耐煩,沒有嘆氣,沒有搖頭。她就那麽安靜地坐著,一只手捧著她的臉,另一只手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擦著那些永遠流不完的眼淚。

沒關系的。

寧謐沒有說出口,但葉燃從那雙手的溫度裏讀到了這句話。

葉燃流的淚,寧謐也會替她擦掉。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校醫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了,醫務室裏只剩下她們兩個人。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的條紋。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裏,有點刺鼻,但葉燃覺得安心,因為寧謐就在她面前,手指還貼著她的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